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縱使三度迎接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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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賞心悅目的封萬里大佬的大神認證!!)

  樑柱在烈焰中崩裂,穹頂坍塌,磚石在火海里緩緩塌陷。

  滾滾濃煙自宮殿各處翻湧而起,火光與殘陽交織,將古老恢弘的獸王宮映成一片血色。

  山腳下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無邊無際的白色人潮如洪水般推進。那杆沖天獵獵的白旗在口號聲中起伏,整齊而瘋狂的呼喊越來越近。

  宮廷內院。

  變回龍形的喬治焦躁地吐著信子,紫紅色的鱗片泛著冷光,「嘶嘶」聲急促而不安。

  終於,一道狼狽的身影從濃煙翻滾的殿門裡沖了出來,滿身菸灰,蓬頭垢面。

  「怎麼才出來啊你們?」

  毒龍口吐人言剛要抱怨,可見到只有小西蒙一個人,頓時蛇瞳一凸:

  「怎麼只有你一個?芬里爾天王呢?!」

  小西蒙的臉上還有些驚魂未定,下意識答道:

  「他說放不下那些被俘的族人,要去救人。」

  「救人?!」

  喬治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不是去和父親做最後的道別嗎?怎麼又跑去救人?!他知道現在什麼局勢嗎?城裡至少幾十萬『浪潮』!這不是送死嗎!?」

  格爾德卻搖搖頭,直接躍上喬治的背。

  「別廢話了,先走。芬里爾陛下應該……不會有事。」

  安息殿裡的那一幕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站在巴格斯棺槨前的芬里爾,那種氣息……不像昔日的【獸閾】天王,倒像、像是……

  閣下?

  「哎呀!王其實還活著!」

  情急之下,喬治到底沒忍住脫口而出。

  「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路上我再和你解——什麼??」

  小西蒙起初還沒反應過來,說到一半才猛地回過神。

  他一把揪住喬治的羽毛,怒目圓睜:

  「你剛剛說什麼?!」

  「我王還活著啦!」

  喬治語速飛快:「他和結晶長者就在『牛馬不為奴』商會當護衛!你趕緊把這事告訴芬里爾天王,別讓他做傻事!」

  格爾德呆呆地眨了眨眼。

  「……『牛馬不為奴』商會?」

  他回憶了片刻,幾個月前,那個奶牛老闆拍著胸脯吹噓自家安保力量強悍的畫面浮上腦海。

  當時只當是商人誇口,原來是這個意思。

  魔王勇者親自坐鎮,那確實稱得上世界超一流的安保……等等!

  「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現在才說?你他媽的有沒有搞錯!?

  饒是以小西蒙的良好修養,此刻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而且你既然找到閣下了,為什麼不把他帶回來?!」

  「我…我…我想帶回來的,但是結晶長者不願意,我還被她揍了一頓……」

  喬治心虛地找著藉口,「再說王不是失憶了嗎?他自己不願意回來,我能怎麼辦?」

  小西蒙狠狠瞪了他一眼。

  就算喬治不說實話,他也大概猜得到緣由。這些龍種只忠於閣下,在這種局勢下把閣下藏起來,是對閣下最負責的選擇。卻也只是對閣下負責。

  「我之後再找你算帳,快起飛!」

  「嘶?真不帶芬里爾天王?」

  「飛起來自己看!」

  毒龍的雙翼猛地張開,巨大的羽翅掀起熱浪和沙塵,龐大的身軀緩緩離地。

  也就在這時——

  一聲陰森悠長的狼嚎,撕裂了黃昏的天際。

  …………

  …………

  獸王宮的門閾前。

  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狼族士兵分列成陣,端槍而立。火舌噴吐間,映亮一張張悲憤卻決絕的臉。

  不遠處,白茫茫的「浪潮」口號整齊。那杆參天的虛幻白旗沉沉壓來,勢不可擋。

  他們早已見識過「浪潮」的厲害。一旦被白旗籠罩,再忠勇頑強的軍隊也會被緩緩磨碎鬥志,被原本手無寸鐵的豐蹄獸人衝垮、踩碎。


  更何況,此刻的「浪潮」早已不止豐蹄。其間混雜著大量前七旗部族的利齒獸人,甚至連冒險者公會也被裹挾其中。

  狼群能找到的唯一抵抗手段,就是放棄擅長的近身獵殺,轉而依靠奧菲斯的熱武器進行遠程火力壓制。但那也不過是拖延時間。隨著「浪潮」規模愈發龐大,集團史詩籠罩獸王宮乃至整座烏爾巴蘭,不過是遲早的事。

  獸王宮的大部分官員早已被飛龍軍從空中撤離。留下來的這些士卒,皆是自願斷後的死士,他們本就沒打算活著出去。

  忽的,獸王宮的大門轟然破開,一道黑紅相間的狼影高高躍起,重重落在陣前。

  士兵們先是一愣,目光掠過那條極具標誌性的斑斕毛毯,這才猛然回神。

  「王?您怎麼還沒離開?!」

  一名士兵神情劇變:「敵人馬上就要攻過來了,請您快走!」

  「當然要走。」

  芬里爾面色平靜,背著絢爛的夕陽,指了指依稀可見星月的東方。那裡是烏爾巴蘭的正門。

  「當初我們怎麼進來的,現在就怎麼走出去。」

  話音落下,他昂起頭顱,一聲陰森悠長的狼嚎撕開空氣。

  身側的狼群齊齊一震。

  毛皮下浮起與狼王相似的赤紅斑紋,像血脈甦醒般蔓延;骨節咔嚓作響,肌肉鼓脹,體型緩緩膨大,凶戾的氣息擴散開來。

  「打倒狼族,撥亂反正!誅殺魔狼,比蒙萬歲!」

  齊聲的口號傳來。

  芬里爾望著那片白潮,望著那一頭頭豬狗牛羊、獅虎豹熊,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

  「行吧——」

  他緩緩張開嘴,視野里數千名比蒙獸人的頭頂,齊刷刷地凝出一張張利齒森森的血盆大口。

  咔!

  魔狼一口咬下。

  剎那間,成千上萬顆頭顱齊齊消失,血柱沖天而起,如同一片驟然噴發的猩紅森林!

  整齊響亮的口號聲驟然一滯。那面高懸雲端的碩大白旗,也在這一瞬肉眼可見地縮水了一圈。

  芬里爾的口中攪動著,他分明沒有咬到任何實體,齒間卻響起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肉咀嚼聲,喉結滾動,咽了下去。

  「那從今天起,狼族就不再是比蒙獸人了。不過『魔狼』這個稱呼我不喜歡,以後我們的族群——」

  幽綠瞳孔里冷光一閃。

  「叫狼人。」

  「嗷嗚————!!」

  數十聲狼嚎同時炸裂,紅斑遍體的狼人們緩緩直立而起。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狼人之王盯著遠處的白色浪潮,下巴微微一抬:

  「給我殺。」

  …………

  「芬里爾天王的力量……恢復了?」

  高空中,喬治蛇瞳收縮,難以置信地盯著下方。

  這種氣息,這等壓迫感,是如假包換的超凡者。而身為四大天王的芬里爾重回超凡,也就意味著一件事——

  魔王回來了。

  「不是天王,他現在是【修羅】。」

  小西蒙面色複雜地低聲道,「他把他父親的遺體……吃了。」

  「嘶!?」喬治的蛇信僵在唇邊。

  芬里爾為何吞下巴格斯便能繼承力量,小西蒙不知道。

  可芬里爾此刻展現出的手段,他可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咬牙切齒的地步。

  下方,芬里爾率領漆黑狼群撞入白色人潮,堪比狼入羊群,所過之處,慘叫迭起、血柱沖天。

  而那些炸開的猩紅血光,竟如同被牽引一般,絲絲縷縷朝狼王匯聚而去。

  芬里爾身上的紅色斑紋越燒越亮,像是一團活著的火。

  「積業障……」

  小西蒙的聲音乾澀。

  那是【修羅】的職階特性。他們的力量會隨著殺生的數量和質量不斷增長。當年西蒙城破,小西蒙親眼在巴格斯身上見過類似的景象。

  理論上,只要殺業積攢得足夠多,【修羅】終有一天甚至能觸及魔王勇者的高度。


  只是根據記載,歷史上成為【修羅】的戰士並不多,更無一人善終。

  他們最終都會被自己堆疊到無法承受的殺業衝垮理智,淪為只知屠戮的真正意義上的「修羅」,繼而被英靈殿或其他勢力聯手圍剿。

  這也是【修羅】這個職階的名稱由來。

  只是——

  砰。

  鋒銳而碩大的狼爪按住一名試圖逃竄的羊族獸人,脊骨斷裂的脆響刺得人牙根發酸,那顆羊頭便從脖頸上被生生扭下,血線噴濺。

  芬里爾將那顆仍殘存驚恐的頭顱送到嘴邊咬下,嚼了兩口便嫌棄地啐出一口血糜。

  「嚼臘似的,難吃。」

  殺業如潮湧來。獸屍遍體、鮮血漫流,把一件件白襯衫浸成刺眼的深紅。

  可芬里爾的臉上自始至終沒有半分波瀾,冷靜得有些不正常。

  「原來……父王眼中的世界,一直是這樣的。」

  芬里爾抹去嘴角的血漬,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嘖嘖稱奇的意味。

  眾所周知,狼王巴格斯過去有個綽號叫「無畏者」。

  老狼王天生患有感知缺失症——痛覺遲鈍、味覺淡薄、情緒起伏也微弱的可憐,以至於他幾乎不受精神異常狀態影響。

  當年,他正是憑藉這種疾病,突破了伏爾泰的防守,最終擊敗了他。

  「不僅是職階,就連父王的精神頑疾也被一併吸收了……」

  芬里爾抬眼望向那杆虛幻白旗,唇角牽起一絲冷意,「凱撒的能力還真是好用~」

  此刻,他就這樣在白旗的陰影下漫步。

  集團史詩並非對他沒有作用。芬里爾能感覺到自己的思維正在被同化,只是速度相當緩慢。

  而烏爾巴蘭的「浪潮」眼下規模也不過十萬級。被他這樣生生屠了一輪,威能驟減,已然構不成威脅。

  終於——

  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響,貼著所有人的耳膜響起。那杆聳入雲霄的虛幻白旗,在半空中攔腰折斷。

  剎那間,驚恐的獸叫聲四起。

  白色的浪潮像被抽掉骨架,瞬間作鳥獸散。奔逃、踩踏、互相推搡,只留下滿地屍骸與一車車關著狼人的鐵籠卡車,孤零零地停在血泊里。

  一個顯而易見、卻總被人忽略的現實——

  羅德里克想要摩恩穩定,麥考夫想要奧菲斯強盛,曾經的芬里爾也想善待比蒙的子民。他們渴望秩序,所以面對「浪潮」才會束手無策。

  因為傷害「浪潮」,等於是割自己的血肉。

  可若是面對要將【秩序】徹底摧毀的【混沌】……「浪潮」便不再那麼所向披靡了。

  噗通。

  一個肥頭大耳的豬族獸人一屁股坐倒在地,褲管迅速洇開一大片濕痕。

  他是這股「浪潮」的領袖,圍攻獸王宮的發起者。

  至於為什麼會成了領袖,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只記得,當他喊出「打倒狼族」的那一刻,萬千人齊聲附和,那種灼熱滾燙的滿足感像毒癮一樣湧上來。

  作為豐蹄的他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

  此刻,望著一步步圍攏的狼人們,他如夢初醒,眼神清澈無比,聲音顫得不成句子:

  「獸、獸王陛下……我……我錯了……我……」

  芬里爾抖了抖肩頭的斑斕毛毯,火光在他臉上跳躍。

  「父王一世英名,但他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就是讓你們這些廢物產生了『本可以活得更好』的錯覺。他用十年,把這個野蠻落後的國家推到了一個不屬於它的位置。」

  他甚至沒看那頭豬一眼,徑直走到豎起的木樁前。將瓦爾格將軍被穿刺的遺體小心翼翼地托住、卸下、收攏,動作溫柔。

  另一邊,狼人們砸開鐵籠,被囚禁的狼群踉蹌爬出,眼裡先是茫然繼而發紅。

  「說實話,我對今天的局面並不意外。你們能背叛我們一次,就能背叛我們第二次。」

  芬里爾將瓦爾格的屍體扛上肩,老狼的血與那條斑斕的毛毯重疊在一起。

  「我只是後悔,後悔自己怎麼會蠢到又護了你們這些垃圾一百天。」


  他抬手摘下獸王冠,毫不在意地扣到那頭豬族「領袖」的腦袋上,拍了拍豬人的臉頰。

  「好了,現在狼族被你們趕走了,以後這就是你們的國家了。」

  芬里爾直起身,回首望去。

  獸王宮在血紅夕陽下熊熊燃燒,比蒙八旗之一的狼族嘯月旗在烈焰里扭曲、蜷縮,最終化作一片灰燼,隨風飄散。

  他忽然有些恍惚了。

  在芬里爾的記憶里,這似乎是第三次看見這樣的落日。

  第一次,是【萬里赤土】引爆西西里斯。爛漫的猩紅照徹半邊天幕,那一天,他心口的不安瘋狂跳動——無憂無慮的狼崽子死了。

  第二次,神血聖殿聯合熊族政府屠盡狼王滿門。狼血映紅了天幕,那一天,他悲痛得近乎窒息——天真稚嫩的狼王子死了。

  這是第三次。

  第三次了。

  可這一回,狼人之王的心裡竟浮不起半分波瀾。

  「王……」

  身側,一名狼人士兵聲音發飄,滿臉仿徨。

  「我們接下來……去哪?」

  他們在烏爾巴蘭對國民大開殺戒,消息傳開只是時間問題。

  狼族在比蒙再無統治基礎,那麼對於其他國家而言,他們就只是魔王的殘黨。

  這片土地,已經待不下去了。

  芬里爾沉默良久,終於從燃燒的宮殿上收回目光。

  幽綠的瞳孔越過比蒙聯邦,越過西西里斯,越過摩恩王國,越過裂谷海,投向東方地平線的盡頭,那片已經五百年無人涉足的大陸。

  魔狼輕笑一聲:「世間之大,我們哪裡去不得?!」

  迎著落日的餘暉,狼群踏上了這場漫長的遠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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