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葬禮
齊格飛！！？？
蕾娜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見眼前的龍人正低頭盯著報紙上的那張遺像，目光專注，眉頭一點點擰緊。
魔女的心頭頓時一突。
壞了壞了壞了！
剛才思考得太投入，都沒注意到這傢伙湊過來了！
他看到了……名字和畫像，全都看到了！
怎麼辦？
不能讓他繼續想下去，得立刻打斷！
現在！馬上！
「巴、巴魯姆克，你怎麼——」
「這個人，沒有我長得帥。」
齊格飛忽然伸手，指著報紙上自己的遺像嘲笑起來。
蕾娜：「………」
無語了一陣，魔女悄然將報紙藏到身後，寒氣自從掌心擴散，幾份報紙在瞬息之間被凍裂成微不可察的冰屑，隨風消散。
臉上則佯裝惱怒地問道：「我不是讓你在原地等著嗎？！」
齊格飛摸了摸肚子，委屈巴巴地回道：
「我餓了，想吃飯了……」
自從成為真正的龍人後，他的食量顯著增加，變得和娜娜一樣沒事就容易餓。
「噢，那就快走吧，我記得這附近有一家很不錯的餐廳。」
見對方的注意力徹底從報紙上移開，蕾娜腦袋裡那根緊繃的神經算是放鬆下來。
還好還好。
這傢伙現在頭腦簡單，非常好搞……
「所以齊格飛是誰？」
冷不丁的一句話，讓蕾娜剛邁開的腳步再次僵住。
「是茉伊拉認識的人嗎？」
龍人盯著魔女的眼睛，認真道：「你剛剛看報紙時的目光專注，手指都捏白了，這是緊張和戒備的表現。對了，你幹嘛要把報紙偷偷凍碎啊？」
——可惡！！！
區區笨蛋，洞察力還真是敏銳啊！
話說都成笨蛋了冷讀術居然還能用嗎！？
蕾娜在心中忍不住怒吼出聲。
她深吸了口氣，輕咳一聲，隨意地擺了擺手：
「什麼齊格飛，不認識啦不認識！我是看那個報童大晚上了還在賣報，覺得可憐，才照顧一下他生意的。」
「好了好了，別管那麼多了，趕緊去餐廳吧，我也要餓死了！」
一通東拉西扯的胡謅，蕾娜好不容易用餐廳琳琅滿目的菜單把話題糊弄了過去。
望著餐桌對面正對著菜單流口水的龍人，魔女的心思一點點沉了下去。
但這樣下去可不行……
這次是矇混過去了，下次可就未必了。
而且如此頻繁的刺激，必然會加速齊格飛的記憶恢復。
而一旦這個男人想起了一切，他肯定又會回到摩恩，去扛起那些根本不屬於他的責任，去做那些他根本不喜歡的事……
這些天的相處下來，讓蕾娜愈發確認一件事實——
齊格飛，不應該回摩恩！
那種地方不是他的家！
自由、冒險、無拘無束的旅途，和無憂無慮的笑聲，才該是他的歸宿。
絕不能讓他的記憶恢復。既然自己陪在他身邊，就得斷絕一切有可能喚醒記憶的因素！
偏偏這些天摩恩那邊正大張旗鼓地搞什麼國葬，弄得倫蒂姆德的街頭巷尾、報紙頭版，全都是「齊格飛」的名字。
得想想辦法了……
蕾娜微微眯著眼睛。
要熄滅一場火災的最快方法，是在它的旁邊製造一場爆炸。
得整一個更大的新聞，把這什麼勞什子宰相國葬給壓下去，至少這幾天，讓報社別再把摩恩的事塞進頭版頭條。
或許……可以公開一部分自己的魔法研究成果。
這事比較麻煩，不能委託水元素分身，得自己這個本尊親自去辦。
嗯，今晚就開始著手吧。
蕾娜一邊思索著，一邊接過齊格飛遞來的菜單。
低頭一看，眼睛頓時瞪圓了。
「啊？！你要吃這麼多啊？牛老闆給你的工資還夠用嗎？」
他們剛才已經買了不少東西了，尤其是齊格飛這一身行頭可不便宜——
那套正裝是在高端時裝店量身定製的，專門為翅膀和尾巴預留了活動空間。
只要把翅膀收起，再披上一件大衣，從外表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
「姆……」
齊格飛發出了想吃軟飯的叫聲。
蕾娜嘆了口氣：「真拿你沒辦法，這一頓我來請吧。」
「姆！！」
齊格飛發出了吃軟飯成功的叫聲。
飽餐一頓後，兩人找了家旅社，開了兩間單人房住下。
月落，日出。
距離競標開始還有大約一周時間。
這段日子裡，商會成員們忙著準備材料、聯絡關係，個個腳不沾地。
而身處大概是整個奇蘭大陸最安全的奧菲斯帝都，齊格飛這個「商隊保鏢」就成了最清閒的那個。
於是，在蕾娜的帶領下，兩人便在帝都一同參觀與閒逛。
自然，蕾娜繞開了軍情五處、首相府這些極為敏感的地方，以及那條最最要命的貝克街。
一天的遊玩過後，這日上午——
「我有點事情要去處理。」
旅社門口，蕾娜認真地叮囑道，「你自己好好的，別闖禍哦。」
「車票會用了嗎？迷路了第一時間去警察廳。」
「吃飯記得細嚼慢咽，別什麼都往嘴裡塞……」
一通苦口婆心的囑咐後，蕾娜才終於坐上魔法掃把，升空離去。
明天，摩恩那邊就要舉辦國葬了。她必須在那之前，把自己的新聞散出去。
目送著蕾娜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上空，齊格飛在原地站了半晌。
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一時間竟讓他生出幾分無所事事的茫然。
總感覺，自己好像從來沒這麼悠閒過……
接下來該做點什麼呢？
「說起來牛老闆好像說過，今天有一場商會全員都要參加的重要會議……」
不過和自己這個新來的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反正也沒什麼事，還是去看看吧。」
一念至此，齊格飛隨手掏出一根奶酪棒塞進嘴裡，邊嚼邊慢悠悠地踏上了街道。
「牛馬不為奴」商會在倫蒂姆德租借有自己的門面，位於商業繁華的泰晤士河畔區。
由于格爾巴爾在比蒙鬥技場的苦難遭遇，以及被勇者齊格魯德救下的傳奇經歷，他的事跡早就被媒體們曝光了多次。
在倫蒂姆德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了。
牛老闆也是非常珍惜這場天賜的良機，托人將「齊格魯德愛吃本商會奶酪棒」這一點反覆渲染，通過報紙、電台和街頭GG輪番轟炸。
「牛馬不為奴」的奶酪棒，在奧菲斯發達的傳媒體系推動下，一炮而紅，成了帝國各地都能見到的暢銷小零食。
昔日的奴隸角鬥士，乘著勇者大人親自贈送的這場東風，一躍成了小老闆。
不過，與其飆升的身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格爾巴爾始終沒怎麼變過的性子。
齊格飛趕到商會店鋪的時候，一眾商會成員正筆直地站成了一排。
店內捲簾半落，門窗緊閉，格爾巴爾站在最前方，正低聲向眾人交代著什麼。
這時，牛老闆一轉頭，就看見一個身披風衣、叼著奶酪棒的年輕人站在門口，猛地愣了一下。
勇、勇者小哥！！？
下一秒，他才回過神。
「哦……是巴魯姆克兄弟啊。」
……最近這種莫名的幻視真是越來越多了。
牛老闆下意識看了眼齊格飛空蕩蕩的身旁：「茉伊拉女士沒和你一起嗎？」
格爾巴爾是個很精明的人，這麼些日子相處下來，他早就看出了巴魯姆克和茉伊拉之間非比尋常的關係。
這的非比尋常，指的自然不是兩人之間的曖昧。
而是……他們二人平日裡相處時，不經意間透露出來的默契。
他們顯然早就認識。
恐怕這位名叫茉伊拉的強大魔法師，從一開始就是奔著巴魯姆克兄弟，才會接下護衛委託。
巴魯姆克因為某些原因失憶了，茉伊拉則第一時間趕來保護他。
不出意外的話，這兩位恐怕都是超凡者。
牛老闆有一種預感，這兩位的真實身份一旦曝光，怕是能讓整個奇蘭大陸地動山搖。
不過他是個聰明人，這種事情看破不說破。
話說回來，自家的商會真是好起來了，居然能僱傭兩位超凡者當護衛。
哈哈哈！
另一邊，齊格飛露出幾分寂寞的神色，撓了撓頭：
「她外出辦事去了。我聽說今天商會有要事，就想著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
他說著，目光掃過店鋪內的眾人，微微一怔。
直到這時，齊格飛才發現，牛老闆摘掉了那枚閃閃發亮的金鼻環。所有商會成員，無一例外，都穿著一身漆黑的正裝。
每個臉上的表情都頗為沉凝，氣氛極為壓抑。
齊格飛心頭莫名一緊。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沒有沒有，也不是什麼……」
格爾巴爾下意識想擺手敷衍過去，可話到一半，臉上的笑意卻還是慢慢淡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擠出一個僵硬的苦笑：
「嗯……確實是件很緊要的事。」
「我的一位恩公，也是我們商會的一位股東，前不久……去世了。我們現在，就是準備去參加他的葬禮，送他最後一程。」
牛老闆說著拍了拍齊格飛的肩膀：
「你想來當然可以，我相信他也樂意讓自己的葬禮更熱鬧些。」
不知為何，這一刻，齊格飛胸腔中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
他張了張嘴，鬼使神差地開口問道：
「能告訴我……他的名字嗎？」
牛老闆默然良久，聲音生澀：
「巴斯。」
「他叫巴斯。」
…………
…………
聖詹姆斯墓園位於倫蒂姆德西區，緊鄰一片常年修剪整齊的林地。
這裡是倫蒂姆德的中產們偏愛的安息之地。體面、克制、不張揚，卻足夠肅穆莊重。
當眾人乘坐大巴抵達墓園時，迎接他們的，是一對年事已高的老夫婦。兩鬢斑白，衣著整潔，卻洗得發白。
他們是虎兄的養父母，出身摩恩西蒙領。
虎兄在晉升為黃金級冒險者、闖出名聲後，第一時間便將兩位老人接來奧菲斯贍養。
與商會成員們臉上的凝重不同，兩位老人見到牛老闆盛裝出席，反倒熱情地迎上來與大夥挨個致謝。
眾人在墓園中寒暄了一陣，氣氛一時熱烈的很，倒是不見什麼悲痛。
直到，黑色的靈柩車緩緩駛入墓園。
輪胎在碎石路上碾過，發出細碎卻清晰的聲響。那份熱絡仿佛被人一刀切斷，戛然而止。
靈車停穩，車門開啟。
從車上走下來的，正是「大槍」小隊的三名成員。
他們同樣身著黑色正裝，向來散漫不羈的冒險者們，這一刻臉色沉凝得嚇人。
虎兄的養父母年事已高，葬禮的大多數事務，都是由他們三人一手操持。
白色的抬棺布從棺槨下方穿過。三人各自站在一角，將布條搭上肩頭。
年邁的養父這時將拐杖放下，搖搖晃晃地走上前，伸手抓住了最後一條布帶。
「老爺子，要不還是我來吧？」
牛老闆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里滿是擔憂。
老人只笑著擺了擺手，提起一口氣，顫顫巍巍地挺直了腰杆。
棺槨緩緩離地。
年過六旬的父親，用單薄的肩頭扛起了他最後一個兒子，親手將第一鏟土落了下去。
也是直到那一刻，母親那悽厲的哭聲才終于震響墓園……
兩位老人親生的兒女，早在兩年前的西境慘案中喪生。
而僅存的養子，又在不久前的比蒙內亂中死去。
所有孩子——全部都是死於戰爭。
齊格飛始終站在人群的最後方，一言不發。
也不知是被氣氛所染，還是別的什麼原因，自踏入墓園起，他的心臟便劇烈地跳動不止，背脊發緊，幾乎站立難安。
「兄弟，臉色不太好啊。」
完成儀式的三位「大槍」隊員這時走了過來，【神槍手】艾登隨手遞來一根已經點燃的煙：
「不習慣這種場面？」
齊格飛臉色發白，接過煙，深吸了兩口，肩膀卻仍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見到他這副樣子，艾登忍不住失笑出聲：「放開點，你怎麼比我們還緊張？」
齊格飛只是勉強扯了扯嘴角，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吸菸、吐煙的動作。
「你現在這樣子，可真看不出來是個能秒殺獨眼巨人的超凡者。」
艾登搖了搖頭，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了，紀念品你拿到了嗎？」
「紀念品？」齊格飛一怔。
「嗯。」艾登點頭，「巴斯老大以前交代過，要是哪天他死了，來參加葬禮的朋友，每人一份。」
他說著，從腰間抽出一條布條遞來。
齊格飛展開一看。
那是一條白色頭巾，上面以遒勁有力的筆跡寫著——
【義氣】
嗡~~
霎時間，大腦像是被人狠狠鑿了一下。
雜亂的畫面在眼前翻滾浮動。
壘砌而起的頭顱高塔；染血飄揚的義氣頭巾；死不瞑目的猙獰虎首；漆黑聳立的魔王城，以及自天穹斬落的赤紅聖劍……
額角一陣劇痛，胃裡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和眩暈讓他險些一個踉蹌栽倒。
「兄弟……你真沒事吧？」
「是不是舊傷復發了？」
見他幾乎面無人色，三名冒險者不由得齊聲出言。
齊格飛的視線死死盯著手中義氣頭巾，卻是聲音沙啞地發問：
「他……巴斯是怎麼死的？」
蕾娜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見眼前的龍人正低頭盯著報紙上的那張遺像，目光專注，眉頭一點點擰緊。
魔女的心頭頓時一突。
壞了壞了壞了！
剛才思考得太投入，都沒注意到這傢伙湊過來了！
他看到了……名字和畫像，全都看到了！
怎麼辦？
不能讓他繼續想下去，得立刻打斷！
現在！馬上！
「巴、巴魯姆克，你怎麼——」
「這個人，沒有我長得帥。」
齊格飛忽然伸手，指著報紙上自己的遺像嘲笑起來。
蕾娜：「………」
無語了一陣，魔女悄然將報紙藏到身後，寒氣自從掌心擴散，幾份報紙在瞬息之間被凍裂成微不可察的冰屑，隨風消散。
臉上則佯裝惱怒地問道：「我不是讓你在原地等著嗎？！」
齊格飛摸了摸肚子，委屈巴巴地回道：
「我餓了，想吃飯了……」
自從成為真正的龍人後，他的食量顯著增加，變得和娜娜一樣沒事就容易餓。
「噢，那就快走吧，我記得這附近有一家很不錯的餐廳。」
見對方的注意力徹底從報紙上移開，蕾娜腦袋裡那根緊繃的神經算是放鬆下來。
還好還好。
這傢伙現在頭腦簡單，非常好搞……
「所以齊格飛是誰？」
冷不丁的一句話，讓蕾娜剛邁開的腳步再次僵住。
「是茉伊拉認識的人嗎？」
龍人盯著魔女的眼睛，認真道：「你剛剛看報紙時的目光專注，手指都捏白了，這是緊張和戒備的表現。對了，你幹嘛要把報紙偷偷凍碎啊？」
——可惡！！！
區區笨蛋，洞察力還真是敏銳啊！
話說都成笨蛋了冷讀術居然還能用嗎！？
蕾娜在心中忍不住怒吼出聲。
她深吸了口氣，輕咳一聲，隨意地擺了擺手：
「什麼齊格飛，不認識啦不認識！我是看那個報童大晚上了還在賣報，覺得可憐，才照顧一下他生意的。」
「好了好了，別管那麼多了，趕緊去餐廳吧，我也要餓死了！」
一通東拉西扯的胡謅，蕾娜好不容易用餐廳琳琅滿目的菜單把話題糊弄了過去。
望著餐桌對面正對著菜單流口水的龍人，魔女的心思一點點沉了下去。
但這樣下去可不行……
這次是矇混過去了，下次可就未必了。
而且如此頻繁的刺激，必然會加速齊格飛的記憶恢復。
而一旦這個男人想起了一切，他肯定又會回到摩恩，去扛起那些根本不屬於他的責任，去做那些他根本不喜歡的事……
這些天的相處下來，讓蕾娜愈發確認一件事實——
齊格飛，不應該回摩恩！
那種地方不是他的家！
自由、冒險、無拘無束的旅途，和無憂無慮的笑聲，才該是他的歸宿。
絕不能讓他的記憶恢復。既然自己陪在他身邊，就得斷絕一切有可能喚醒記憶的因素！
偏偏這些天摩恩那邊正大張旗鼓地搞什麼國葬，弄得倫蒂姆德的街頭巷尾、報紙頭版，全都是「齊格飛」的名字。
得想想辦法了……
蕾娜微微眯著眼睛。
要熄滅一場火災的最快方法，是在它的旁邊製造一場爆炸。
得整一個更大的新聞，把這什麼勞什子宰相國葬給壓下去，至少這幾天，讓報社別再把摩恩的事塞進頭版頭條。
或許……可以公開一部分自己的魔法研究成果。
這事比較麻煩，不能委託水元素分身，得自己這個本尊親自去辦。
嗯，今晚就開始著手吧。
蕾娜一邊思索著，一邊接過齊格飛遞來的菜單。
低頭一看，眼睛頓時瞪圓了。
「啊？！你要吃這麼多啊？牛老闆給你的工資還夠用嗎？」
他們剛才已經買了不少東西了，尤其是齊格飛這一身行頭可不便宜——
那套正裝是在高端時裝店量身定製的，專門為翅膀和尾巴預留了活動空間。
只要把翅膀收起，再披上一件大衣，從外表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
「姆……」
齊格飛發出了想吃軟飯的叫聲。
蕾娜嘆了口氣：「真拿你沒辦法，這一頓我來請吧。」
「姆！！」
齊格飛發出了吃軟飯成功的叫聲。
飽餐一頓後，兩人找了家旅社，開了兩間單人房住下。
月落，日出。
距離競標開始還有大約一周時間。
這段日子裡，商會成員們忙著準備材料、聯絡關係，個個腳不沾地。
而身處大概是整個奇蘭大陸最安全的奧菲斯帝都，齊格飛這個「商隊保鏢」就成了最清閒的那個。
於是，在蕾娜的帶領下，兩人便在帝都一同參觀與閒逛。
自然，蕾娜繞開了軍情五處、首相府這些極為敏感的地方，以及那條最最要命的貝克街。
一天的遊玩過後，這日上午——
「我有點事情要去處理。」
旅社門口，蕾娜認真地叮囑道，「你自己好好的，別闖禍哦。」
「車票會用了嗎？迷路了第一時間去警察廳。」
「吃飯記得細嚼慢咽，別什麼都往嘴裡塞……」
一通苦口婆心的囑咐後，蕾娜才終於坐上魔法掃把，升空離去。
明天，摩恩那邊就要舉辦國葬了。她必須在那之前，把自己的新聞散出去。
目送著蕾娜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上空，齊格飛在原地站了半晌。
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一時間竟讓他生出幾分無所事事的茫然。
總感覺，自己好像從來沒這麼悠閒過……
接下來該做點什麼呢？
「說起來牛老闆好像說過，今天有一場商會全員都要參加的重要會議……」
不過和自己這個新來的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反正也沒什麼事，還是去看看吧。」
一念至此，齊格飛隨手掏出一根奶酪棒塞進嘴裡，邊嚼邊慢悠悠地踏上了街道。
「牛馬不為奴」商會在倫蒂姆德租借有自己的門面，位於商業繁華的泰晤士河畔區。
由于格爾巴爾在比蒙鬥技場的苦難遭遇，以及被勇者齊格魯德救下的傳奇經歷，他的事跡早就被媒體們曝光了多次。
在倫蒂姆德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了。
牛老闆也是非常珍惜這場天賜的良機，托人將「齊格魯德愛吃本商會奶酪棒」這一點反覆渲染，通過報紙、電台和街頭GG輪番轟炸。
「牛馬不為奴」的奶酪棒，在奧菲斯發達的傳媒體系推動下，一炮而紅，成了帝國各地都能見到的暢銷小零食。
昔日的奴隸角鬥士，乘著勇者大人親自贈送的這場東風，一躍成了小老闆。
不過，與其飆升的身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格爾巴爾始終沒怎麼變過的性子。
齊格飛趕到商會店鋪的時候，一眾商會成員正筆直地站成了一排。
店內捲簾半落，門窗緊閉，格爾巴爾站在最前方，正低聲向眾人交代著什麼。
這時，牛老闆一轉頭，就看見一個身披風衣、叼著奶酪棒的年輕人站在門口，猛地愣了一下。
勇、勇者小哥！！？
下一秒，他才回過神。
「哦……是巴魯姆克兄弟啊。」
……最近這種莫名的幻視真是越來越多了。
牛老闆下意識看了眼齊格飛空蕩蕩的身旁：「茉伊拉女士沒和你一起嗎？」
格爾巴爾是個很精明的人，這麼些日子相處下來，他早就看出了巴魯姆克和茉伊拉之間非比尋常的關係。
這的非比尋常，指的自然不是兩人之間的曖昧。
而是……他們二人平日裡相處時，不經意間透露出來的默契。
他們顯然早就認識。
恐怕這位名叫茉伊拉的強大魔法師，從一開始就是奔著巴魯姆克兄弟，才會接下護衛委託。
巴魯姆克因為某些原因失憶了，茉伊拉則第一時間趕來保護他。
不出意外的話，這兩位恐怕都是超凡者。
牛老闆有一種預感，這兩位的真實身份一旦曝光，怕是能讓整個奇蘭大陸地動山搖。
不過他是個聰明人，這種事情看破不說破。
話說回來，自家的商會真是好起來了，居然能僱傭兩位超凡者當護衛。
哈哈哈！
另一邊，齊格飛露出幾分寂寞的神色，撓了撓頭：
「她外出辦事去了。我聽說今天商會有要事，就想著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
他說著，目光掃過店鋪內的眾人，微微一怔。
直到這時，齊格飛才發現，牛老闆摘掉了那枚閃閃發亮的金鼻環。所有商會成員，無一例外，都穿著一身漆黑的正裝。
每個臉上的表情都頗為沉凝，氣氛極為壓抑。
齊格飛心頭莫名一緊。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沒有沒有，也不是什麼……」
格爾巴爾下意識想擺手敷衍過去，可話到一半，臉上的笑意卻還是慢慢淡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擠出一個僵硬的苦笑：
「嗯……確實是件很緊要的事。」
「我的一位恩公，也是我們商會的一位股東，前不久……去世了。我們現在，就是準備去參加他的葬禮，送他最後一程。」
牛老闆說著拍了拍齊格飛的肩膀：
「你想來當然可以，我相信他也樂意讓自己的葬禮更熱鬧些。」
不知為何，這一刻，齊格飛胸腔中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
他張了張嘴，鬼使神差地開口問道：
「能告訴我……他的名字嗎？」
牛老闆默然良久，聲音生澀：
「巴斯。」
「他叫巴斯。」
…………
…………
聖詹姆斯墓園位於倫蒂姆德西區，緊鄰一片常年修剪整齊的林地。
這裡是倫蒂姆德的中產們偏愛的安息之地。體面、克制、不張揚，卻足夠肅穆莊重。
當眾人乘坐大巴抵達墓園時，迎接他們的，是一對年事已高的老夫婦。兩鬢斑白，衣著整潔，卻洗得發白。
他們是虎兄的養父母，出身摩恩西蒙領。
虎兄在晉升為黃金級冒險者、闖出名聲後，第一時間便將兩位老人接來奧菲斯贍養。
與商會成員們臉上的凝重不同，兩位老人見到牛老闆盛裝出席，反倒熱情地迎上來與大夥挨個致謝。
眾人在墓園中寒暄了一陣，氣氛一時熱烈的很，倒是不見什麼悲痛。
直到，黑色的靈柩車緩緩駛入墓園。
輪胎在碎石路上碾過，發出細碎卻清晰的聲響。那份熱絡仿佛被人一刀切斷，戛然而止。
靈車停穩，車門開啟。
從車上走下來的，正是「大槍」小隊的三名成員。
他們同樣身著黑色正裝，向來散漫不羈的冒險者們，這一刻臉色沉凝得嚇人。
虎兄的養父母年事已高，葬禮的大多數事務，都是由他們三人一手操持。
白色的抬棺布從棺槨下方穿過。三人各自站在一角，將布條搭上肩頭。
年邁的養父這時將拐杖放下，搖搖晃晃地走上前，伸手抓住了最後一條布帶。
「老爺子，要不還是我來吧？」
牛老闆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里滿是擔憂。
老人只笑著擺了擺手，提起一口氣，顫顫巍巍地挺直了腰杆。
棺槨緩緩離地。
年過六旬的父親，用單薄的肩頭扛起了他最後一個兒子，親手將第一鏟土落了下去。
也是直到那一刻，母親那悽厲的哭聲才終于震響墓園……
兩位老人親生的兒女，早在兩年前的西境慘案中喪生。
而僅存的養子，又在不久前的比蒙內亂中死去。
所有孩子——全部都是死於戰爭。
齊格飛始終站在人群的最後方，一言不發。
也不知是被氣氛所染，還是別的什麼原因，自踏入墓園起，他的心臟便劇烈地跳動不止，背脊發緊，幾乎站立難安。
「兄弟，臉色不太好啊。」
完成儀式的三位「大槍」隊員這時走了過來，【神槍手】艾登隨手遞來一根已經點燃的煙：
「不習慣這種場面？」
齊格飛臉色發白，接過煙，深吸了兩口，肩膀卻仍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見到他這副樣子，艾登忍不住失笑出聲：「放開點，你怎麼比我們還緊張？」
齊格飛只是勉強扯了扯嘴角，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吸菸、吐煙的動作。
「你現在這樣子，可真看不出來是個能秒殺獨眼巨人的超凡者。」
艾登搖了搖頭，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了，紀念品你拿到了嗎？」
「紀念品？」齊格飛一怔。
「嗯。」艾登點頭，「巴斯老大以前交代過，要是哪天他死了，來參加葬禮的朋友，每人一份。」
他說著，從腰間抽出一條布條遞來。
齊格飛展開一看。
那是一條白色頭巾，上面以遒勁有力的筆跡寫著——
【義氣】
嗡~~
霎時間，大腦像是被人狠狠鑿了一下。
雜亂的畫面在眼前翻滾浮動。
壘砌而起的頭顱高塔；染血飄揚的義氣頭巾；死不瞑目的猙獰虎首；漆黑聳立的魔王城，以及自天穹斬落的赤紅聖劍……
額角一陣劇痛，胃裡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和眩暈讓他險些一個踉蹌栽倒。
「兄弟……你真沒事吧？」
「是不是舊傷復發了？」
見他幾乎面無人色，三名冒險者不由得齊聲出言。
齊格飛的視線死死盯著手中義氣頭巾，卻是聲音沙啞地發問：
「他……巴斯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