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比蒙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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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時後,萊茵河港口。

  一艘商船正待拔錨,駛向羅蘭特。

  甲板上,男人披著白大褂,仰靠躺椅,單手舉著《演繹法》遮住臉。

  躺椅前,兩名刺客,更確切說,是兩名海盜,正匍匐在地,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非,非常抱歉,巴巴羅薩大人……我們失手了……」

  啪。

  書本合攏。

  紅色的絡腮鬍子顯露出來,發福的面龐下,一雙灰撲撲的眼眸冷冷落下。

  弗雷德里克什麼都沒說,可那兩人已抖得像篩糠。

  其中一人終於忍不住,小聲哆嗦著解釋:

  「是冰……冰海上將——」

  「對對,冰海上將!他一直護在目標身邊,我們——我們不是對手,所以……」

  「宇都宮星梅的干預本就在計劃之內。」

  巴巴羅薩突兀開口,生冷地截斷了話頭。

  「自殺式襲擊帶來心理震懾的同時,也能帶去鎮靜。大多數人在見到一個自爆者後,是不會想到還有第二、第三個人緊隨其後的。」

  「我沒記錯的話,命令是若第一擊不成,你們兩個也要一併自爆。」

  他頓了頓,眉峰擰得更深:

  「所以你們兩個為什麼還活著?」

  兩名海盜的臉色霎時一片死白。

  其中一人驟然猛磕下去,砰的一聲,額頭砸在甲板,悶響中血珠迸出。

  「巴……巴巴羅薩大人,請您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留著我們吧……留著我們吧……」

  「我們願意為您赴湯蹈火!」

  「我們能派上用處的……」

  他們一邊磕頭,一邊哭嚎,額頭砸得砰砰作響,不消片刻,血肉模糊,甲板上已印出一層殷紅的痕跡。

  他們倆,加上那個剛剛自爆的倒霉鬼,原本都是白沙議會的海匪。

  本該下場慘烈,但由於實力還不錯,被布雷克團長相中,這才非常幸運地沒有變成「助手」。

  此番跟隨巴巴羅薩遠赴摩恩,就是為了執行這場襲擊。

  至於為什麼不逃?

  笑話,如果逃的掉的話,他們早就逃了……

  白沙議會那些心存僥倖、試圖反抗或逃跑的同僚,最終下場無一例外全部成了實驗室里的活體樣本。

  眼前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紅鬍子男人,是個真正的魔鬼,比無盡海的任何大匪都要可怕百倍、千倍。

  「行了,下去吧。」

  巴巴羅薩不耐煩地擺擺手。

  兩個海盜聞言,臉上卻不見半點如蒙大赦的神采,反而抖得更加厲害。

  「大人讓你們下去就下去,還磨蹭什麼?」

  一旁的梅莉冷冷開口:

  「就這麼想回無盡海嗎?」

  兩海盜驟然僵住。

  沉默許久,才麻木地爬起身,搖搖晃晃地退下甲板。

  梅莉注視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微微沉吟,轉頭輕聲道:

  「要不,再派我們的人試一次?」

  弗雷德里克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眉宇間透出煩躁:

  「事不過三,齊格的霉頭不是這麼好觸的。而且,我已經在這裡逗留太久了。」

  弗老大的心情很糟糕,因為他今天必須要離開王都了。

  他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尤其是在齊格他們三人身邊,否則很容易就會讓貝克街的那位給盯上。

  說實話,自從親手解決掉那些世家門閥、替母親報仇之後,能令弗雷德里克心緒不寧的事已寥寥無幾。

  而「浪潮」這個東西無疑是一根剔骨的毒針,深深扎在他腰眼,讓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在王都的這段時日裡,他時時刻刻都想殺了阿道勒·特勞恩。

  可要在齊格的眼皮底下動手,那是難如登天。

  對方顯然從一開始就在防備自己,把星梅牢牢安置在阿道勒身邊,常規的暗殺手段幾無可能。


  不過獵手開弓的那一瞬,也是最容易露出破綻的時刻。想抓住齊格的破綻,只能是在他對付太陽神教的時候。

  為此,弗雷德里克甚至動用了埋伏在梅花內衛中的人脈,狸貓換太子,這才製造出宰相府前那記連齊格都始料未及的驚雷。

  這原本是個一舉兩得的計劃:既能除掉阿道勒,又能在記者的閃光燈下,把太陽信徒塑造成癲狂的暴徒,也算給齊格遞去一份補償。

  只可惜……

  「殿下……」

  梅莉欲言又止。

  她實在不理解。當年面對殺母之仇,弗雷德里克都能忍辱負重,籌謀十餘載。

  怎麼如今面對阿道勒這麼一個小人物反而如此上心?

  「小人物是很可怕的。」

  弗雷德里克淡淡開口:

  「他們沒有見識,也沒有節制。文化貧瘠,眼界狹窄,骨子裡卻對權力有著最狂熱的饑渴。一旦將力量攥到手中,就會比任何人都殘忍,那是他們證明自己唯一的方式。」

  「他們需要不斷樹敵,需要通過踐踏比他們更弱的人,來維持那點虛妄的權威。這樣的人,一旦匯聚成群,就會變成洪水般的力量。盲目、野蠻、不可理喻,卻能掀翻一切秩序。」

  他眯著眼,眸子裡閃過一抹陰影:

  「不巧,『浪潮』里全是這樣的人。」

  弗雷德里克有種預感——這很可能是最好的,也是最後的下手機會。

  等他下一次再回摩恩時……「浪潮」或許會壯大到連他都啃不動了!

  噗通~噗通~

  兩聲沉悶的人體落水聲先後響起。

  巴巴羅薩才緩緩靠回躺椅,翻開《演繹法》遮住臉,淡漠的聲音自書後響起:

  「啟航吧。」

  …………

  …………

  「還好吧?」

  宰相府內,齊格飛望著面前的阿道勒。

  「彈頭已經取出來了,感謝您的關心。」

  阿道勒臉色蒼白,仍有些驚魂未定。

  幸得楊靜出手及時,傷勢並不算重,至少比上次中毒險些去見太奶好的多。

  子彈取出,經神術治療,現在除了體力虛弱外已無大礙。

  「閣下,您又救了我一次……」

  阿道勒眼眶微紅。

  齊格飛擺擺手:「別說了,這也是我的失策。」

  弗雷德里克想殺阿道勒他是早有防備的。但他實在沒料到,對方居然瘋狂到直接派人在他宰相府前搞自殺式襲擊!

  也真是無盡海混久了,做事都帶上了一股恐怖分子的意味。

  不過這也能側面看出,弗老大是多麼忌憚「浪潮」這個組織。

  只是,正如齊格飛無法說服羅德里克捨棄太陽神教,弗雷德里克也勸不動齊格飛放棄「浪潮」。

  摩恩F3既是合作前進的手足親朋,但同時也是互相牽制。

  三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和計劃,且都是極度自我的人,很難被他人左右。

  齊格飛當然也知道「浪潮」的危險性,但面對【伊甸】,這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僅憑齊格飛一個人,是不可能對那根龐大的主幹血管,造成什麼有效威脅的。

  只是,他無法把和血管有關的隱秘透露給這裡的土著。

  尤其是弗雷德里克這個,被史官直接點名,要格外小心的血管土著。

  自己要是亂說話,指不定哪天這位摩恩點子王就要突發奇想,在奇蘭血管上鑿洞了……

  「閣下,您知道是誰要殺我嗎?」

  阿道勒忽然低聲問,聲音微抖。

  宰相瞥了他一眼,淡淡開口:「知道。」

  「那——」

  「不過我建議你不要去深究對方是誰。」

  齊格飛語調微涼地打斷:「那個人連我都未必惹得起。」

  阿道勒沉默,雙拳在身側悄然攥緊。

  良久,他抬起頭,露出一絲笑容。


  「既然閣下這麼說了,我就理解了。」

  「嗯,別想太多,回去好好養傷吧。」

  齊格飛點頭,淡聲道:

  「我會派人在暗中保護你的安全。」

  「是!感謝閣下!」

  阿道勒朗聲回應,躬身一禮,轉身離去。

  幾乎在回身的瞬間,他的臉色便驟然陰沉下來。

  宰相閣下讓自己不要深究?怎麼可能不深究!

  他可是差點就死了!

  而且還是兩次!

  到底是誰,屢次三番要取自己性命?

  自己招誰惹誰了?憑什麼要承受這種無端的襲殺?!

  這事絕不能就此作罷!必須查清楚!

  否則,自己這個話事人以後還怎麼做?!

  「阿道勒先生~」

  走到房門前,宰相的聲音忽然響起。

  阿道勒心頭一緊,旋即擠出笑容回頭:

  「閣下還有何吩咐——」

  一隻黑色的手掌驀然在眼前張開,一把抓住了他的臉。

  「嗚?!」

  阿道勒只覺得雙眼一黑,黑紅魔力順著手套湧入頭顱,在額頭上緩緩勾勒出一顆反逆的五芒星。

  【七宗罪·色慾之手】!

  齊格飛神情冷漠,掌心死死捏住阿道勒的頭。

  老實說,弗老大屢屢對他的人下手,屬實讓齊格飛感到不悅。

  可換個角度來看……能讓那個弗雷德里克都忍不住殺之而後快,這件事本身就能說明很多問題。

  阿道勒或許以為他把情緒掩飾得很好,可在齊格飛的冷讀術下,根本無所遁形。

  齊格飛一直在限制「浪潮」的力量,但阿道勒·特勞恩不同。

  作為話事人,他能親臨新王登基的王座大典,能自由出入宰相府邸,宰相喉舌的身份讓他的一言一行近乎一呼百應。

  他與這個國家的金字塔尖靠得太近了,近到滋生出一種錯覺——

  接近權力的人,往往會誤以為自己擁有了權力。

  齊格飛得把這種錯覺,扼殺在搖籃里!

  僅靠【欺人之談】還是不太保險,畢竟此前有過內衛被弗雷德里克策反的例子,再打上一層奴役烙印作為保險。

  逆五芒星宛如墨跡般沒入皮膚。

  片刻後,阿道勒黯淡的瞳孔漸漸恢復光亮,迷濛的視野重新清晰。

  眼前,宰相正半倚椅背,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阿道勒如夢初醒般喃喃道:

  「閣下,您剛剛有喚我嗎?」

  「對。」

  齊格飛微抬下巴,語氣平和:

  「都中午了,在府里用過午餐再回去吧。」

  阿道勒蒼白的臉上頓時浮現喜色:

  「謝閣下厚愛!」

  房門嘎吱合攏。

  始終立在陽台邊的楊靜,這才開口: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她直接無視了剛才的插曲。

  「芬里爾將在下周繼位,登上獸王之座。」

  齊格飛淡淡開口:

  「他會在儀式上以豐收神術治癒花腐病,當眾戳穿神血聖殿的謊言。」

  「這麼直接?」楊靜微愣。

  「對。莉莉絲的來信說,狼豹同盟已準備好與熊蛇開戰,只需摩恩拖住奧菲斯扶植的虎鷹。」

  「我們不插手?」

  齊格飛搖頭,語氣不冷不熱:

  「這是一次難得的實驗。我們知道凡人的信仰是神祇的『寶箱』,但對『信仰』本身的運作仍模糊不清。正好借這次機會觀察,看看凱撒失去信仰後,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又將作何回應。」

  「……以此推演【伊甸】的動向。」楊靜若有所思。

  啪!

  響指清脆。


  黑色封皮的漫遊手冊憑空落在齊格飛手中。

  「正確。」

  他一邊翻開手冊,一邊道:

  「芬里爾也想自己解決國內問題,那就看看這頭小狼崽能走到哪一步吧。」

  和阿道勒一樣,他並不擔心芬里爾會失控。

  且不論莉莉絲就在比蒙盯著,即便芬里爾真能青出於藍,率軍擊潰熊蛇同盟,那接下來等待他的仍是神血聖殿的大薩滿伊索,以及——

  獸神凱撒。

  那是連巴格斯在世都無可奈何的存在,更別提芬里爾了。

  芬里爾肯定清楚這一點。

  他此刻的執念,不過是狼族王子向摩恩攝政王證明自身價值的姿態……

  也是,一個少年狼,對殺父仇人僅存的微弱抵抗。

  楊靜歪了歪頭:

  「我還需要留下嗎?」

  她的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情願。

  齊格飛搖頭失笑:

  「嗯,弗老大應該已經走了,你也儘快回無盡——」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直勾勾盯住手冊,在同一頁上前後翻動。

  「怎麼了?」楊靜微愣。

  攝政王眉頭緩緩皺起:

  「莉莉絲今天還沒傳過消息。」

  比蒙風雨欲來,這段時間莉莉絲幾乎每天都要多次匯報烏爾巴蘭的情況,即便沒有動靜,也會報個平安才對……

  「會不會被什麼事情耽擱了?」

  「她只是個外交大使,能有什麼事?」

  齊格飛沉聲回應,迅速翻到地圖頁。

  這一看,他整個人猛地站起!

  只見,昨晚還位於烏爾巴蘭的桃心標記,此刻竟已出現在比蒙東部邊界!

  這種速度,絕非正常行動能做到的。分明就像是——

  楊靜眼神一沉,低呼出聲:

  「她在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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