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拆解「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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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阿喜饋贈的禮物之王!阿喜麼麼~阿喜麼麼~我愛阿喜)

  清晨。

  「白堊舊都」伏爾泰格勒,萊恩哈特宮。

  會客廳已被層層封鎖,阿道勒那具沒了腦袋的屍首仍橫陳在地,內衛們進進出出,靴底踏過血跡與碎瓷,搜檢取證。

  偏廳內。

  這裡本是阿道勒平日臨時召見幹部的小議事廳,不到三十平米的地方,此刻卻硬生生塞滿了人,一個個面紅耳赤、額頭見汗地爭吵不休。

  「話事人先生的屍骨還擺在隔壁呢,你們到底還在猶豫什麼?!」

  身形壯碩的衛士隊長猛地一巴掌拍在長桌上,厲聲道:

  「金獅堡都把手伸進萊恩哈特宮,這時候還不召集全城同胞、進入備戰狀態,難道坐在這裡等死嗎?!」

  「總得先把案子查清楚,給同胞們一個交代。」

  一名女性街區代表冷聲開口:

  「若事情不是我們想的那樣呢?若有人就是等著我們先亂起來呢?」

  「這還用查嗎?宰相閣下死後,話事人先生就是金獅堡的眼中釘、肉中刺。他一死,最高興的不就是羅德里克?」

  「證據,你有證據嗎?」

  「證據?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你還在要證據?」

  「呵,金獅堡高不高興我看不見,我倒看你挺高興的。」

  「你說什麼?!」

  「怎麼你是沒聽見?」

  眼看又要拍桌掀椅,另一側,一個穿著白襯衣小胖子忽地站了起來。

  這人身形圓滾,神情肅穆,留著衛生胡,活脫脫一個發福版的山寨阿道勒。

  「諸位,諸位,先聽我一句。」

  他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眼下最要緊的,是舊都不能群龍無首。只要能推舉出一位新的話事人,不管是安撫同胞,還是徹查真兇,亦或防備王都,自然都有章法可循。」

  桌邊幾人聞言,目光頓時都古怪了起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來做這個新話事人?」

  胖子聞言神情愈發莊重,挺了挺胸口道:

  「若同胞們需要,我自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說罷,他高高舉起右手,學著阿道勒那副慷慨激昂的腔調,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Welle heil!!」

  「你可閉嘴吧你。」

  不知是誰沒忍住,直接罵出了聲。

  一時間,偏廳里徹底炸了鍋。

  「現在最重要的是立刻召集全城同胞,開啟集團史詩主動出擊!」

  「放屁!該先查清話事人先生到底是誰殺的!」

  「查案查案,你查得明白嗎?!」

  「選新話事人才是當務之急!」

  幾人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吵到最後竟又像約好了似的,齊刷刷看向長桌一角。

  「西蒙統領,您認為呢?」

  「西蒙統領,您倒是說句話啊!」

  小西蒙見狀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已經一宿沒合眼了。

  上半夜,好不容易才把驚慌失措的民眾勸回家;下半夜,還得坐在這裡,應付這幫各懷心思的「浪潮」幹部。

  底下是民心惶惶,上頭是人心攢動。雖說早有預料,可真到這一刻,小西蒙還是生出了一種深陷爛泥、越掙越沉的感覺。

  這幫人看似各執一詞,爭得不可開交,可歸根結底就是在爭同一件事——

  誰來接替阿道勒,繼續帶領「浪潮」。

  「話事人」這個位置,可不只是個名頭。

  它繼承了黑袍宰相留下的聲望,握著整座舊都最特殊的一項權力。【終將漫過一切的白色浪潮】,只有「話事人」才能統一號令、完整發動百萬規模的集團史詩。

  這樣的號召力,連王女殿下都未必具備。

  而眼下這間小小的議事廳里,聚集了舊都各大街區的代表、「浪潮」衛士的頭目、幾家商會的主事人,可謂士農工商的「領袖」齊聚一堂。


  甚至就連小西蒙自己,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西境難民幫推出來的「領袖」。

  可想而知,如果這場會議談不攏,伏爾泰格勒必然會變得和比蒙的烏爾巴蘭一樣,白旗林立,各自為政。

  也就在這片嘈雜混亂之中——

  吱呀。

  議事廳的大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一道清亮的嗓音隨之響起:

  「抱歉各位,我來晚了。」

  剎那間,滿屋爭吵聲戛然而止,迅速安靜下來。

  「來晚了?」

  唯獨那名背對門口的衛士隊長還在氣頭上,連頭都沒回,張口便是一聲呵斥:

  「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都能遲到,足見你心裡根本沒有話事人先生,更沒有『浪潮』!你沒資格參加這個會議,出去——!」

  室內一片死寂。

  衛士隊長這才察覺不對,順著眾人的目光回頭看去。

  下一刻,他整個人像被火燎了屁股般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殿、殿下……」

  其餘眾人也如夢初醒,忙不迭紛紛起身行禮:

  「參見王女殿下。」

  「參見王女殿下。」

  克琳希德沖眾人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可她並沒有在那張空出來的座位上坐下,而是徑直走到了那名衛士隊長身旁,靜靜地看著他。

  衛士隊長先是一愣,隨即連忙側身讓開位置,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殿下,您坐,您請坐。」

  他說著便要退到一旁空位上去。

  一身騎士鎧甲的羅蘭卻已大步上前,那比衛士隊長還壯上一圈的身形徑直橫在他面前,目光冰冷,不言自威。

  「各位請坐吧。」

  克琳希德這時抬手輕輕一壓,示意眾人落座。

  唯獨方才嚷著要召集「浪潮」、與王都開戰的那名衛士隊長,仍舊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尷尬至極。

  「事情的大概經過我已經聽說了。」

  王女垂下眼帘,神色略顯黯然,語氣中卻聽不出多少哀傷:

  「阿道勒先生死得太突然,實在叫人痛心。只是在追索真兇之前,我這裡有幾個疑惑,想先問一問負責此案的西蒙統領。」

  「殿下請問。」小西蒙立刻接話。

  「事發當日,萊恩哈特宮的安保是由誰負責的?」

  「是我,啊不,是在下。」

  立在一旁的衛士隊長連忙搶著答話。

  克琳希德輕輕點了點頭,隨即面無表情地抬起右手。

  羅蘭立刻上前,將一件用油紙包裹著的物件遞入王女掌中。

  「這是在會客廳內找到的證物之一。」

  克琳希德拆開油紙,露出其中那把通體銀白的蒸汽左輪。

  「根據驗屍結果,阿道勒先生毫無疑問是被這把手炮一擊斃命。匪夷所思的地方,也正在這裡。」

  她指尖摩挲著槍管,眸光一點點冷了下來。

  「依照內衛的調查,昨日上午,有一名身穿白大褂的陌生男子前來求見阿道勒先生。之後,兩人在會客廳內獨處了片刻,緊接著室內傳出槍聲,衛士沖入時,所見便只剩下阿道勒先生的屍體。」

  王女抬眼看向小西蒙:

  「是這樣嗎?」

  「是。」

  小西蒙點頭道:「值守衛士的供述,的確如此。」

  「也就是說。」

  克琳希德將那把銀白左輪「啪」地一聲拍在桌上,語調陡然拔高:

  「你們『浪潮』衛士,不僅放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進入宮中與阿道勒先生獨處一室,甚至連他的身都沒有搜——是嗎?!」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炸響,滿屋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射向了那名衛士隊長。

  衛士隊長臉色「唰」地變得慘白,急忙擺手。

  「是……啊不,不是!不是的,殿下!」


  「是話事人先生!是他自己下令讓所有人都退下,說要和那人單獨談!」

  他慌忙解釋,聲音都開始發飄:

  「而且,而且當時我並不在場,是下面那些人疏忽了!若是我守在那裡,必定會嚴查那人的身份,絕不可能讓他帶著武器接近話事人先生!」

  克琳希德臉上不見波瀾,只是不緊不慢地推開左輪的彈巢,將裡面五顆尚未來得及退出的彈殼清清楚楚地示意給在場的眾人,這才繼續道:

  「你的意思是,兇手在會客廳內連開五槍,而門外僅隔一牆之距的衛士直到兇手逃得無影無蹤,這才想起來衝進去制止?」

  「啊?這……這……」

  衛士隊長張口結舌,一時竟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對啊,為什麼會這樣啊?

  「怎麼?這也是疏忽?」

  克琳希德語氣依舊平靜:

  「何況,現場的屍體還不止阿道勒先生一具。還有一具身份不明的孩童殘屍。我倒想請教諸位,縱然那名白大褂男子真是阿道勒先生親自召見進來的,那麼這第二具屍體,又是怎麼出現在會客廳里的?」

  說到這裡,王女緩緩側過頭,看向那名臉色慘白的衛士隊長。碧綠的眼眸中,罕見地浮起了幾分怒意,一字一頓地質問: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噗通!

  衛士隊長雙膝一軟,當場跪倒在地。

  「殿下!殿下明鑑,這裡面一定另有陰謀!『浪潮』衛士對話事人先生向來忠心耿耿,舊都上下都是知道的!殿下!」

  克琳希德卻懶得再聽:

  「拿下。」

  兩名內衛瞬間自陰影中現身,一左一右扣住衛士隊長的肩膀,不顧他的掙扎與喊冤,將人拖出了議事廳。

  廳內其他人眼看著那名方才還在叫囂開戰的衛士隊長轉眼便被拖走,都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另外。」

  克琳希德冷淡的聲音重新收攏眾人的注意力。

  「自今日起,『浪潮』衛士隊就地解散。所有原衛士編制、名冊、武裝、巡防權限,一律封存待查。還要勞煩西蒙統領,徹查所有涉案人員。」

  「是,殿下。」

  小西蒙立刻低頭應下。面上不顯,心裡卻嘖嘖稱奇。

  不得不說,殺雞儆猴這種事,簡直是摩恩王室刻在基因里的天賦。

  克琳希德這才重新看向在場其他人。臉上的怒意收得極快,轉眼間便只剩下一種我見猶憐的倦色與哀愁。

  「『浪潮』衛士竟與刺殺案牽連至此,實在令人難以想像。諸位剛才的爭論,我在門外也聽見了一些。事發前三日,我恰巧離開舊都。偏偏也就是我不在的這幾天,阿道勒先生出了事,舊都也亂成了一團。」

  「我本是不願這麼想的。」

  她緩緩抬起眼,眸光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失望與傷感:

  「可難道諸位心裡……其實都很想看到今天這一幕嗎?」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殿下,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誰會盼著話事人先生出事?!」

  「就是,這樣的誅心之言,實在太重了!」

  克琳希德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諸位都不願見到阿道勒先生橫死,那方才在這裡爭得面紅耳赤……是想分裂『浪潮』嗎?」

  先前那名女性街區代表聽得發怔,忙搖頭道:

  「殿下,我們絕沒有這個意思!」

  「大家是怕走錯一步,叫王都撿了便宜。」

  「對,對,我們只是意見不同,絕沒有誰想藉機壞事!」

  克琳希德靜靜聽完,隨即又拋出一句:

  「可話事人的位置本該由全體『浪潮』同胞選出,各位如此急切定論……」

  她的目光愈發狐疑:

  「莫非你們,想效仿曾經的貴族專制?」

  「啊?!」

  這一下,滿屋人幾乎同時變了臉色。


  「殿下,這話從何說起?!」

  「我等怎麼會有這種心思!」

  「『浪潮』的創立,不就是為了不再讓貴族騎到我們頭上來嗎?!」

  「誰敢打這種主意,別說同胞們不答應,我第一個撕了他!」

  幾頂大帽子連著扣下來,方才還爭得臉紅脖子粗的一眾骨幹,這會兒紛紛起身表白心跡。

  在舊都,和「貴族」兩個字沾邊,可不是開玩笑的。

  前任城主西布隆,那可是正兒八經的王室旁支,論起來還是王女殿下的堂舅。可結果還不是被宰相閣下剝了皮,吊在城頭上曬成了肉乾。

  這種前車之鑑,可沒人想步後塵。

  邊上的小西蒙有些恍惚地望著眼前這一幕,心中莫名生出一種熟悉感來。

  這……這不是閣下的招牌打法嗎?

  一陣七嘴八舌的自證忠心後,克琳希德才不緊不慢地收回目光:

  「所以,大家其實都不想做話事人?」

  廳內頓時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應聲。

  克琳希德微微點頭,又看向那個cos阿道勒的小胖子:

  「你也不想?」

  胖墩先是一愣,隨即像被針扎了一下似的,連忙抹了把嘴。

  唇上那撮精心畫出來的「衛生胡」頓時被他抹成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線。

  他挺直腰板,義正辭嚴:

  「不想!絕對不想!」

  克琳希德這才像是放下心來,沉重地點了點頭:

  「也好。阿道勒先生剛剛逝去,眼下確實不必急著推選什麼繼任者。」

  「當務之急,還是先查清真兇,以告慰亡者,也給全城同胞一個交代。」

  說著,她轉頭看向小西蒙:

  「這件事就有勞西蒙統領了。我相信你一定會將兇手找出來,繩之以法。」

  正看得恍惚的小西蒙聞言回神,一句「我抓大王子?!」險些脫口而出。

  緊接著,他就看見對面的克琳希德正沖自己使眼色,那雙碧眸布靈布靈地閃著狡黠的光。

  小西蒙會意,坐直身子神色一肅:「在下定不辱命!」

  「那既然諸位都沒有別的異議……」

  克琳希德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柔和的眼神在這一刻微微收緊,終於圖窮匕見。

  「那麼從今日起,伏爾泰格勒全城降白旗三個月,為逝去的阿道勒先生,致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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