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教宗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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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墮天使王庭。

  宮殿中,青藍色的燭火微明如霧,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硫磺與玫瑰香氣。

  路西法抱著肩膀,銀髮垂落肩頭,目光落在惡魔王庭的全景地圖上若有所思。

  「嗯?」

  忽地,他眉頭一挑,側過臉,看向一旁那面光滑的全身鏡。

  鏡中倒映出一個與他容貌一模一樣的墮天使,俊美、冷傲,卻是青面紫唇、氣息陰鷙,無論是身形還是眼中的十字星辰,都是倒反著的。

  路西法冷哼一聲,語氣帶著譏誚:

  「呵,都慫到鏡子裡去了,至於嗎?」

  從最開始囂張跋扈地頂用自己的身軀,到後來只敢露出一張嘴,再到如今連面都不敢露了……

  該怎麼說呢,哪怕路西法並不知曉發生了什麼事,但從這傢伙的越發慫包的姿態上也能窺得結果。

  「我猜猜,我們的頂尖棋手又又又失手了?」

  鏡中的「路西法」沒心思拌嘴,神情陰冷,直截了當地開口:

  「貝希摩斯的命運消失了。」

  路西法一愣:「……獸神死了?」

  這個結果屬實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按照墮天使的推測,即便凱撒不是齊格飛的對手,也不可能被弒殺。

  神祇的本質是規則的具象,只要信仰延續,便不死不滅。凱撒作為獸神,祂的存在直接與比蒙獸人這個種群的存續關聯,除非殺光所有獸人,否則想幹掉凱撒根本不可能。

  總不能是齊格飛真把整個比蒙聯邦給屠殺乾淨了?

  路西法指尖輕敲桌案,眼神眯起:

  「齊格飛做的?」

  鏡中撒旦沉默良久,那張沉凝的臉漸漸扭曲,陰鬱的表情像被烈火灼燒,轉為癲狂與暴躁。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孤不知道!!!」

  祂的情緒突兀崩潰,抱著腦袋在鏡子裡歇斯底里地咆哮:

  「孤給了貝希摩斯那麼多提示,親手幫它一步一步地設局,哪怕是殘廢都該得手了!!這個廢物!廢物!廢物東西!!為什麼就能失敗啊?!奇蘭的日子過的太舒坦,把它養成白痴了嗎!?」

  「不對,貝希摩斯的命運消失了,但獸神的命運卻依然健在!為什麼?」

  「……不對不對!問題在於——齊格飛是怎麼破的局?那可是伏爾泰!難道他真下手把伏爾泰給殺了?」

  「不!不不不不!!現在的問題已經不在這些了,貝希摩斯那個雜種肯定已經把孤賣了!操!操!操!操——!!」

  魔神的情緒激烈至極,撕裂的狂吼震得大殿內的燭火亂顫。

  路西法靜靜看著鏡中那張同樣的臉,眉頭微皺。

  他和撒旦一體兩面,雖然記憶不共通,但畢竟共用一具身軀,對方的情緒他還是能感受到的。

  此刻的撒旦,有憤怒,有驚愕,有困惑,卻偏偏沒有最該有的恐懼。

  他頓時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也罷~」

  鏡子裡,剛還癲狂咆哮的撒旦忽然平靜下來:

  「失手就失手吧,多大點事兒啊~」

  自打讓魔劍盯上後,這傢伙的情緒就一天比一天不穩定。

  路西法也習慣了,只是淡淡問道:「你還有後手?」

  「路西法,你還記得孤剛剛甦醒那會兒說過什麼嗎?」

  鏡中的撒旦勾起嘴角,笑得陰冷又深沉:

  「孤的老朋友,可不止獸神一個。想叫齊格飛死的,也不止孤這一家~」

  墮天使愣了愣,隨即臉色驟變。

  他立刻起身,黑翼一掠,快步走向書架,從頂格抽出一卷蒙塵的黑色卷宗。

  嗡——

  卷宗攤開的剎那,一道濃烈的黑光衝出,在半空中化作滾動的光紋一串串名字隨之浮現。

  這是墮天使王庭的《黑羽名錄》。唯有新的墮天者誕生時,這份名錄上才會多出一個名字。

  可此刻,路西法卻看見,這份沉寂多年的名錄上,赫然多出了一個新名字——


  「梅塔特隆? 」

  「他怎麼……不對!」

  思緒只是微微一轉,路西法猛地反應過來,臉色一片鐵青,目光冰寒地盯著鏡中的撒旦:

  「你在搞什麼?腦子進水了嗎!?你與耶和華苟合!」

  「誒誒誒!什麼叫苟合?話別說的那麼難聽嘛~」

  撒旦笑嘻嘻地抬手擺了擺:

  「這是利用,利用明白嗎?難得我們雙方的利害一致,互相搭把手怎麼了。他們若是能幹掉齊格飛當然最好,若是能斗到兩敗俱傷那更是好上加好!不過嘛……」

  他語氣一頓,笑容忽然收斂,陰濕的眸光落在那捲浮動著名字的黑羽名錄上,口中吐出一條蛇信子般的分叉舌尖,舔了舔暗紫色的嘴唇。

  「兩敗俱傷對於齊格飛來說會不會有點困難了?」

  路西法聞言沉默,這次他完全無法反駁撒旦。

  黑羽名錄上多出的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梅塔特隆——這是一位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天使,路西法尚在伊甸時就聽說過祂的大名。

  祂被稱為最接近的神的天使,素有「神的代理人」乃至「小耶和華」之稱。

  被耶和華當做神格的繼承者來培養,地位的崇高根本不是沙利葉之流能夠比擬的。

  路西法一直都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當年他率領反叛軍攻到至聖所時,這位「神的代理人」都依舊被耶和華雪藏,不曾露面,其地位可見一斑。

  可如今,這個名字竟出現在墮天使的名錄上……

  「神的代理人」親臨奇蘭,意味著伊甸那邊這次是真急眼了!

  路西法敢肯定,此次前來奇蘭的絕不止梅塔特隆這一位天使。

  「神將治癒」、「神任警長」、「神照之光」、「天之書記」,乃至於……那位曾將他擋在至聖所外的「似神者」!

  「拂曉晨星」曾與他們並肩而立,如今與他們對峙為敵,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些人的力量了。

  他們中隨便拉出來一個,都堪比奇蘭大陸的魔王勇者!

  倘若此行,耶和華當真讓他的御前七翼傾巢而出,齊格飛根本必死無疑!

  「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籌謀這個計劃的?」

  路西法難以理解。

  即便他與撒旦記憶獨立,可這等龐大規模的計劃,自己絕不可能毫無察覺,撒旦還沒這個本事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和伊甸勾搭上。

  「哦~這事很古怪,孤正準備告訴你。」

  鏡中的魔鬼面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路西法,這個計劃——並不是孤設計的。」

  墮天使眉頭一皺:「你開什麼玩笑?」

  「呵,孤也覺得這像是個玩笑。」

  撒旦低笑著,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那雙倒反的十字星辰瞳孔一點點眯起成一條狹長的裂隙。

  「這種規模的圍殺計劃恐怕早在半年前……不,必然是更早,更早之前就已經開始籌備了。」

  「匪夷所思的是,這個人怎麼能夠在齊格飛的眼皮底下如此大動干戈,卻始終沒有被察覺。摩恩的內部,竟然還藏著這樣一位棋手?孤此前竟然從未聽說過……」

  他伸手,拿起鏡中桌案上的酒杯,酒液在杯壁中盪出一圈圈血色的波紋。

  「耶和華竟然捨得給他這麼大的權限,路西法你做副君的時候,待遇也不過如此了。」

  「你到底在說誰?!」墮天使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煩躁。

  「孤說了名字,你也未必認識。」

  撒旦沉吟片刻,低沉的吐出一個名字:

  「……他叫猶大,聽說過嗎?」

  …………

  …………

  深夜,昂德索雷斯。

  上城區的街道兩側,新裝的路燈一盞盞亮起,白色的冷光灑在青石路面上,幾隻蛾子扑打在燈罩上,翅膀在光暈中抖落細微的灰塵。

  摩恩王都本來是沒有路燈這種設施的,畢竟在過去,這座城市並沒有晝夜之分。


  不過自打陽光大聖堂的穹頂金陽讓某人炸毀後,富貴雲集的上城區的入室盜竊案在短短三個月內翻了六倍。

  國王這才從奧菲斯重金採購路燈,從上城區一路鋪設至中城區。

  燈火之下,一道清瘦的白影幽靈般飄過。

  這人身著白金教袍,圓框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如水,懷中抱著一本《陽光聖典》。

  腳步於一座巍峨的宮殿前停下,他抬頭望去。

  那是一座典型的哥德式建築,通體以白石砌成,尖塔林立,拱窗如劍。高聳的飛扶壁支撐著穹頂,石柱間雕刻著層疊的聖歌浮像與天使群像。

  正門上方嵌著一輪鍍金的太陽聖徽,十二道光芒向外放射。

  ——教皇宮。

  聽名字也知道,這裡是太陽神教對外最高領袖,教宗沙利葉的府邸。

  多年以來,這座宮殿的訪客都遠遠多於金獅堡,從王公貴族到商賈名流,無不以獲得此間邀約為無上榮耀。

  只不過,這一切都在兩年前的某個夏日戛然而止。

  隨著這兩年間教會的權勢急劇收縮,如今的教皇宮早已冷冷清清,就連門前的守衛也早被國王換成了自家的近衛,

  伯多祿面無表情地看了片刻,這才低下頭,抬步走向大門。

  兩名值夜的衛兵目視前方,頭盔反射著冰冷的月色。

  白袍教士從二人身側經過,沒有通告,也沒有招呼,伸手推開鐵門,就這麼徑直走了進去。

  吱呦——

  厚重的鐵門在靜夜中發出一聲悠長的摩擦聲。

  其中一名衛兵微微皺眉,偏頭一看。

  就見鐵門不知何時又緩緩晃開了一條縫。

  「咦?門怎麼開了?」

  伯多祿腳步平穩地穿過幽暗的大殿。

  一路穿過藝術長廊,越過陳列著聖器與油畫,直至抵達教宗寢殿,抬手推開房門。

  屋內傳來細微的鼾聲。

  床榻上,一名白髮白須、面容慈祥的老者靜靜橫臥。背後那對潔白的羽翼半斂在床褥之間。

  沙利葉,自從這位教宗冕下兩年前讓路西法揍得半死昏迷後,便一直被安頓在這裡。

  起初,聖徒們還會每日在殿中祈禱,盼他醒來重整教會,把那見鬼的黑袍宰相給幹掉。

  可時間如潮,熱忱終歸被消磨殆盡。

  如今,甚至在無人來看他,燭台上的蠟油都凝成一層層灰黃的褶皺。

  畢竟事到如今,就算老教宗奇蹟醒來,也根本不是齊格飛的對手了。

  大夥都緊緊抱住羅德里克的大腿,昔日太陽神官們最看不上的摩恩國王,成了寒風席捲之下,他們唯一的庇護所。

  伯多祿靜靜注視著沙利葉,分明是聖徒,可他的目光毫無敬意,甚至帶著赤裸裸的不滿與輕蔑。根本不像是在看上級,而是在看一個不成器的廢物下屬。

  床上的老者眉頭微顫,唇間低低呢喃著:

  「別…別打了……別……」

  伯多祿平靜的臉色上露出一抹惱怒,雙眼忽地化作璀璨的金色。

  聖典在他手中燃起熾亮的金炎,化作一柄通體銀白的豎琴。琴身如翼,七根琴弦閃爍著光輝,似由天光編織而成。

  他抬手,指尖輕撥。

  叮~~~

  一聲清悅的琴音在寢殿內盪開,音波宛若漣漪,穿透昏暗,溶進夢境的深處。

  「沙利葉,該醒醒了。」

  老教宗始終在做夢。

  他夢到墮天使的黑翼遮天蔽月,夢見他手中變化莫測的【七宗罪】,還夢見他刻意拋開【七宗罪】,用暴雨般的拳頭將自己打成沙包……

  他想逃,卻一次次被對方像抓雞仔般揪住翅膀拽回來。

  忽然,一道溫暖的金光劃破黑暗,眼前那喪星般的墮天使終於在金光下如灰塵般消散。

  沙利葉緩緩睜開眼睛。

  模糊的視線中久違的映入一張路西法以外的陌生面龐。

  「你……是誰?」他虛弱地發問。

  目光漸漸聚焦,他發現自己並不認識面前這個氣質冷淡的中年教士,但下一瞬,目光卻落在對方手上那張銀色的豎琴上。

  「【慷慨之琴】!」

  老教宗的瞳孔驟然收縮,迷離的大腦霎時清醒,整個人幾乎是從床上翻身而下,單膝著地,低頭致禮:

  「沙利葉,參見天使長大人!」

  「伯多祿」冷眼掃著他:

  「你倒還認得我呀。這些年睡得舒服嗎?」

  沙利葉額角滲出冷汗,神色尷尬,急忙咽下一口唾沫,強作鎮定地岔開話題:

  「尊敬的天使長……請恕屬下冒昧,您此番親臨凡間,可是出了什麼大事?」

  「大事?」

  「伯多祿」聽得面色鐵青,近乎是氣極反笑:

  「沙利葉,你為什麼不自己看看窗外呢?」

  老教宗聞聲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頓時神情一僵,匪夷所思的脫口問道:

  「這……我主的地上神國為何會有黑夜?!」

  「伯多祿」聲音森冷:「因為,【天堂之孔】被摧毀了。」

  「原來如此,難怪您會以這種姿態蒞臨凡間……」

  沙利葉下意識點頭,但隨即就意識到不對勁,驚怒交加:

  「被——被摧毀了?這怎麼可能?是誰!究竟是什麼逆賊敢如此僭越?!難道是路西法那個叛徒襲擊了這裡?」

  「伯多祿」眯起金眸,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但終究還是耐心回道:

  「不是那墮落者,是黑袍宰相。」

  沙利葉聽得眨了眨眼睛,緩緩低下頭。

  在長達半分鐘的沉默後,這滿臉褶皺,宛若耄耋老者的天使顫巍巍的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股孩童般的澄澈:

  「……敢問天使長,黑袍宰相——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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