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繼承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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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離病房內,冷白色的消毒燈幽幽照著十二張並列的病床。

  床上躺滿渾身潰爛的病人,痛苦呻吟混著刺鼻腐臭,在空氣中發酵。

  錫杖輕顫,杖頭小環清脆相擊,一束淡黃色的柔光驀然亮起,如水波般漣漪蕩漾在潰爛皮肉上,膿液汩汩而出。

  褐色祭袍的豐收牧師閉目禱告,小麥色的臉滲滿汗珠:

  「慈愛的豐收女神,驅散污穢與腐敗,賜予大地與子民新的呼吸……」

  花狀的可怖瘡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結痂,惡臭漸淡。

  病床上,原本痛苦扭動的狼人士卒顫抖著睜開眼,試著抬起那條幾近廢掉的手臂,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

  「花腐病的腐爛症狀已基本祛除,瘡口包紮後靜養兩天,等完全結痂應該就沒事了。」

  青年牧師抹去額頭汗水,平靜說道。

  「神醫,感謝您的救命之恩!也請您救救這裡的其他人吧!」

  ……

  「大概就是這樣。」

  隔離病房透明的窗戶前,一名嬌媚的少女抱著高聳的雙峰,偏頭看向身旁的狼族青年。

  「王子殿下,可滿意?」

  芬里爾凝視著病房內的神跡,眼神震顫:

  「這就是……豐收的神術?」

  豐收教會,這支以女神阿斯塔蒂為信仰的民間教派,他聽說過一些。

  與太陽神教、真理教會、獸神教這種結構森嚴、組織嚴密的國教不同,豐收教會並沒有實質上的權力機構,整個教會的所有神職人員基本是平行的,不存在類似教宗、牧首這樣的最高話事人。

  所以豐收教會的影響力始終比不上正兒八經的國教,但也因此,豐收小教堂遍布奇蘭大陸的鄉村,隨處可見。

  芬里爾對豐收教會的了解,僅限於他們的牧師擁有治癒疾病、豐饒土壤的能力。

  除此之外,便是如今的南摩恩,黑袍宰相的勢力範圍內,正在全力扶正這支鄉野宗教,打壓原本身為國教的太陽神教。

  他本以為這是因為信仰不同才導致的宗教矛盾,但如今看來事情或許沒有這麼簡單……

  莉莉絲觀察狼族小王子的明滅不定的臉色,心中頗為理解——她第一次見到豐收神術時,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萬里赤土帶來了花腐病,而它的特效藥卻是一支此前無人關注的宗教的神術,而好巧不巧那個釋放【萬里赤土】的人,此刻就在大力扶植這支宗教……

  當你意識到這一切背後的深意,大概都會露出這種表情。

  「王子殿下,現在能說說您的選擇了嗎?」

  芬里爾驀然回神,神色複雜的吸了口氣:

  「……先換個地方吧。」

  片刻後,會議室內。

  莉莉絲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紅茶,抿唇笑了笑:

  「謝謝。」

  或許會有人好奇,為什么小魅魔突然就出現在比蒙。

  三天前,她剛回到摩恩;昨晚,就馬不停蹄趕到這裡。

  原因很簡單,她與齊格飛再會時一臉容光煥發、精神百倍的模樣,顯然是在魔大陸過得滋潤無比。

  魔王大人頓時心裡就不平衡了,再狠狠調教了她一頓後,就即刻將人調派比蒙。

  既負責和芬里爾直接交涉,也要充當齊格飛在比蒙的眼睛。

  「花腐病的『特效藥』您已經看到了,閣下的承諾已然兌現。王子殿下,您的答覆呢?」

  莉莉絲抿了口茶水,直接開門見山。

  芬里爾翻看桌上文件,沉吟片刻:

  「關於豐收神術,我還有疑問。」

  「您請問。」

  「田牧們既然治癒花腐病,那西西里斯大草原的污染是否也能復原?」

  個體的疾病能治癒,但只要那片猩紅沼澤不消失,花腐病的源頭就不會消失。

  那些在沼澤附近感染了花腐病的動物,依舊會源源不斷地將瘟疫蔓延出去,這屬於是治標不治本。

  莉莉絲果斷搖頭:

  「理論上可以,但實際沒有可能。【萬里赤土】是十三階超位魔法,其所帶來的特效若想修復,自然也需要同等規模的神術。而能夠做到這種事的,恐怕也只有女神阿斯塔蒂本人了。」


  這話自然是有些危言聳聽的。

  因為除了女神阿斯塔蒂,就莉莉絲的認知中,這世上至少還有兩個人能解決掉那片沼澤。

  一個是自家的老祖宗——百相大人。以變形怪之王的力量可以在一瞬間把整個腐爛沼澤吃下去,然後重新吐出一個綠意盎然的草原;

  另一個,就是傳聞中那位所過之處百花齊放,能將幽冥死域都化作生機大地的大魔法師——梅林。

  不過這兩位爺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主,而且腦袋多少都沾點毛病,莉莉絲也不知道他們這會兒在哪。

  當然,即便知道,她也不會把情報告知芬里爾。

  狼族王子的神情沉了下來。

  他當然能看出摩恩人的盤算。

  摩恩就是要利用花腐病和豐收教會,與比蒙強綁定,從中榨取利益。

  供需關係供需關係。

  這世界上要是沒有了疾病,沒有了求生的病人,那醫藥公司去賺誰的錢?

  但問題在於,擺在芬里爾眼前的只有殘酷的三條路:

  第一,妥協於神血聖殿。

  第二,與奧菲斯合作。

  這兩條路的共同點在於,狼族都要放棄王位和政權,巴格斯此前所有的改革付之一炬。

  區別在於,前者會讓比蒙倒退回部落混戰的野蠻時代,然後被奧菲斯輕而易舉地吞併,連骨頭渣都不剩,花腐病依舊肆虐;

  後者則會讓比蒙徹底淪為奧菲斯的殖民地,成為帝國的輸血包,但奧菲斯也許能開發出遏制花腐病的藥物,然後不出意外的以天價售賣給病入膏肓的比蒙人。

  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的巧克力。

  然後第三種,就是與摩恩合作。

  狼族不僅能保住執政地位和自治權,還能繼續推動巴格斯的改革。

  可以預見,比蒙民間一定會出現激烈的反對聲音,但低廉的豐收神術足以平息輿論。

  更重要的是,豐收教會的崛起必然撼動神血聖殿這顆毒瘤,而比蒙與摩恩的聯合,也是對抗奧菲斯的最佳路徑。

  三選一,無論怎麼看都是第三種相對而言更好。

  那麼,黑袍宰相真會如談判中承諾的那樣,事後不干預比蒙內政嗎?

  芬里爾對此並不樂觀。

  「芬里爾王子大可不用擔心。」

  莉莉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開口。

  「宗教不是醫藥公司,信仰不能壟斷。貴國本就有豐收教會,您完全可以在國內親手扶正它。」

  她現在是二合一狀態,因此思路清晰,言辭鋒利:

  「何況……摩恩和比蒙的國力差距並不大。」

  這話是事實。

  摩恩的工業水平說句難聽的,可能還不如比蒙。

  由於西奇蘭信託的客觀建設性,比蒙好歹還有烏爾巴蘭這樣的現代化大城市,而摩恩到現在連條能跑汽車的馬路都沒有,想經濟殖民比蒙根本不具備可行性。

  芬里爾沉吟片刻,忽然問:

  「宰相閣下是打算用豐收教會來削弱神血聖殿?」

  莉莉絲黛眉微挑,嘴角泛起笑意。

  「呵呵,不是削弱……」

  她抬起視線,看著對方的眼睛:

  「而是要連根拔起。」

  狼族王子微怔,一段良久的沉默,終於點頭。

  「我明白了。」

  聽到這句肯定,莉莉絲心頭才悄然鬆了一口氣。

  比蒙局勢此刻暗流洶湧,這隻狼崽子若再猶豫,難保不會生出新的變數。

  但她也不好使用自己的魅惑能力影響或控制對方,因為齊格飛特地叮囑過,要讓芬里爾憑自己的意志作出選擇。

  這讓莉莉絲很不理解。

  齊格飛為何會對狼王,這個直接導致不沉之死的人的親眷如此寬容大量。

  要知道他在處理舊都的貴族時,那可是半點體面都沒留。

  好在結果還算理想,芬里爾選了最正確的一步。


  「我會立即宣布繼承王位,成為比蒙新的獸王。繼位儀式上,讓田牧們在全體民眾面前,現場治癒花腐病。」

  芬里爾頓了頓,握緊拳頭,與莉莉絲對視。

  「宰相閣下能配合嗎?」

  莉莉絲眯了眯眼眸:

  「您可想清楚了?」

  神血聖殿將花腐病說成是獸神降下的神罰,而狼族王子卻要當眾用另一支教會的神術去治癒——

  這基本等同於向神血聖殿宣戰。

  「我知道。」

  芬里爾的眼神冷而堅定:

  「這顆毒瘤必須切除。比蒙不能永遠是野蠻的獸人——哪怕,這會動搖國家的根基。」

  莉莉絲凝視著他,心底對這少年的輕視,悄然散去。

  比蒙聯邦最大的毒瘤,其實並非神血聖殿這樣具象的組織。

  而是更為抽象的、頑固的,一種根植在每個比蒙獸人骨頭裡的東西——血脈崇拜。

  在這個國家,社會地位生來便已註定。

  神血濃度更高的神血、利齒,就是要比銳爪、豐蹄強大,也就更加的高貴。

  這份本由獸神凱撒賜予的祝福,演化到了今天,已經成了比蒙的社會制度,成了這個國家進步的枷鎖。

  曾經的巴格斯,全力以赴地拉起那些被這種制度壓得透不過氣的豐蹄獸人;

  而如今的芬里爾,卻是要直接把這條枷鎖粉碎,這是連他老子都沒有的魄力。

  莉莉絲收起笑意,語氣鄭重。

  「芬里爾王子需要的助力,我會原原本本地轉告閣下。」

  芬里爾攤開一份報告,指著上面的信息道:

  「和談期間,我調查過七旗部族的立場。還願意與我們站在一起的只有豹族;虎族和鷹族與奧菲斯大使館來往密切;蛇族向來都是神血聖殿的堅定擁躉,熊族則是聖殿扶持,用來壓制我父王的部族;獅族,牆頭草,至於猛獁象……」

  他說到這頓了頓,臉色有些不好看。

  利齒八旗中,猛獁象人擁有最龐大的體型,和最強的單體戰力,但部族人數也是最少的,基本不分男女全民皆兵。

  這次戰爭,他們可以說是傾巢出動,盡數死在【萬里赤土】的綻放下。

  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病殘,基本可以算是滅族了。

  「不需要考慮他們了。」

  芬里爾繼續道:「若真爆發內亂,我希望摩恩能在我們纏住熊族和蛇族時,幫忙牽制奧菲斯扶植的虎族與鷹族。」

  「這是自然。」

  莉莉絲乾脆答應:

  「我個人建議——最好現在就讓黑鐵十字軍進駐比蒙,以防萬一。」

  芬里爾只是抿了口茶,沒接話。

  不到萬不得已,沒人願意讓別國軍隊踏進自家領土。

  莉莉絲看出了他的態度,笑而不語,起身伸手:

  「那就預祝王子殿下順利繼位,摩恩與比蒙的聯盟穩固長久。」

  芬里爾沉吟片刻,站起身來。

  伸出狼爪,與她緊緊握住。

  …………

  …………

  嘎吱……

  馬車碾過坑窪的土路,揚起塵土。

  克琳希德倚在車廂一側,望著窗外飛掠的風景,出神不語。

  「小希德,好久沒見,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對面,一名穿著純白教袍、留著兩撇小鬍子的中年男人笑著說,語氣親昵:

  「越來越有王后殿下昔日的風采了。」

  克琳希德回過神,淡淡一笑:「馬可叔說笑了,我怎麼能和母親比。」

  說完,她又轉頭看向窗外,怔怔出神。

  車廂里的氣氛再次凝固。

  「神之左眼」聖馬可只覺得胃裡直抽抽。

  這種憋悶的氣氛已經持續一路了,實在尷尬之極。

  不過也沒辦法……

  畢竟,把王位第一順位繼承人請回去,卻是為了看別人繼位,本就尷尬;更尷尬的是,這個局面還是克琳希德的心腹大臣倒戈才造成的。


  羅德里克、克琳希德、齊格飛。

  難以想像這三人再次湊到一起會是個什麼景象……

  「哎呦……」

  一想到這裡,馬可的胃就更痛了。

  得找點話打破這見鬼的氣氛才行。

  他思量著,忽地眼神一亮:

  「對了,小希德,你知道宰相閣下最近又幹了件大事嗎?」

  克琳希德微微一愣:

  「齊格飛先生?」

  「嗯哼~」

  馬可點點頭,故作滿臉的苦惱:

  「前兩天他帶人衝進陽光大聖堂,親自動手,幾棍把『右眼』那傢伙打了個半死。然後直接把聖堂改成舞台,辦了一場盛大的演唱會。那動靜大的,我在金獅堡都聽得一清二楚。」

  克琳希德眨巴著眼睛,滿臉錯愕:

  「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馬可叔什麼時候騙過你!」他滿臉浮誇地比劃著名。

  克琳希德果然來了興趣:

  「為什麼?教會又惹他不高興了?」

  馬可啪地打了個響指,神秘兮兮:

  「我聽說啊,和一個女人有關。想聽嗎?」

  克琳希德表情頓時一緊,語氣壓低:

  「……詳細說說。」

  「好嘞!」

  馬可立刻眉飛色舞地開講,從黑袍宰相痛揍太陽神教的經過,到他和奧菲斯女星的緋聞,總之就是把有的沒的都添油加醋地抖了出來。克琳希德一會兒笑、一會兒怒,表情像變色龍一樣換個不停。

  直到最後,她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是這樣啊……」

  「不過啊,我覺得宰相最在乎的人,還是你。」

  馬可在此時收攏話頭,切入正題:

  「小希德,不管是我還是你哥哥,都覺得你和齊格飛是天作之合、金童玉女。羅迪那小子說了,等你這次回去後,他就以國王的身份給你和宰相賜婚!」

  這調侃般的一句話,他就將羅德里克的態度委婉地透露給了克琳希德。

  「所以啊,小希德——」

  轟隆!

  突如其來的一聲雷鳴炸裂在耳邊。

  克琳希德愕然轉頭,看向窗外萬里無雲的晴空。

  卻見一道電光劃破天際,朝著她的方向直刺而來!

  馬可燦金的左眼驟然收縮,近乎嘶吼出聲:

  「希德,快趴下!!!」

  嘭——!!

  咴咴咴咴!

  馱馬驚聲嘶鳴,馬車被掀翻,木板炸裂,車輪滾出幾米外。

  濃煙與火光混作一團,碎木、殘旗與半截護欄打著旋飛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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