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潮閾】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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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製的茶筅在茶碗中輕輕攪動,碧綠的茶粉與清水交融成稠密的抹茶,表面浮起一層細膩的氣泡。

  庭院中,鹿威的竹筒接滿了水,翻轉在青石上敲出一聲清脆的「篤——」。

  回音裊裊,蕩漾在天照神社的空氣里。

  棋手端起打好的抹茶輕抿一口:「他們出發了。」

  對面席地而坐的巫女正盯著一張水晶棋盤,眉頭緊鎖,目光焦灼,整個棋局呈現壓倒性的局勢。

  至於是誰壓倒誰,看看哪一方在悠哉喝茶就知道了。

  聽到棋手的話語,她訝異抬頭:「出發了?這麼快?!」

  「嗯,克琳希德傳信催促了他。羅德里克正在西蒙城,準備迎接。」

  「噢……」

  那與克琳希德一模一樣的少女輕輕托著下巴,眼神微妙地閃動著。

  「當初讓你接任『神之識』,原本只是權宜之計,畢竟路德維希的血裔被薔薇那個魔女清洗乾淨了。沒想到如今看來,這竟成了教會五百年來,做出的可能是唯一正確的決定。」

  「你的智慧,比之智天使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伸手捏起一枚「主教」,落子無聲:

  「猶大。」

  猶大放下茶碗,神色平淡:「副君殿下謬讚了,我怎敢與拉斐爾天使長相提並論。」

  「哈哈哈~過度的謙遜是傲慢的表現,那可是七宗罪之首。不可有,不可有~」

  巫女,或者說降臨在巫女體內的天國副君輕笑著伸展羽翼,六隻潔白的羽翅緩緩張開,映得她面龐格外聖潔。

  「不過這副身軀還真是……我雖然喜歡少女,但可不喜歡變成少女啊。」她苦笑道。

  「還請您忍耐,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這我就不懂了,為什麼拉斐爾能在摩恩行走,而我卻被困在這偏僻島嶼?」

  猶大一邊凝視棋盤,一邊取起一枚「騎士」:

  「您的力量不同於其他天使長門,很難依靠容器來壓制。齊格飛曾與女武神有過一戰,之後他對教會的態度就愈發激烈,很可能是布倫希爾德對他泄露了什麼。考慮到他可能已與英靈殿暗中結盟,《屠龍計劃》若要實施,儘可能不要動用超凡者之上的戰力會比較保險。」

  他棋子落下,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況且,您能在此地親自壓制一位天王,本身就已經是對計劃極大的助益了。」

  副君的眉梢微挑,目光移向窗外。

  殿外的庭院中,一道三米高的聖光十字架懸浮於半空,熾烈的白光幾乎刺得人睜不開眼。十字架上懸著一個身著浴衣的女人,她雙臂張開,掌心各被光箭貫穿,雙腳交疊釘在光芒之上,仿佛受難的聖人。

  楊靜臉色陰鬱地能滴出水來,目光死死盯著自屋內那個「克琳希德」,銀牙暗咬。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伊甸要費盡心思在天神山上建造一座迷宮了。

  【奇蘭】作為一根中型血管,其生命自然成長的上限止於SS級。

  這種上限被稱作【血管壁】。只有在極其特殊的條件下,這道壁障才會被突破。

  比如作為血管脈動象徵的魔王勇者,比如被【誓約勝利之劍】加持的圓桌騎士,再如象徵血管免疫機制的鎮世三柱。

  可這些說到底終究是個別例外,楊靜曾聽夏儂說過一種更加極端情況——

  當上行血管的SSS級強者入侵下行血管時,整個下行血管就會自動啟動防禦機制。

  那時,血管內所有被限制的超凡者都將獲得突破【血管壁】的機會,直到入侵結束為止。

  對一般的中小型血管而言,這道保護機制形同虛設。因為那樣的地方,往往都湊不出幾個超凡者,更別提誰能趁機衝破上限了。

  但【奇蘭】不同。

  這裡存在太多被【血管壁】壓制的強者。就楊靜所知,近到奧菲斯的蘭斯洛特,遠到魔大陸的路西法,全都因這層壁障而被強行桎梏在超凡者的範圍內。

  換言之,一旦伊甸的天使們直接降臨在奇蘭,不光會驚動鎮世三柱,甚至就連遠在墮天使王庭的路西法都會第一時間有所感應。

  因此,祂們才會需要一座迷宮作為臨時的藏身處。只有在這裡,天使們才能盡情釋放力量而不至於驚動他人。


  副君對楊靜憤恨的目光視若無睹,反倒是端著茶,帶著幾分欣賞的神情望向窗外那被聖光釘死的身影,就像是在審視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我在奇蘭並沒有信仰牧場,你大概不太了解我。雖說沒什麼必要,但出於對『四大天王』的尊重,還是做個自我介紹吧。」

  她俯首微禮,動作優雅而謙遜:

  「——御前七翼,米迦勒。」

  嘖!

  楊靜的口中幾乎是按捺不住的啐了一聲。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她仍沒想到伊甸的陣仗竟大到這種程度。

  神前七天使之首、天國副君、有著「似神者」之稱的熾天使米迦勒親自降臨,僅僅一次照面,楊靜便在對方的突襲下毫無還手之力地被制伏。

  如假包換的魔勇級戰力!

  然而,真正讓她心頭髮冷的,卻不是米迦勒。

  噠。

  水晶棋盤上傳來輕微的脆響,一枚「騎士」前躍。

  「齊格飛的四大天王即是他的四道屏障,想要對付他,就必須在動手前率先封鎖住其中一二,否則我們甚至連靠近他的機會都不會有。」

  那是一道難辨男女的朦朧聲音,毫不避諱的從本殿內傳出,清晰的流入楊靜耳中。

  「此刻,比蒙聯邦動盪不安,芬里爾必須坐鎮烏爾巴蘭;宇都宮星梅,已在此被我們擒獲;而齊格飛本人,在魔勇之爭中身受重傷,又剛剛經歷與凱撒的大戰,這是他最為虛弱的時候,也是——」

  那聲音輕輕一頓:

  「前所未有的絕佳時機!」

  猶大!

  猶大!

  猶大!!

  這個宛若骨中刺般令齊格飛如鯁在喉、如芒在背的教會幕後首腦,到底還是現身了!

  他潛伏至今,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勢,讓人連反應的餘地都沒有。

  猶大果然沒有死,可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邪馬台?

  為什麼巫女卑彌呼會長的和克琳希德一模一樣?

  他又是怎麼在齊格飛與羅德里克這對摩恩雙星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布下這盤殺局?

  搞不清的東西太多了,但現在最重要的是——為什麼猶大能對他們如此了解?

  他對齊格飛的狀態幾乎洞若觀火,這簡直匪夷所思。

  楊靜死死盯著本殿的窗框,眼底微紅。

  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穿著巫女服的米迦勒,以及她面前半張棋盤;而對面的猶大被垂落的竹簾嚴嚴遮住,看不清半點樣貌。

  她咬緊牙關,輕輕動了動指尖,掌心立刻傳來一陣鑽心劇痛,疼得她低聲悶哼。

  敵人對她也相當了解,米迦勒在突襲的瞬間便先封鎖了【叢雲】,緊接著廢掉她的雙手,將她的意能、手冊、乃至瑤塘中的海瑟薇一併控制。

  米迦勒可不是奇蘭人,這些情報顯然還是來自猶大。

  他到底是誰!?

  「要不乾脆把她殺了?」

  米迦勒收回視線,語氣斟酌:「留著終究是個麻煩,斬掉一位天王也能重創齊格飛。」

  楊靜聞聲,眼神微不可察的眯了眯。

  這是好事!

  瑤塘的開啟方式有三種,除通過結印和【叢雲】這樣的媒介,在楊靜生命垂危時也會自行打開。海瑟薇此刻就在其中,就算不是米迦勒的對手,帶著她逃走卻並不難!

  猶大卻直接搖頭否決:「星梅是天王之一,若她死了,齊格飛立刻就會警覺。襲擊尚未開始,不能打草驚蛇。」

  「你說過,這女人也是神秘客,我擔心他們之間會不會還有什麼秘密聯絡手段。」

  「副君殿下不必擔心,交給我就好。」

  話音落下,猶大抬起右手,拇指與中指一碰,啪地一聲打了個響指。

  一本白色書籍突兀地出現在他掌中。

  那是一本白金封皮的典籍,封面刻印著放射狀的太陽聖徽。除了顏色不同外,它與《陽光聖典》並無不同。

  自然,不是漫遊手冊。

  米迦勒眨了眨眼睛,饒有興致地問:「哦?這又是什麼把戲?」


  猶大自己也怔了怔,緩了片刻才搖搖頭:「摩恩最近流行的一種戲法,下意識的動作罷了,副君殿下見笑。」

  說罷,他翻開典籍,目光在頁面上流動的文字與畫面上掃過——

  【猶大果然沒有死,可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邪馬台?】

  【為什麼巫女卑彌呼會長的和克琳希德一模一樣?】

  【他又是怎麼在齊格飛與羅德里克這對摩恩雙星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布下這盤殺局?】

  【為什麼猶大能對我們如此了解?】

  【他到底是誰!?】

  猶大的唇角緩緩勾起,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怎麼了?

  庭院中的聖光十字架上,楊靜額角微微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不是要殺我嗎?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了?

  卻見白金寶典上赫然又浮現出新的文字——

  【怎麼了?不是要殺我嗎?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了?】

  「嘖嘖嘖。」

  米迦勒看得嘖嘖稱奇,笑意玩味:

  「【真誠之典】……這本聖典自從被薔薇那個魔女奪走後,繞了一圈最後依舊回到了『神之識』的手裡。薔薇魔女算盡機關,恐怕也料不到這一步吧。」

  猶大沒有答話,只提起毛筆,蘸上墨汁,在那一行行文字上筆鋒疾走,抹去大片內容。

  楊靜眼前一黑,頭腦像被撕扯般劇痛,幾乎要昏厥過去。

  「怎……怎麼回事?」

  她用力晃了晃頭。

  毛筆再次落下,黑墨如同潑灑的陰影,在典籍上覆蓋出一道又一道粗重的墨痕。

  楊靜意識急速模糊,眼前的景象搖晃、扭曲——她終於明白過來。

  「我的記憶……在消失!!」

  米迦勒側目看著猶大,見他在典籍上信手塗抹,神情波瀾不驚,笑意愈深:「你是打算抹掉她關於我們的所有記憶?」

  「不止。」

  猶大頭也不抬:

  「我想試試看,能不能順便做些修改。或許,星梅能為我們所用。」

  「好主意!」

  米迦勒忍不住贊道,金瞳微眯,神色既欣賞又感慨:

  「說起來……當年薔薇魔女也是這般抹去了聖女的記憶與信仰烙印。即便在【七美德】的七種武裝中,【真誠之典】的力量也算是最詭異、最霸道的一種。」

  她抬起手,指尖若有若無地劃著名空氣,聲音柔滑而帶著一絲打趣:「主把它交給你全權保管,我看著都要嫉妒了。哎呀~不行不行,此乃七宗罪,不可有,不可有~」

  「這是主賜予天使梅塔特隆,而非猶大這一凡人。」

  猶大淡淡糾正著,手上動作不停,重新沾了些墨汁,筆鋒穩健地在典籍上開始書寫。

  墨香在空氣中瀰漫,白金的書頁上,成片的段落蜿蜒成形。

  楊靜的臉色愈發蒼白,眼神開始空洞。腦海里浮現出無數細碎的低語,仿佛有無形的手在她的腦子裡翻攪。

  那些低語模糊朦朧,她聽不真切,卻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越來越遠。

  要提醒他……要提醒……

  她的唇在微微顫動,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

  提醒——提醒什麼?

  思緒戛然而止。

  楊靜的腦袋輕輕一歪,在聖光十字架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筆尖摩挲紙頁的沙沙聲。

  猶大神情平靜,寫完最後一筆後才輕輕呼出一口氣,合上那本聖典,不緊不慢地將書放到一旁。

  整個書寫的過程,他始終側著身,讓僅一米之隔的米迦勒一字都看不清。

  「都寫了些什麼?」米迦勒端起抹茶,隨意地抿了一口。

  猶大微微一笑:「秘密。副君殿下不妨拭目以待。」

  金瞳微閃。米迦勒盯了他幾秒,卻沒有深問,只是輕輕一嘆,轉而落目於棋盤。

  棋子在水晶格上落下,發出清脆的一聲——


  「誒?」

  她忽然似有所悟,抬頭問道:「你怎麼敢篤定,宇都宮星梅一定會應召而來?在我看來,這陷阱可不算隱蔽。要是她走到半山腰,忽然改主意,捏碎【回家玉】離開,那你這整盤棋,可就白下了吧?」

  天使摩挲著光潔圓潤的下巴,語氣有些許古怪:「猶大,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安排?」

  室內氣氛一瞬凝滯。

  猶大低垂著眼,指尖捻起一枚水晶棋子,漫不經心地在掌間把玩。

  「副君殿下……是不信任我啊。」

  聲音不咸不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米迦勒的眉卻輕輕一挑,隨即唇角微彎,笑容重新浮現。

  她擺了擺手,神態柔和得體:「怎麼會?主將奇蘭的一切話事權都交予你,祂信任你,我自然也毫無保留地服從你的決斷。我只是希望——」

  她話鋒一頓,那張與克琳希德王女無異的溫柔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極其違和的倨傲。

  「——你不要辜負主的信任。」

  猶大笑了笑,恭敬頷首:「猶大,謹記在心。」

  米迦勒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這才轉移話題:「屠龍之地選在哪裡?」

  「一個荒無人煙的絕佳埋骨地——」

  水晶棋子重重敲擊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西西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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