第125章 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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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

  掛在西山上的殘陽,將晚霞鋪展在起伏的麥田與低矮林丘之間。

  一顆時明時滅的紅點在天邊踉蹌划過,拖著斷斷續續的赤色尾跡,像是一艘燃盡動力的飛船。

  羅蘭已經記不清自己飛了多久。直到某一刻回過神,他才發現原本緊追在身後的那道鋼藍弧光已經不見了。

  他不知道那個天使是什麼時候消失的,沒去注意,更無暇關注。光是逃跑,就已經耗幹了他全部精力。

  可即便如此,羅蘭依舊不敢直接去找克琳希德。

  他怕對方還像先前那樣設局誘騙,看似離開,實則藏在暗處,等著跟他找到殿下。

  於是,他只能在裴迪南領內不斷繞行。憑藉對家鄉地形的熟悉,反覆穿過林丘、獵道、溪谷與廢棄農莊,試圖徹底甩開追兵。

  魔力見底了不知多少次,每次剛恢復一點,他便立刻發動【流星】加速,將那點可憐的魔力重新榨乾。

  龍血武技對身體的巨大負荷,已經到了羅蘭所能承受的極限,他此刻視線模糊,被輝線切開的傷口至今沒能完全止血,斷臂處更是一陣陣發冷。鮮血順著杜蘭達爾的白金劍鋒滴落,嘴裡滿是鐵鏽味。

  終於,隨著最後一次【流星】加速。羅蘭的眼前一黑,手中的幻劍鬆開,整個人自半空中直直墜落下來。

  身後的赤紅龍人虛影,卻在這一刻忽然探出雙臂,抱住他脫力的身軀,緩緩落回地面。

  它將騎士安置在路邊的荒草堆中,這才如同燃盡的燭火般隨風散去。

  白金巨劍自半空墜落,錚的一聲插在羅蘭身旁。可那亢奮的劍鳴卻遲遲不止,尤甚此前。

  好半晌,一陣錯落的馬蹄聲與車轍碾過的聲音傳來。

  羅蘭掙扎著睜開眼,模糊視野中,遠處路口緩緩駛來一支車隊。

  幾道身影自車廂中躍下,快步趕來。

  「你沒事吧?遭遇魔物襲擊了嗎?」

  為首之人穿著一身玫紅大衣,那頭亮眼的金色短髮映入眼帘,讓羅蘭昏沉的意識稍稍清醒。

  「殿下……?」

  克琳希德趕到近前,看清這個重傷倒地的人,臉色猛然一變:

  「羅蘭?!」

  自己的騎士少了一隻耳朵,左臂斷了半截,身上到處都是被輝線切開的細長傷口,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

  「怎麼回事?你怎麼傷成了這樣?」

  她當即就要給對方施展神術治療。

  羅蘭卻像是觸電般驚醒,猛地一把抓住她的袖口,沙啞干吼:

  「有埋伏!殿下,別去裴迪南!」

  「天使……他們知道您要去裴迪南城!別去!」

  直到把這些話說完,羅蘭整個人才陡然鬆懈下來。

  像是擰緊到極致的弦終於崩斷,苦痛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地如潮水般湧來。

  他低下頭,嘴唇顫抖,聲音哽咽:

  「殿下……我……我把他們留在那裡了……」

  王女望著自己這個向來堅毅的守護騎士,此刻滿身是血地跪在自己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誰啊?你把誰留在了哪兒?」

  「安傑麗卡……蘭迪……」

  羅蘭的五指攥進泥土,眼淚混著血水滑落。

  「我把他們丟在那裡等死……我親手害死了他們……」

  克琳希德聽得眉頭一點點皺起。

  她剛要開口,身後便傳來一聲發顫的呼喚:

  「……羅蘭?」

  羅蘭的身形頓時一僵,緩緩抬頭看去。

  就見後方的馬車旁,本該已經被自己害死的安傑麗卡,正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手裡牽著蘭迪。

  小男孩眼眶通紅,邁著小短腿撲進羅蘭懷裡,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爸爸……你、你怎麼破了……」

  羅蘭看著泫然欲泣的妻子,又看了看懷中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兒子,一時間神情都有些恍惚。

  「我這是在……做夢嗎?」


  可無論是兒子的哭聲,還是懷中傳來的溫熱觸感,都在告訴他,這不是夢。

  「我們是在來這裡的路上發現安傑麗卡小姐的。」

  克琳希德這時開口:

  「他們就昏倒在前面十幾公里外的獵人小屋裡,我還以為是你讓他們在那裡接應我們的。」

  羅蘭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安傑麗卡。

  妻子也搖了搖頭:

  「我和蘭迪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殿下的馬車上了。」

  羅蘭足足呆滯了半分鐘。

  驀地,他一把抱住自己的妻兒,將他們死死摟進懷裡。

  年近不惑的堅毅男人,終於再也遏制不住地放聲號啕:

  「感謝上蒼……」

  「感謝上蒼……」

  「感謝上蒼啊!」

  祈禱真的得到了回應,他的妻兒得救了。

  從未有過任何一次,這個沒有任何信仰的騎士,像此刻般真心地感謝著上天。

  克琳希德在旁望著這一家劫後團聚的光景,目光也忍不住微微泛紅。

  之前聽安傑麗卡的描述,她還以為是羅蘭在絕境之際,和雷光一樣鑄就史詩、跨入超凡,救下妻兒後,又回身去對付敵人了。

  可現在看來,情況和自己所想的大相逕庭,羅蘭根本沒能救出他的妻兒。

  既然如此,到底是誰把安傑麗卡和蘭迪從兩位四翼天使手中救了出來,又平安送到了自己身邊?

  雷光倒是有這個能力。

  但她此刻正單槍匹馬在南境各城中遊走,一個人吸引了教會過半的火力,根本無暇顧及裴迪南領才對。

  可除她以外,如今的摩恩還有誰能做到這種事?又為什麼要幫自己?

  克琳希德心下思索。

  沙沙……

  這時,不遠處的樹叢忽然傳來一陣輕響。眼角餘光之中,似有一抹黑影一閃而過。

  王女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扭頭看去。

  卻見樹影婆娑,幾隻返巢的林鳥躥上天際,一溜煙消失在暮色將沉的遠方。

  ……什麼也沒有。

  王女卻仍舊死死盯著林中的方向,呼吸都變得凌亂起來。她喉頭鼓動,幾欲張口呼喊,卻怎麼都發不出聲。

  直到身邊的內衛察覺異常靠近,她才如夢初醒。

  「殿下,您怎麼了?」

  小西蒙低聲問道。

  「沒……」

  克琳希德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搖頭笑了笑:

  「沒什麼。把羅蘭扶上馬車,我們改道去風桃村。」

  幾名內衛拼好擔架,與安傑麗卡一起,將重傷虛脫的羅蘭搬運上車。

  騎士的身旁,那柄插在荒草中的杜蘭達爾卻宛若得見故友似的,直到此刻仍在興奮地顫鳴不止……

  …………

  …………

  夜幕降臨。

  深藍如墨的夜空深處,一道赤紅流星高速划過。

  龍人雙翼張開,一身黑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驀地,他在高空停住,右手捂住胸口。胸腔里的爐心正在劇烈躍動,怎麼也平息不下。

  齊格飛額頭冒汗地喘著粗氣,臉上卻控制不住地綻開笑容。

  趕上了。

  自己趕上了!

  和當初支援舊都時不一樣,和復活傻大個那次也不一樣。

  這一次,自己成功趕上了!

  「Yeah!Yes!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是不是在倫蒂姆德待久了,齊格飛攥緊拳頭,脫口喊了兩句奧菲斯語。像是要將這半年以來所有躊躇與鬱結都一口氣宣洩乾淨似的,在月色下放聲大笑。

  這次沒有再出現善不得終的悲劇,自己成功救下了羅蘭一家!

  但願……

  這能稍稍彌補些許這一年多來,因為自己曾經的種種過錯,給這個國家留下的無數遺憾。


  好半晌,夜色中的笑聲才緩緩止住,齊格飛揉了揉發紅的眼仁。

  這些天在摩恩轉了一圈,又有漫遊手冊輔助,他的記憶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

  無論是小公主、羅老二、弗老大這些摩恩的朋友,還是羅賓漢、薇薇安娜這類勇者小隊的同伴,亦或是莉莉絲、芬里爾等追隨自己的天王,再或是楊靜、夏儂等漫遊者戰友,他都已經想起了大半。

  為數不多仍舊混亂空白的記憶,便只剩下與黑袍宰相有關的部分,以及在西西里斯遭到圍殺時的具體經過。

  後者大概率是【真誠之典】重點封鎖的內容,因此距離完全恢復還需要些許時間;至於前者……那恐怕就只能是齊格飛自己的心理抗拒了。

  腦海中又傳來隱隱刺痛。

  齊格飛搖了搖頭,連忙克制住翻飛的思緒。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自己不再是摩恩的宰相了。

  他再也不想做那些違背本心的事了。

  他再也……不要做骰子了。

  「先想辦法聯絡上大夥,把人聚起來,然後再考慮怎麼對付伊甸。」

  齊格飛這次暗中出手,一方面是幫助朋友脫困,另一方面也是拖延時間。

  兩位四翼天使同日身死,足以讓教會意識到有高手隱於暗處獵殺他們,叫他們投鼠忌器。

  就算他們不怕,這不也能給羅老二一個拖延時間的藉口嘛。以他的機智,肯定能察覺些什麼。

  齊格飛則打算趁著這段時間,先把散落在各地的同伴們重新召集起來。

  過去送出的史頁都已經失效了。

  如今的他,和大夥都失去了聯繫。

  就連羅蘭的位置,也是他感應到龍血史詩的共鳴,這才趕去了裴迪南領。

  阿靜此刻身在何方?

  芬里爾在政權崩塌之後去了哪裡?

  莉莉絲、娜娜還有波波,西西里斯一戰後又都怎麼樣了?

  羅賓漢那傢伙這段時間在做些什麼?

  阿道勒到底是怎麼死的?

  羅老二為什麼要對自己痛下殺手?

  弗老大在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又都做了些什麼?

  以及……蕾娜如今又在哪裡?

  哪怕記憶已經恢復了大半,可這長達五百天的空白卻是貨真價實的。

  僅憑《帝國日報》上那點信息,再加上蕾娜對自己近乎貼身保護式的隱瞞,齊格飛對如今整個奇蘭大陸的局勢依舊分外陌生。

  甚至隱隱又有種三年前初來奇蘭時,那種興奮與不安交織的感覺。

  總而言之,若要應對來自伊甸的威脅,他迫切需要掌握現狀。而最快捷的方式,莫過於尋回昔日的同伴們。

  據點……要不就定在西蒙城的牧場?不可,這會把牛老闆卷進來。

  那倫蒂姆德呢?也不太行。哥幾個各個都在麥考夫的必吃榜上,真聚在帝都,萬一驚動軍情五處,怕是比待在摩恩還危險。

  該去哪呢?

  齊格飛一邊思忖,一邊朝西方高速飛去。沒多久,便已回到摩恩西境,遠方的西蒙城在夜色中逐漸清晰。

  自己這次一連幹掉了兩個四翼天使,雖然手腳做得還算乾淨,但保險起見,還是讓牛老闆他們儘快回奧菲斯為好。

  反正西蒙牧場已經開始正常運營,身為公司老總的格爾巴爾沒必要親自留在鳥不拉屎的西蒙城,還是回倫蒂姆德擁抱文明更合適。

  當然,作為保鏢的自己,肯定也是要跟著回去的。

  從今天起,白天,他是「牛馬不為奴」商會的安保主管巴魯姆克。

  到了夜晚,他就是行俠仗義、抗擊伊甸的黑袍勇者!

  嗯。

  這樣好!這個設定帶感!

  齊格飛滿意地點了點頭,卻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自光輝紀526年自己來到奇蘭至今,已經過去三年多。再過兩個月,到了530年,便是整整四年。

  而自己與牛馬商會大夥相處的日子,竟然完全不比在摩恩時少,甚至猶有過之。

  無論是在奧菲斯搶劫藥企,還是在摩恩獵殺天使,不管在外頭闖了多大的禍,只要往倫蒂姆德河畔區那家小商鋪里一躲,便誰也找不到自己。


  這家在他最困頓、最虛弱的時候,不惜背負天大風險收留他的比蒙商會,如今已然成了他的歸宿與避風港。

  「回家了……」

  齊格飛嘴角抿起一抹弧度,穿破雲層,朝下方降去。

  一抹跳動的火焰驀然躍入視野。

  連綿火光點燃夜色,滾滾濃煙升上夜空,隔著老遠都能看得清晰。

  那是「牛馬不為奴」牧場的方向。

  齊格飛的心臟陡然停跳了一拍,翼膜之下雷霆噴薄而出,瞬間突破三層音障,朝著那片火海直墜而去。

  「救火!快救火啊!」

  「水車呢?水車怎麼還沒來?!」

  「別往裡沖!倉庫塌了!裡面進不去!」

  「還有人在裡面!剛才我聽見有人喊!」

  「牛羊圈也燒起來了,快把牲口趕出去!」

  紛亂的話語、驚恐的哭喊與人群雜亂的腳步聲,一股腦湧入龍人敏銳的感官中。

  「牛老闆還沒出來!格爾巴爾會長還在裡面!」

  齊格飛的耳畔,忽然浮起了魔女臨別時的話語。

  …

  「他就像顆骰子,一次次拋起,一次次擲下,一次次翻滾,摔得支離破碎,摔得頭破血流,只是為了搖出一個完美的、能救下所有人的數字。」

  …

  噠,嗒啦嗒嗒……

  冥冥之中,骰子高高拋起。

  擲出了這一次的數字。

  …

  「那……我申請幾天事假,去去就回。」

  「巴魯姆克兄弟,早去早回。」

  …

  轟!

  龍人轟然墜落在燃燒的牧場之中。狂風壓得火海向四周伏倒,又在下一刻重新翻湧而起。

  猩紅豎瞳倒映著眼前熊熊燃燒的一切。

  齊格飛站在火海的中央,乾澀的喉腔中擠出沙啞的聲音: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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