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必敗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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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在齊格飛抵達西蒙城的同時——

  「白堊舊都」伏爾泰格勒,萊恩哈特宮。

  「殿下,西蒙統領弄到了一批!」

  辦公廳的大門猛地被推開,正盯著案上那本物資調度簿的克琳希德臉色一凜,即刻起身:

  「帶路。」

  天空中,「浪潮」的虛幻大旗獵獵。

  內戰開始已近兩個月,南北摩恩至今為止並沒有發生大規模的流血衝突。

  一來,舊都的城防確實強悍得叫人無從下口;

  二來,兩位君主顯然都在各自壓制戰爭的烈度,並不想讓這場內耗掏空國力。

  可明面上沒打大仗,暗地裡的動作卻一刻都沒停。

  譬如國王下令封鎖了所有通往舊都的要道;又譬如,針對黑袍宰相親友的抓捕剛剛受挫,金獅堡那邊便轉而下令,將仍在王都任職的宰相派官員,以及部分替王女說話的中立派一併收監。

  雖說儘是些不上檯面的陰招,卻最擅長攪動人心,惹得舊都城中罵聲四起。

  但克琳希德並不相信哥哥會對齊格飛先生的鄉親下手。

  說到底,無非是在給自己施壓的同時,也順手刺激一下遠在倫蒂姆德的齊格飛。

  她並未因此亂了陣腳,而是始終穩紮穩打地鞏固著城市防禦。

  畢竟伏爾泰格勒可是裂谷戰爭時期,奇蘭聯軍最後的堡壘。城內糧食、水源與基礎生產鏈皆可自給自足,簡單的圍城根本奈何不了這座不落要塞。

  克琳希德也確實有信心,能這樣和羅德里克一直耗下去。

  然而這才兩個月,她便意識到自己的想法究竟有多幼稚。

  內衛領著王女一路趕到宮殿地庫。

  裡頭,幾十輛板車整齊排開,上頭堆滿了大小不一的麻袋與木桶,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而刺鼻的鹹味。

  小西蒙正蹲在一旁做入庫登記,一見克琳希德快步趕來,立刻迎上前:

  「殿下,南境現在能調來的,都在這裡了。」

  他抬手指向那一車車物資:

  「麻袋裡裝的是細鹽,桶里是粗鹽。」

  說著,小西蒙拔出匕首,正要劃開一個袋口查看,卻被克琳希德抬手推開。

  王女俯身拎起一隻麻袋,小心解開看了一眼,才沉聲問道:

  「只有這些嗎?」

  「還有一批陳鹽和鹽渣正在路上。不過除去各城必要用度,南境能調來的存貨,已經全都調來了。」

  克琳希德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不同於多山的奧菲斯,摩恩並沒有多少礦鹽。整個國家的食鹽,主要都依賴東境鹽湖與羅蘭特的海鹽。

  也正因此,當年掌握鹽貿的迦羅威家族,一度富可敵國。

  如今隨著四境大公的盡數衰退,摩恩的鹽路也就回到了國王的手中。

  是的。

  當克琳希德專心加固城防,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抓捕宰相親友、清洗宰相派官員這些事吸引過去時,羅德里克面對伏爾泰格勒鐵桶一般的防禦,甚至都沒往城牆扔上一塊石頭。

  這位黃金國王從頭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斷鹽。

  僅此一招,簡單到近乎樸素的一招,便將克琳希德連同舊都的百萬人口逼到了懸崖邊上。

  抓捕宰相親屬?下獄宰相派官員?

  那不過都是障眼法。國王若真想動手,根本不會鬧得舉國皆知。

  這些聲勢浩大的動作,不過是為了掩住他真正的刀口,讓所有人都忽略掉商路的封鎖。

  兵者,詭道也。

  克琳希德如今面對的,不只是摩恩的國王,更是一位曾憑中世紀的戰術單位,硬撼奧菲斯的鋼鐵集團軍,甚至險些活捉敵軍主帥的稀世名將。

  這就是自己的哥哥。

  克琳希德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做好入庫登記,這些能再撐一個月。地上的碎鹽也都收起來,配給畜力。」

  無論是人還是牲口,離了鹽,吃再多糧食都撐不住。更何況如今又是盛夏,鹽不僅要入口,還得拿來醃存食物。


  「雷光回來了嗎?」

  她話音剛落,腰間那柄青電匕首便亮起電弧。

  麥克維斯的身形頓時出現在地庫內。

  「不行。」

  克琳希德都還沒開口,雷光便已經先把結果說了出來。

  「羅蘭特所有鹽商都被接管了,黑市鹽價這兩個月翻了十倍,根本沒法大批量購入。不過我還是搶了些回來。」

  她說著,將幾袋海鹽隨手丟到地上,隨即看向王女,臉色複雜:

  「希德,你哥哥把這些都算到了。」

  克琳希德喉頭滾了滾,雙拳緩緩攥緊。

  她能想到的對策,羅德里克全都想得到;她想不到的手段,羅德里克不僅想得到,還能一絲不差地執行出來。

  無論是作為將領,還是作為王者,對方都全方位地壓過自己。

  王女點了點頭,面上卻沒什麼波瀾:

  「嗯,把這些也入庫吧。」

  說完,她轉身便要離開,麥克維斯卻又喊住了她。

  「殿,殿下……」

  雷光的語氣難得有些尷尬。

  「那個……有使者求見。」

  「我說過了,來勸降的,直接叫他滾。」

  王女頭也不回。

  麥克維斯輕咳一聲:

  「這次來的是馬可。」

  克琳希德的腳步微微一頓。

  沉默片刻,她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帶馬可叔進來吧。」

  …………

  與阿道勒時期相比,如今由克琳希德掌控的「浪潮」史詩,有一個極大的不同。

  那便是,她能夠精確控制集團史詩的覆蓋範圍。

  通常來說,史詩展開後,其作用範圍大多都是以自身為圓心,朝四周呈球狀擴散。

  可克琳希德卻能隨意拉伸、壓縮這片球形領域,範圍越小,效果越強;範圍越大,效果便隨之攤薄。

  不僅如此,她甚至能將這片領域扭成完全不規則的形狀,用來主動迎擊來犯之敵。

  打個比方,若拉斐爾此刻強攻舊都,他甚至都不用踏入城中,只要靠近到城外數十里,史詩的範圍就可能被克琳希德硬生生擠壓成長劍般的形態,當頭斬向來者。

  外在顯現出來的,則是那杆原本立於廣場中央的巨大浪潮旗幟,驟然橫移至敵人面前。

  洶湧的民意在她的手中仿佛可以任意揉捏的麵團,這是過去的阿道勒根本不具備的能力,又或者……

  這才是【終將漫過一切的白色浪潮】的真正面目。

  也正因如此,克琳希德甚至能夠在城市內部,專門開闢出一些不受史詩影響的狹長通道,用來容納外來商隊、來往的冒險者小隊,以及戰時進出的使者。

  「希德!孩子,你幹得漂亮!」

  辦公廳內,身穿純白教袍的馬可滿臉漲紅,語氣激動:

  「知道嗎?就是因為你這邊頂住了,羅迪才重新把局面扳了回來。現在教會那邊都指望著他把你帶回去。希德,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沒必要再繼續打下去了!」

  克琳希德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她沉吟片刻,平靜開口:

  「使者先生遠道而來,要不要留下用頓晚餐?只是宮裡如今少鹽,粗茶淡飯,還請見諒。」

  馬可臉上的喜色微微一僵,抿了抿唇,才繼續乾笑道:

  「呃……哈哈,晚餐就不必了,羅迪那邊還等著我回去復命呢。」

  他望著王女,試探著開口:

  「你看……」

  「我不會離開舊都,也請您告訴哥哥,往後不必再派人來勸了。」克琳希德語氣冷淡地打斷。

  馬可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急聲道:

  「希德,你可能不知道教會內部現在是什麼情況,你聽叔說,當時是事出緊急,我們突然收到太陽神想要親臨的消息,陛下根本來不及準備,只能先把你送出摩恩。他這麼做,也是為了保護你啊!」

  他頓了頓,又忙不迭補充道:


  「教會這次是鐵了心要抓你,陛下攔不住,這才有了後頭屠殺『浪潮』的事。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們已經知道厲害了,陛下也重新把控制權取回。類似的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現在最大的隱患,恰恰是你自己啊,希德,你明白叔的意思嗎?

  太陽神若不降臨,羅德里克便仍是神國在奇蘭的話事人,握著至高無上的權柄。

  可一旦太陽神親臨……

  「如果你被教會抓住,到時候死的就不止是你了。整個摩恩乃至全奇蘭都完了!」

  馬可耷拉著肩膀,語氣里幾乎帶上了哀求:

  「希德,算叔求你了,趕緊離開這裡,躲起來吧……」

  辦公廳內一時安靜下來。

  半晌,王女才緩緩開口:

  「馬可叔,您放心。也勞煩您轉告哥哥,請他放心——」

  克琳希德眼下烏青深重,顯然已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卻是慢慢露出了一個明亮而堅定的笑容。

  「若真有那一刻,城破之日便是我自裁之時。」

  「她當真是這麼說的?」

  羅德里克眼底血絲密布,眼下烏青深重,冷冷盯著面前的馬可。

  馬可神情苦澀地點了點頭。

  「那舊都的其他人呢?」

  國王聲音陡然發沉:

  「她不管他們死活了?沒有鹽,她是打算帶著全城吃沙子嗎?!」

  像伏爾泰格勒這樣百萬人口的大城,每日最基礎的鹽耗都在十噸以上。

  沒有了來自東境的鹽路,單靠南境各城那點零碎調運,根本撐不住。更別說眼下正值盛夏,別處自己也離不開鹽。

  舊都現在確實還有存鹽,但那點家底撐死了也拖不到入冬。

  到了那時,舊都不用外頭來打,自己就得先亂。

  「傳令全城,從今日起,鹽不再私售,一律改為鹽票配給。」

  大殿上,一眾行政官員與新任街區代表齊聚一堂,目光齊刷刷望向王座上的王女。

  克琳希德低頭翻著自己手抄的物資調度簿,嗓音沙啞,卻字字落地有聲:

  「舊倉庫、鹹肉鋪、皮革坊、漁貨鋪,以及各街區一切可查存鹽,全部登記造冊,統一收歸公用。」

  「敵軍短期內大概率不會強攻。城防軍輪班縮短,減額配鹽,優先供給傷員、孩童和病人。」

  「肉類停止長期醃存,改成統一屠宰、統一分發,當日盡食。」

  「另外,可以的話,麻煩冒險者公會也幫幫忙……」

  眾所周知,冒險者公會向來不摻和任何國事政爭。

  可眼下畢竟關係到全城百姓的衣食死活,公會職員自己也要吃飯,城裡那些冒險者更不可能置身事外,或許能以委託方式請他們幫忙。

  這場籌鹽會議從下午一直開到第二天清晨。帳冊翻了一本又一本,近乎將城中每一粒鹽都盤了個清楚。

  待最後一名官員退下時,克琳希德終於像是虛脫般向後一仰,重重倒進椅背里。

  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便只能看天命了。

  克琳希德低頭翻著這些天統計出來的鹽冊,一邊開口:

  「雷光,試試看能不能聯絡上海上的兄長,看看能否請他支援一些。」

  麥克維斯正站在她身後,替她揉著肩膀。

  「行。不過那小子自己也是一屁股屎,你最好別抱什麼希望。」

  王女點了點頭,感受著肩上傳來的恰到好處的力道,她心頭一暖:

  「謝謝你,小姨……」

  雷光頓時得意地昂起了腦袋。

  自打鑄成史詩後,她便越發能感受到幾個小輩對自己的依賴,久違地找回了幾分身為長輩的威嚴。

  要擱以前,不管是羅德里克還是克琳希德遇上什麼難題,頭一個想到的肯定都是齊格飛那個賤人。

  正等著侄女再多夸幾句,一抬眼,卻瞧見克琳希德摩挲帳冊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怎麼了,希德,累了嗎?」

  「不,我是在害怕。」


  克琳希德搖搖頭,露出了仿佛自嘲般的笑容:

  「我這一生做過的決定,全加起來都沒有這兩個月多。那麼多人把性命都壓在我一個人的決策上,我卻連半分勝算都沒有。」

  「你跟她說了嗎?她根本沒有勝算!!」

  國王廳內,羅德里克猛地從沙發上站起,厲聲咆哮。

  「我說了啊。」

  馬可滿臉苦相:

  「可那孩子叫我告訴您——」

  「希德,你都知道自己沒有贏的可能,為什麼還要堅持?」麥克維斯滿臉不解。

  克琳希德抿了抿唇,仿佛要吐盡胸中的塊壘般長出了一口氣。

  她抬起視線,也許是連日疲憊的緣故,王女那雙向來明麗溫柔的眉眼間,竟在這一刻顯出一股宛如雌獅顧盼般的崢嶸。

  「即便註定失敗,我也要知道,自己走出了距離起點多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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