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二個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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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是不是打雷了?」

  「這大白天的,怎麼會突然打雷?」

  「你們誰看清楚發生什麼了嗎?」

  「好像是那個教堂騎士登台的時候,雷突然劈下來了?」

  「這是國葬流程的一部分?」

  「咦?克琳希德王女呢?怎麼不見了?」

  「葬禮還要繼續嗎?」

  「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議論聲與騷亂聲如潮水般自觀禮席湧起,人們面面相覷,錯愕茫然。

  整場刺殺,從爆發到結束,不過短短兩秒。

  就連近在咫尺的羅德里克都沒能完全反應過來,更遑論遠在觀禮席上的旁人。

  此刻,除去高台上的兩位當事人外,滿場之中,只有三個人意識到剛才那剎那之間,發生了什麼。

  「刺殺?」

  「是刺殺!」

  「嗯哼~」

  三種語氣,來自立場截然不同的三個人。

  觀禮席前排,希魯夫女僕長眉頭緊鎖。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名登台的教堂騎士,是如何暴起,如何揮出致命一擊,最後又如何在混亂中帶走了王女。

  令她不解的,是這個刺客的身份。

  「梅爾維斯?」

  雷光,這位擁有一半雷精靈血統的半精靈,與洛斯林德之間淵源極深。

  簡而言之,她是雷之精靈王崔斯坦的養女。

  昔日,她得以晉升【神聖騎士】的賜福,便是源於雷鳴森林的前任精靈王,圓桌騎士第三席,被譽為「雷霆之主」、「雷鳴騎士」的崔斯坦王。

  「她不是摩恩的騎士嗎?為什麼要刺殺羅德里克?」

  希魯夫短暫地猶豫了一瞬,是否要採取行動。

  但很快,她便否定了這個念頭。

  這顯然是摩恩王國內部的矛盾。

  洛斯林德大樹海向來保持絕對中立,而與摩恩的友好關係,也僅僅維繫在蒂塔尼亞與齊格飛之間的私人情誼之上。

  如今,齊格飛已不再是摩恩的宰相,那麼她便沒有任何插手的理由。

  女僕長閉上眼睛,不再關注這個小插曲。

  而後頭的麥考夫就沒那麼淡定了。

  「Oh!Dear my brother!!這就是你說的好戲?」

  首相閣下滿臉克制不住的驚喜。

  雖然以他的肉眼凡胎,能看到的也不過是高台上忽然落下一道青雷,然而場上就只剩下國王與教宗兩個人了。

  但這並不妨礙他通過夏洛克的預先提醒,推演出現狀——

  摩恩,內亂了!

  雖然近期他們將矛盾轉移到比蒙身上,把內部裂痕藏得嚴嚴實實,對外呈現出一副鐵板一塊的姿態。

  可剛才那一幕,無疑撕開了這層偽裝。

  身為「摩恩雙璧」的雷光騎士,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行刺國王。

  無論成敗,這都是足以震動大陸的大新聞。

  雖說刺殺最終失敗了,但對麥考夫而言,僅這一條情報,便已值回此行的票價。

  至於夏洛克·福爾摩斯,這位早早預見事態走向的大偵探,此刻只是微吊著眼,專注地望著高台。

  他沒有哥哥那般紛雜的算計,只有一顆純粹的、看戲的心。

  高台之上,羅德里克陰沉地注視著騷動不安的觀禮席,心情就宛如吃了蒼蠅般的噁心。

  他至今為止拼命維繫著的,那種「即便齊格飛死了,摩恩內部依舊穩固」的印象,被麥克維斯這個白痴用短短兩秒擊碎了。

  說實話,如果不是這件事太過蹊蹺,他這會兒殺人的心都有了。

  「猶大,人拿下了,直接帶回來嗎?」

  米迦勒的傳話自耳畔響起。

  羅德里克頭頂緩緩浮現出一輪輝環,陰著臉對沙利葉吩咐道:

  「你穩定下現場。」

  話音落下,他便徑直轉身下了高台。


  …………

  …………

  噗通一聲。

  青發的女騎士在地上翻滾數圈,最終停在國王腳邊。

  她已然渾身染血,小腹、四肢、後背總共插著七八支【真言箭】,卻無一命中要害。

  顯然,米迦勒雖怒不可遏,但仍舊聽從了羅德里克的命令,僅是泄憤。

  「怎麼說?」

  羅德里克低頭看著倒地的麥克維斯,語氣冷硬:

  「有沒有【真理】的痕跡?」

  這是他冷靜下來後,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判斷。

  雷光出現的時機,實在太過完美了。

  以她的實力,完成刺殺的可能性,甚至比在撲克中打出「皇家同花順」還要渺茫。

  可她偏偏就真的險些做到了。

  但凡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了點紕漏,比如,剛才羅德里克沒有看向最近的教堂騎士,這場鬧劇都不可能發生。

  太巧了,一連串巧合嚴絲合縫地疊加在一起,將麥克維斯精準地推上了那條——

  她唯一可能完成刺殺的路線。

  若是在平日,羅德里克只能捏著鼻子自認倒霉。

  可現在不同。

  那個【真理】就在摩恩境內。

  那麼,所有的巧合,就都有可能並非巧合那麼簡單了。

  一旁的米迦勒抱著肩膀,面色陰沉,緩緩搖頭:

  「祂的權柄一旦發動,基本是查不到任何痕跡的。」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你可以試試【真誠之典】,但最好別抱什麼希望。」

  真理之神的權柄——【鏡選現界】,是一種極端可怕的神權。

  其並非簡單地篡改現實,而是讓現實自然地朝著對祂最有利的方向演進。

  更可怕的是,這種力量並不只作用於真理本身,任何對象,都能成為它的承載者。

  因此,被「真理」選中的人,往往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開始為祂行走。

  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會如有神助,出現一種整個世界都在幫自己的感覺。

  而這種「感覺」,並不是錯覺。

  那些在正常情況下絕不可能出現的機遇,那些以常理衡量幾乎無法完成的壯舉,都會在真理的影響下順理成章地發生。

  正是憑藉這種方式,真理為自己打造出了無數超凡信徒。

  唯一能夠抵抗並察覺這種影響的,也就只有類似於「不沉」那樣的存在。

  可伏爾泰……那是放眼億萬凡間,都堪稱鳳毛麟角的異數。

  老實說,直到現在米迦勒背後的冷汗都還沒幹。

  要是剛才雷光那頭蠢豬真的把猶大給殺了,米迦勒幾乎可以肯定,麥克維斯落地的剎那,就會直接鑄就史詩,身成超凡。

  而那首等同於將整個伊甸的正面擊潰的史詩,其規模之宏大,極有可能覆蓋整個奇蘭大陸,前所未有!

  「……嗯?」

  想到這裡,米迦勒忽然低聲發出一聲疑問。

  羅德里克側目看向她:

  「怎麼了?」

  熾天使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猶大,你聽說過【集團史詩】嗎?」

  「知道一點,你說。」

  「我換個說法。如果這場刺殺背後,真有真理的布置——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國王沉吟良久,眉頭猛地一挑。

  「沒錯,要是她真的殺了你,那麼這首規模空前的史詩就不會屬於雷光一個人,真理也會有份,這將是一首集團史詩。」

  米迦勒的聲音低沉而冷硬:

  「那麼結局就會是——我們被趕出奇蘭,而祂真理,卻能夠通過隨時展開史詩,降臨在奇蘭!」

  這話出口,羅德里克的臉皮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米迦勒看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那麼反對你和真理聯手了吧。」


  羅德里克沉默不語。

  「不過,這件事最古怪的地方還在於……」

  熾天使的目光落在血泊中的雷光身上,黛眉緊鎖,「他們到底是怎麼被盯上的?」

  是的。

  王都的麥克維斯,舊都的阿道勒,毫無疑問,這兩個人已經被真理選上了。

  可問題在於,他倆和真理信仰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塊去,真理到底是怎麼找上祂們的?

  匪夷所思。

  「大哥……」

  這一刻,羅德里克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翻湧而上。

  真理甚至不在王都,可祂布下的局,卻讓自己與兩位天使險些栽倒。

  而弗雷德里克……

  只是一個聰明些的凡人,卻要在舊都,正面迎上真理之神。

  羅德里克承諾過的……無論如何都要照顧好自己的親人。

  「你能不能立刻去一趟伏爾泰格勒?」

  國王的語氣帶著少見的急促。

  米迦勒聞言卻只是露出一抹苦笑,頭頂上隱隱浮現出旋轉的輝環。

  「你信不信,只要我把翅膀露出來——三秒鐘內,布倫希爾德就會出現在我們頭頂?」

  「似神者」的力量遠在其他天使之上。哪怕只是解放一對翅膀,都會立刻突破【血管壁】,引來三柱的絞殺。

  羅德里克其實也知道這件事。

  他低嘆一聲,打了個響指,喚出【真誠之典】,試圖從雷光的記憶中尋找哪怕一絲線索。

  就在兩人心思沉凝、低聲商議對策之際——

  倒在血泊中的麥克維斯,掙扎著睜開了眼睛。

  模糊的視野里,她看見了那對兄妹……

  那對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他們的頭頂,各自懸浮著一枚光圈。

  那兩張無比熟悉的面龐上,現在只有令她感到陌生的冰冷。

  那個……不是羅德里克。

  那個……也不是克琳希德。

  而是被某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東西,悄然頂替的存在。

  不知為什麼,麥克維斯感動一陣難以言說的心痛。

  眼淚混著血水,自她的眼眶滑落,順著鼻樑滴入血泊之中,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天吶……

  天啊……

  嘩啦啦~

  寶典翻頁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羅德里克的視線卻猛地一滯。

  此時此刻,【真誠之典】上,滿篇滿頁,密密麻麻,全都是——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羅迪……希德……我沒能保護好你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團長……薇薇安……我沒能保護好他們……】

  【齊格飛……你說得對……正義和壓倒性的力量相比,就是遜色而蒼白的……我就是個廢物……】

  ——愧疚。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

  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從腳下傳來。

  那個素來剛強,比男人還男人的女騎士,此刻卻像是被徹底擊垮了一般,蜷在血泊中無助地哽咽著。

  羅德里克垂眼看著這個曾被他喚作「小姨」的女人,一時間心頭五味雜陳。

  麥克維斯,一個出身洛斯林德的半精靈,為什麼會來到摩恩,甚至坐到將軍的位置?

  因為很多年前,她從自己的老師——那位女武神的口中得知:

  她的史詩,在摩恩。

  於是,她便來了。

  這一待,就是將近二十年。

  不論這是否出於她的本意,她為摩恩流過血、拼過命,是無可否認的功勳。

  而剛才,她等待了十幾年的那個契機,就這樣擺在了她的面前。


  這個為了史詩而來到摩恩的女人,卻在最後關頭,為了一個與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孩子,沒有半點猶豫地放棄了鑄就史詩的機會。

  麥克維斯沒有伏爾泰那樣震古爍今的天賦,這……或許就是她平生僅此一次的機會。

  實在令人唏噓。

  「被人當槍使了都不知道,真是個……」

  羅德里克疲憊地嘆了口氣:

  「莽婦。」

  憤怒歸憤怒,他最終還是決定留下麥克維斯的性命。

  修改一下記憶,讓她冷靜下來,繼續為自己效力吧。

  這樣,對大家都好。

  如此想著,羅德里克提起筆,開始塗抹。

  然而……

  漆黑的墨跡剛一落下,尚未覆蓋那些密密麻麻的愧疚文字,一抹璀璨的青色電弧驟然炸開,噼啪一閃,竟將那道筆跡直接灼燒殆盡。

  羅德里克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再次落筆。

  下一刻,【真誠之典】上,那鋪天蓋地的「對不起」,在一瞬之間,盡數扭曲、崩裂,化作歇斯底里的瘋狂怒罵——

  【操你媽!操你媽!操你媽!操你媽!操你媽!操你媽!】

  【操你媽!操你媽!操你媽!操你媽!操你媽!操你媽!操你媽!!!】

  「這——?!」

  羅德里克還未來得及反應,腳下的雷光猛然一震。

  殘破的身軀中,暴烈的雷霆噴薄而出,氣勢如失控的洪流般急劇攀升!

  「不好!」

  米迦勒幾乎在同一瞬間伸手抓去——

  可眨眼之間,那傷勢嚴重到根本動彈不得的女騎士,竟如瞬移般消失在原地。

  …………

  「請諸位稍等片刻,國王陛下馬上回來——」

  高台上,尚在主持葬禮的沙利葉忽地一愣。

  一股猛烈的危機感突然自後心炸開,他近乎是本能地猛然彎腰。

  下一刻,一桿纏繞著雷霆的銀白巨矛,貼著他鬆弛的臉頰呼嘯而過!

  沾滿血污的手突兀閃現一把攥住矛身,女騎士那張被鮮血與怒火浸透的臉,宛如惡鬼般直接貼在了沙利葉眼前!

  什麼——?!

  沙利葉的金色瞳孔驟然收縮。

  一隻包裹著狂暴雷霆的拳頭,在他收縮成針的瞳孔中越來越大。

  老邁的臉龐連同頭頂的輝環,被這一拳硬生生砸進地面!

  轟——!!

  整座儀式高台瞬間四分五裂、塌陷,巨響震天,滾滾煙塵沖天而起!

  滿場駭然之中,女騎士手握攻城矛,腳踏天使的脖頸,如同瘋魔般、朝著葬禮上的所有人歇斯底里地嘶吼——

  「操你媽!操你媽!!操你媽!!!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些憑藉自身意志成就的超凡者,無不是天賦、時間、機緣三者合一才能誕生的存在。

  那麼這一次,是命運的垂青嗎?

  不。

  這一次,沒有外力的干預,也不再有神明的布局!

  只有一個失去了孩子的姨娘,懷著以死彌補過錯的決心。

  女騎士在主動放棄第一次機會之後,僅過了十五分鐘,迎來了真正屬於她的第二次契機!

  光輝紀528年七月十二日,上午十點三十五分——

  「今天他媽但凡是頭頂發光的一個也活不了!!!」

  ——「雷光」的麥克維斯,鑄就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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