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老龜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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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

  天幕上的花蕾轟然盛放。劇烈的爆鳴僅僅持續一瞬,便奪走了所有聽覺,只剩下耳畔模糊不清的嗡鳴,以及漫天墜落的猩紅花雨。花瓣所過之處,迷宮萬物皆在腐蝕潰爛。

  老龜仰望那一朵朵盛開的猩紅薔薇,視線在妖艷的奼紫嫣紅中逐漸模糊,體內的力量也在迅速流逝。

  可他卻沒有感到痛苦,反而湧起一種久違的釋然與自由。

  這份輕鬆感實在久違,以至於他幾乎想不起上一次體會是什麼時候了。大概要追溯到他還是一隻不能言語的小水龜,在清澈溪流中悠然游弋的時光。

  思緒飄蕩,老龜憶起五百年前的裂谷戰爭。

  那時,他身先士卒,帶領獸人們浴血奮戰,成為奇蘭萬族中死傷最慘重的一支。近乎半數族人葬身沙場,他自己亦數次被路西法的四大天王打至瀕死,幸得神明的垂青而勉強苟活。無數鮮血與犧牲,最終得以換來他在戰後據理力爭,為獸人爭得了奇蘭西方的草原,得以安息落腳。

  他設立八旗,推行血脈種姓,以自然食物鏈為理,嚴格劃分階級。比蒙聯邦就此建立,獸人的數量激增,並模仿人類修築城邦,終於躋身奇蘭大國。

  思緒飄得更遠,老龜回憶起更為悠久的混沌紀。

  那是個混亂的時代,魔勇之爭不分場合不分地點,魔族與人類混雜在一起,沒日沒夜地大戰,時不時還要抵禦如蝗蟲般啃噬萬物的【龍災】。宜居之地屈指可數,每個人都在為一隅土地拼死廝殺,排外至極。

  他帶領獸人如同一群流浪的野狗,在大陸各處顛沛流離。每到一塊落腳之地,不是被驅逐,就是因天災人禍被迫離開。仿佛整片大陸,都對他們這些由野獸化來的人種充滿惡意。族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活不過滿月的嬰兒數不勝數,族群的數量始終無法增長,是最為黑暗的歲月。

  思緒越飄越遠,老龜已記不清那是何年何月。

  他只記得,那是第一個同族的誕生之時——一隻幼狼,蜷在他懷中,吚吚嗚嗚的聲音介於人語與犬吠之間。

  那是神明憐他孤寂,賜下的第二個同族。老龜欣喜若狂,將幼狼視若親子般撫養。歲月流轉,小狼漸漸長大,虎、獅、鷹、豹、熊、蛇、象……新的同族一個個出現。與他們相比,小狼顯得格外孱弱,每每外出捕獵時只有他空手而回。

  老龜並沒有在意這點小差別,他視諸獸平等,皆為子嗣。悉心教導他們語言、技藝與生存之法。

  直到某個清晨,痛苦的嘶吼撕裂了寧靜。

  老龜目睹神明被開膛破腹,鮮血流淌如河。那頭狼崽子貪婪地吞咽著神明的血肉,轉頭與他對視片刻,冰冷的目光中透露著殘酷的獸性,隨後叼起一塊內臟閃身消失在遠方,再也沒有歸來。

  老龜這才意識到,他們縱然化為人形,可骨子裡依舊是獸。連人族尚且無法人人平等,更何況是獸。若要做好人,得先當好獸!

  自那一日起,各類牛羊馬騾、豕犬雜獸,紛紛在大陸各地湧現。

  思緒一路漂泊,終於觸及意識的盡頭。耳畔忽然響起潺潺水聲。

  老龜憶起最初的最初,自己瀕死擱淺在河灘,口乾舌燥、四肢無力、意識渙散,幾近絕命,正如此刻一般。

  忽有幾滴腥甜的露水自天而降,他自此擁有了第一縷自我。

  他艱難睜眼,仰望那頭賜予他第二次生命的巨獸——

  「我主……」

  一雙黑色的皮靴在面前站定。

  伊索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見到一雙朱紅的豎瞳正冷冷俯視著自己。額頭的犄角恍如魔王的冠冕;臉頰的龍鱗,在血色天幕下泛起幽冷的黑光。

  齊格飛凝視著奄奄一息的神血大薩滿。此刻,這老龜原本枯瘦的表皮早已腐爛溶解,那座龐大神龕與隨行的蛇人祭祀,都在【萬里赤土】的花雨下屍骨無存。只餘下,這還剩一口氣的老龜。

  這自然是齊格飛留手的結果。

  他雖然一次性釋放了十二發【萬里赤土】,但盛開的僅有三朵,其餘仍以花蕾的形態懸於天幕。因為如果一次性全部開放,這條微型血管必然會瞬間崩裂,將腐爛傾瀉進奇蘭。

  「有遺願嗎?」齊格飛淡淡開口。

  他並非打算幫這老王八實現什麼願望,只是出於習慣性的,給自己的對手一個體面的落幕。如同當年的蘭馬洛克,如同昔日的巴格斯,以及,如今的伊索。


  老龜望著那張冷峻的面孔,生命的最後一刻,心底卻湧起一絲前所未有的惡趣味。

  「這是……《占卜家與小偷》的故事……」

  枯爛的龜殼勉強亮起一道暗光。

  齊格飛眼神一眯,卻沒有動作,他並沒有感覺到伊索有攻擊意圖。

  聽莉莉絲說過,這老王八似乎也有一手預知未來的本領。

  伊索艱難地吊著眼皮,潰爛的聲帶里擠出嘶啞破碎的聲音:

  「狼群……虎影……悔泣……槍尖……天堂……龍血……」

  「故友……牛背……孤影……白旗……火海……淚聲……」

  「火海……嘶吼……火海……火海……火海……火海……」

  那是一個個破碎獨立的詞組,完全聽不懂其中的聯繫,與其說是預言,更像是老人臨死前的瘋言瘋語。到了最後,甚至只餘下「火海」一詞不斷呢喃反覆。

  「咳咳呵呵呵……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像是諷刺,又像在悲哀。

  齊格飛只是靜靜聽著,不曾插話。

  「龍啊……龍啊……」

  「龍的命運是如此曲折……」

  老龜艱難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像是從枯竭的壑底里擠出:

  「若能就此死去……該有多麼的輕鬆……」

  隨著最後一聲嘆息,這位比蒙的活化石,奇蘭大陸的第一隻比蒙獸人,至此合上了雙眼,再無聲息……

  齊格飛的瞳孔輕輕一顫。

  他其實並不在意老龜這些夢囈般的胡話,只是對方最後那句話,卻不是他第一次聽到了。

  …

  「你的命運多舛到了讓我無法直視的地步。若是就這麼死去,該有多輕鬆呢~」

  …

  那位紅蓮長者——摩根·勒·菲曾在樹海和談上,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齊格飛默然片刻,冷笑出聲:「多稀罕的事啊~」

  命運多舛?

  在這片奇蘭大陸,命運多舛的人比比皆是。

  傻大個、巴魯姆克、亞瑟、尤里烏斯、薇薇安、巴格斯、弗雷德里克、芬里爾,甚至連眼前的伊索都算一個。

  這些人無一不在逆命而行。

  命運?命運算個鳥。

  白光一閃!

  一桿純白耀眼的大槍釘入大地,蒼白波紋自槍尖盪開,像水面漣漪一圈圈擴散。

  伊索那具腐爛的軀體被漣漪一刷,仿佛被重新注入生機,僵硬地緩緩直起身子,卻又猛的一軟,腥臭的血水自潰爛的皮肉縫隙間噴涌而出,整個人重新撲倒在地。

  「嘶……」

  齊格飛看的一陣肉痛。

  這就是他剛才刻意留手的原因。

  本來能多一個超凡戰力驅使的,雖然沒了【獸血迷宮】,伊索的寓言威能多半要大打折扣,但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嘛。

  現在好了,爛的基本沒法用了。

  「【萬里赤土】還是太超模了,要是威力能稍微弱一點就好了。」

  齊老闆發出一聲奢侈的嘆息,翻開漫遊手冊,將伊索遺體收入其中。

  雖然無法做成戰鬥屍偶,但怎麼說也是超凡的遺蛻,關鍵時刻丟出來當個肉盾那也算值回本。

  「不過伊索死了,奇蘭這邊就又少了一個超凡……」

  齊格飛眯起眼睛。

  為了人魔之間的戰力平衡,一如既往,接下來他得想辦法點殺一隻魔族的超凡者。

  至於目標,那毋庸置疑——

  「該去找凱撒,把那隻黑手給挖出來了。」

  森冷的弧度在嘴角勾起,忽然——

  耳邊卻傳來了一聲無比清晰的破裂聲,就像烈焰與寒冰交替下碎裂的玻璃。

  他轉頭望去。

  只見迷宮血色天幕間,陡然裂開來一道道粗重的黑色裂痕,像馬克筆胡亂劃出的粗重筆跡。藍天白雲、青青草原的景象,從那道道缺口中透露進來,而迷宮內的紛飛的花瓣則隨著缺口不斷滲透出去。

  魔王大人先是愣了愣,隨即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臉色都白了:

  「我操!這血管要爆了!!」

  是的,三朵綻放,八朵待放,一次性承載了十二朵【萬里赤土】的這條微型血管,終於支撐不住,瀕臨崩裂。

  齊格飛腦海中已經浮現出,腐敗泄露,自己被布倫希爾德亂劍分屍、身首異處的悽慘下場了。

  「得…得馬上去清理掉那些花瓣!」

  他猛地打了個激靈,即刻解除【萬里赤土】的魔法效果,匆匆捏碎一顆【回家玉】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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