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我是一個很殘暴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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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刃環礁,刀鋒大廳。

  這是一間寬敞的大堂。古老的木質前台、略顯斑駁的牆皮,各色名貴的酒水陳列的入牆式酒櫃,無不彰顯著此處的歷久彌新。

  這裡是傭兵公會的總部——無盡海所有的傭兵團在成立前,皆須來此登記。

  戰爭從來不是一個人的英雄主義。至少對絕大多數傭兵來說,個體的力量不足以左右戰局。唯有抱團,方能接到委託,形成合力。

  刀鋒大廳正是為此而生。它由傭兵們自發建立,職能上類似於冒險者公會。大型傭兵團依託此處擴張影響力與兵力,而小型傭兵團也能接下一些低風險的戰役任務。

  大廳四面的橫樑上,懸掛著百餘柄風格迥異的刀劍,有的鋒芒依舊,有的鏽跡斑斑。那是各大傭兵團長留在這裡的信物。

  其中最顯眼的,是正中央那柄黑金色雙手巨劍。

  象徵著現任刀鋒大廳領袖、「紅鬍子」傭兵團團長——「黑劍」的布雷克。

  呃……不過那都是半個多月之前的事兒了。

  目前這間大廳所有刀劍都被打包丟去了鐵匠鋪,內部的陳設也不復往日。

  酒櫃裡名酒清空,整齊擺放著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裡頭泡著人類、魔物,乃至一些難以辨認的生物組織。

  四米長的吧檯覆著潔白床單,上面整齊擺放著鋸子、鉗子、鑷子、鑿子等各類手術工具,銀光森冷。

  暗紅色的地板踩上去吱吱作響,倒映出一個身披白大褂的身影。

  角落裡,一台奧菲斯留聲機緩緩旋轉,傳出悅耳的——

  「啊啊啊啊——呃呃咿啊啊啊啊!!」

  慘叫聲。

  手腕上的束帶深深勒入皮肉,鮮紅浸透紗布。男人瘋狂掙扎,嘴巴被一團抹布堵住,太陽穴的青筋暴起鼓脹,血絲爬滿眼白,凸起的眼球看著自己腹部的肌膚變得猩紅,隨即寸寸潰爛,裸露出裡頭鮮活跳動的內臟。

  「記錄。」

  白大褂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反射著手術燈慘白的光。

  「【萬里赤土】部分核心術式試運轉成功。C級樣本出現快速組織壞死,肌纖維松解,血管壁溶解,肝臟發黑,胃部黏膜呈絮狀剝離……」

  身旁,一名綁著雙馬尾的少女戴著醫用口罩,手中的筆飛速划過紙面,整潔地記錄著所有內容,俏麗的眉眼間沒有絲毫波瀾。

  白大褂隨即拾起一旁的鑷子,伸入男人血淋淋的胸腔內攪弄:

  「記錄——術式運轉5秒後,樣本出現嚴重血肉潰爛,骨骼結構開始粉碎性脫解,皮下組織液化,肌肉出現自我蠕動,疑似神經衝動殘餘。」

  「記錄——嗯?」

  忽地,他話語一頓。

  秘銀質的鑷子抬起,兩個尖銳的鑷子頭已然腐敗溶解,猩紅的鏽跡斑斑掉落。

  床上的男人眼睜如燈,瞳孔渙散,臉盤上驚恐和絕望凝固,下身屎尿齊流,已是沒了生息。

  白大褂沉默了片刻,淡淡地繼續道:

  「記錄——術式運轉15秒,C級樣本完全失去生命體徵,但腐化仍在持續,疑似具備污染性,開始向實驗台和金屬器具擴散。」

  他說著後退兩步,凝視著男人腹腔中逐漸蔓延成花狀的腐蝕紋理,眼神中透出一絲不加掩飾的欣賞與讚嘆:

  「果然不是巧合……太天才了!母后的魔法簡直就是藝術~」

  「記錄——【萬里赤土】術式在各類樣本中呈現統一表現形式,腐敗中心呈薔薇盛放狀,第298次實驗結束。」

  唰唰的寫字聲不絕於耳,片刻,雙馬尾少女停筆抬頭,抹了把額上的汗。

  還沒來得及舒口氣,就聽見白大褂又開口道:

  「298號遺體送入冰庫冷藏觀察,記錄其不死族化轉變所需時長,與常規腐爛過程對比。注意判別:在劇烈痛苦中死亡的個體,是否比自然死亡個體形成的喪屍更具攻擊性。帶下一具樣本來。」

  少女臉一垮,氣呼呼地嘟囔:

  「殿下,您不累,我可是真撐不住了……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人家一口正經飯都沒吃呢!」

  白大褂看了眼牆上的時鐘,點點頭:

  「確實。把下一個樣本抬進來,你就去休息吧。」


  「殿下,已經沒有樣本了。」

  白大褂微微一愣:「沒有了?」

  「咱們之前清理的反對者,加上原本牢里關押的通緝犯一共就312個。」

  「那不是還有14個樣本嗎?」

  少女抿了抿嘴,很是無奈:

  「這裡的冰庫和地牢建在一起,之前把屍體運下去的時候,好像讓他們看見了……那些人早些時候……就撞牆自盡了。」

  白大褂緩緩地蹙起眉頭。

  他現在的狀態前所未有地好,腦海中的靈感如同噴泉般不斷湧現。

  【萬里赤土】的解析正在高速推進中,這種階位的魔法越接近核心,術式的變化就越複雜,哪怕一個細微誤差最終都會導致魔法無法運轉。

  他需要實驗,需要更多的樣本以確保自己的方向沒有出錯。

  思索間,性格一向和藹可親的他,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幾分不悅:

  「那就趕緊叫人再去抓幾個回來啊。」

  噠噠噠——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身穿「紅鬍子」傭兵團制式甲冑的中年男人衝進大廳。

  推門瞬間,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夾雜著腐臭和排泄物的惡臭撲面而來,逼得他本能地後退兩步。

  傭兵怔怔地望著這間他本該再熟悉不過的大堂——

  目光掃過酒柜上的瓶瓶罐罐,吧檯上的各種手術工具,牆角獨自播放的留聲機,最終落在那個正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前忙碌的白大褂背影。

  一時間,這位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傭兵竟然忘記了自己來幹嘛的了?

  眼前這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是半個月前布雷克親自帶回刀鋒大廳的貴客。

  他到來的那天,「紅鬍子」傭兵團便招待其他團長開了一天一夜的酒會狂歡。

  據布雷克團長親口所說,此人正是「紅鬍子」能在這一年內統合公會、清洗內鬥、擴展影響的幕後金主——出資、出謀、劃策,事事都有他的身影。

  這人不露面,不爭權,也不插手任何傭兵事務。除了剛到時,在酒會上出手清理了一批不服從管控的傭兵團之外,便一直泡在這間大廳里,搗鼓他的研究。

  順帶一提,那些不聽話的傭兵團現在都整整齊齊地泡在酒柜上的罐子裡。

  「怎麼了?」

  低沉的詢問響起,白大褂頭也不回。

  傭兵猛地回過神,學著正規軍的姿勢立正道:

  「報告巴巴羅薩先生——漁人淺海方面傳來信號,布雷克團長的潛入計劃失敗,『沙眼』穆罕默德已被斬首,白沙艦隊陷入崩潰。目前我方傭兵團正與赤帆、鐵錨勢力展開激戰。」

  「無妨。」

  巴巴羅薩先生語氣平淡,絲毫沒有問責的意思,非常的溫和體貼。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失敗就失敗吧。覆巢行動呢?」

  「紅火港與萬錨岬的突襲進展順利!白沙黑市已被全面控制。如您所料,三大勢力主力傾巢而出,後方空虛,我們幾乎沒怎麼費力就完成了作戰。」

  巴巴羅薩手上不停地變換工具,在樣本的體腔中仔細攪動著,語調柔和地囑咐:

  「把所有艦船都帶回來,金銀、糧草、軍械能拿就拿,拿不了的就燒了。」

  傭兵聽完,默然片刻,鬼使神差地問出一句:

  「那……那島上的人呢?」

  雖說是海盜的島嶼,但島上自然也會有普通人——從事生產的農民、工匠、漁民……

  畢竟海盜也會老,不可能一直都出去劫掠,總會有人娶妻生子,總會有人金盆洗手。

  甚至很多時候,作為一個匪王,學會運營遠比打打殺殺重要。

  巴巴羅薩聞言只是很隨意地回道:

  「你們看著辦咯。」

  話音落地,傭兵猛然打了個寒戰。

  他瞥了眼手術台上那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倒霉鬼,一時間僵立原地,呼吸發緊。

  「還有什麼事嗎?」巴巴羅薩的話語幽幽傳來。

  傭兵額頭冷汗直冒,聲音有些發顫:


  「都…都殺了嗎?」

  那人動作一頓,終於緩慢轉過身來。

  慘白的手術燈光勾勒出他的輪廓——

  圓潤發福的臉蛋,平平無奇的五官,濃密的血色鬍鬚覆蓋半個下巴,鼻樑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一對灰撲撲的眸子透過鏡片定定看來,令人汗毛倒豎。

  他舉起沾滿血水的乳膠手套,滿臉困惑地指了指自己。

  「我……看上去像是一個很殘暴的人嗎?」

  傭兵如遭雷擊。

  十三歲就當街毆死人命,這些年跟著團隊殺人放火、劫掠姦淫、無惡不作的他,在這一刻感覺自己像個新兵蛋子!

  巴巴羅薩用嘴熟稔地撕下沾滿血水的乳膠手套,丟進桶里。端起擱在吧檯上的半杯朗姆酒一飲而盡。

  「活著的海盜儘量都帶回來,我這裡急缺些助手幫忙。但別去騷擾島上的原住民,違者按摩恩軍法頂格處置。」

  傭兵聞聲,又忍不住掃了眼手術台上的屍塊,腰杆一下挺得筆直:

  「是!!」

  隨即,轉身奪門而去。

  巴巴羅薩,或者說,弗雷德里克轉身走到沙發邊坐下,摘掉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用酒精棉布仔細拭去鏡片上的血點。

  「這一戰之後……」

  他輕笑呢喃:

  「我要無盡海只剩下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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