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暴雨中,我在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室內一時死寂。

  窗外,連日的陰雲終於在此刻滴滴答答地下起雨點來。

  芬里爾上一秒還在活絡的心思瞬間如墜冰窟,晃動的尾巴都猛地僵在了半空

  就連巴格斯的神情都一怔,背脊不自覺繃緊。

  他做過不少猜測,勇者時隔一年,此次前來到底會向自己討要何種代價?

  權力?財富?生命?亦或是更過分的要求?

  對方有恩於比蒙,無論是什麼,自己都理應儘可能滿足。

  然而,狼王終究還是沒料到,對方開出的條件竟然這麼簡單——卻又荒唐得已然不可能實現。

  「其實……」

  巴格斯腦中飛速轉動,試圖組織說辭:

  「摩恩王國之前也曾……提出要回不沉的遺體——」

  「別管他們,直接給我!」齊格飛冷聲打斷。

  狼王壓力倍增,無奈之下只得硬著頭皮道:

  「勇者大人,這個要求,我恐怕……」

  會客廳內,燭火無風竄動。

  狼王的語氣忽然乾涸,絲絲冰涼的麻痹感拂過他的面門,讓他的毛髮根根豎立。

  他感受不到過多的情緒,但歷經百戰的經驗讓他明白,這是自己的身軀正在發出生物本能的警兆。

  若自己的感官和常人一樣的話,此刻的反應應該是——

  「勇者…大人……」

  芬里爾聲音都變了調。

  他全身哆嗦,毛髮炸立,一口涼氣抽到了底,喉頭都發出嘶啞的窒息聲,眼眶裡甚至有淚水在打轉。

  一種莫大的恐慌完全籠罩了他,獸人比起人類更加敏銳的野獸本能帶來了負面效果,年輕的狼族王子在這一刻感受到了發自基因底層的恐懼——被天敵鎖定時的無可奈何。

  古龍,食物鏈的頂點。

  這片大陸所有物種的天敵。

  齊格飛龍瞳微顫,聲音已經沙啞:「你們……對我大哥做了什麼?」

  巴格斯嘴唇微張,這樣的壓迫感,他當年在直面獸神時都不曾感受過。

  「你把他吃了?」

  狼王聞言眉頭一皺,語氣嫌惡:

  「我沒這種野蠻的習慣。」

  「那你是什麼意思!?」

  巴格斯沉下臉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一拍兒子的背:

  「你冷靜點。」

  他擔心這傻小子被嚇得應激出手。

  芬里爾極力壓下拔腿就跑的恐懼,連續做著粗重的深呼吸。

  確認兒子的情緒穩定下來,巴格斯才重新看向齊格飛。

  「勇者大人似乎知道比蒙戰士的習俗,那您是否也清楚,這種習俗的根源?」

  齊格飛捂著額頭,低沉吐出一句:

  「我在聽。」

  「比蒙的獸人戰士,會在擊敗強大的對手後,吞噬對方的血肉,這是他們表達自身敬意的方式,並不具有特殊意義。」

  狼王頓了頓,目光沉靜:

  「但對於我們的祖先——那位被奉為神祇的凱撒獸神而言,吞噬強者的血肉,卻能獲得對方的部分能力,並通過神血賜予給神眷。」

  「如你先前所說,我是通過取巧的手段才殺死了不沉。但您是否知曉,這『巧』,從何而來?」

  齊格飛聞聲眯起雙眼。

  這是一直困擾在他心頭的一大疑問。

  狼王是從何處得知傻大個的弱點的?

  或者說,他是怎麼知道奇蹟【不沉】是可以轉移的?

  這件事,連齊格飛都是後來從那個繼承奇蹟的小女孩溫蒂身上得知的。

  「接著說。」

  「出征前,我曾受到神血聖殿的召見。大薩滿伊索告知我,聖殿願派蛇人祭祀供我調遣。同時,他聲稱收到了凱撒的神啟,內容正是——如何打破不沉的無敵。」

  巴格斯用指尖蘸了點酒,在桌面上畫出一個半圓:

  「繞開不沉,直接攻擊他想守護的事物。如此,無敵便會解除。」


  齊格飛皺起眉頭。

  繞開就能解除?這算什麼神啟?

  「您覺得可笑?」巴格斯嘴角浮出一絲自嘲:「我當時也一樣。直到在戰鬥中我真的如此嘗試後,才發現神啟確實有效。」

  「自然,神啟並非無償,神血聖殿出力,作為交換的報酬是——」他看著齊格飛的眼睛:「不沉的屍身。」

  齊格飛的拳頭猛地攥緊。

  「正如你所想,他們覬覦的是那種奇特的無敵能力。我猜,凱撒可能是想藉此造出一名『無敵戰士』,用來制衡不受控制的我。」

  說到這,巴格斯的眼中閃過一抹疲憊與困惑:

  「奇怪的是,降下神啟的凱撒本人,似乎也不理解不沉的無敵是如何運作的。屍身被帶走研究許久,都沒有任何成果。最終,神血聖殿瞞著我將不沉的屍身獻祭給凱撒,由祂親自吞噬……」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件事,連我都是前不久才得知的。」

  「勇者大人,這就是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如您所見,您的要求……我已無力滿足,深感抱歉。」

  狼王的嘆息中透著一股無力和無奈。

  轟隆——!

  窗外雷霆炸響,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四周燭火劇烈竄動,整個會客廳忽明忽暗。

  齊格飛五指攥的發白,額頭青筋暴起,呼吸變得劇烈急促,全身都在暴起閃爍的龍雷。

  芬里爾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巴格斯也悄然將手搭在了兒子的大腿上。

  驀的,肆虐的龍威驟然一泄而空,攀升至頂點的殺意宛若泄了氣的皮球瘋狂跌落下來。

  齊格飛身形一軟,整個人脫力地靠向椅背,短短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幾歲。

  狼王內心不禁泛起一陣漣漪。

  他…竟然克制下來了?

  可隨即,巴格斯便發現了異常。

  只見那白髮青年緩緩扭頭,看向身旁空無一人的位置,臉色死灰,低聲自語:

  「傻大個…我好像……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伏爾泰靜靜望著他,片刻,咧開一口燦爛的大黃牙,豎起拇指:

  「沒事嘞,老弟!現在的你,就算沒咱也能走下去哩!」

  齊格飛雙手捂住臉,肩膀不住地顫抖著,喉結劇烈鼓動,發出無聲的嗚咽。

  良久,他抹去臉上的水跡,拾起餐桌上的一柄餐刀,啪的一聲釘入桌面。

  「一個月。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交接政務,讓你兒子即位。一個月後,你挖心自裁。我與比蒙,從此恩怨兩清。」

  芬里爾聞言猛地起身,失聲道:「勇者大人,這——這不行啊!父王他——」

  話還沒說完,巴格斯就伸手一把將他拽回座位。

  「別動歪腦筋,別想逃、拖、繞等任何花招。我能拆了鬥技場,就能拆了你的獸王宮。動不了你,但讓你難受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說罷,他站起身來。

  白光一閃,樸素的聖劍出現在手中,劍鋒森然畢露。

  「告訴我神血聖殿在哪個方向?」

  巴格斯怔住。

  「你不是搞不定那頭獸神嗎?我替你去做掉它,就當是送你兒子的登基禮物了。」

  見狼王欲言又止的樣子,齊格飛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算了算了,我自己也能找。巴格斯,你是個英主,脾氣也挺對我的胃口,如果沒有我大哥的事,我們……或許能成為朋友。」

  巴格斯瞳孔微縮。

  「好好交接吧,一個月後,我要看到你的屍體。」

  話落,齊格飛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門口走去。

  芬里爾徹底慌了,掙脫父親的手就要追上去:

  「勇者大人,請等等!我們可以再談談!比蒙不能沒有父王啊——」

  「白龍先生。」

  巴格斯忽然開口,聲音低冷如鐵。

  齊格飛腳步微頓。

  「您既將伏爾泰視為摯親,為何在他戰死近一年之後,才來比蒙?」


  齊格飛挑了挑眉頭,這個問題他還真不好回答。

  總不能告訴對方自己是上個禮拜剛成為勇者,才有底氣來上門算帳吧……

  「我無力掌控神血聖殿,但若您早些前來,親自開口索回不沉的屍體,以您的身份,聖殿絕不敢拒絕。為何您遲至今日才來?」

  齊格飛沒回話,繼續邁步向外走。

  事到如今再扯這些還有什麼意義,鬼知道那頭獸神是什麼時候吃掉傻大個身體的。

  自己要做的,就是送它下地獄,去陪尼科勒那個雜碎。

  在那之後……

  或許自己真的該考慮找一位新的……

  「您哪怕是早來七天,趕在食武祭結束之前……一切,都還有轉機。」

  「……」

  「………」

  「…………」

  ?

  勇者的腳步陡然凝滯。

  他脖頸僵硬地轉過頭,瞳孔收縮成了針尖:

  「你說……什麼?」

  狼王臉色微沉:

  「獻祭儀式,是在七天前的夜裡完成的。當時正值食武祭決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鬥技場上,包括一向負責主持儀式的伊索大薩滿也到了現場。那也是我這一年來唯一放鬆警惕的時刻,神血聖殿正是在那一晚完成了獻祭。等我察覺……」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公狼的聲音仿佛隔著厚重的玻璃,從遠處傳來,模糊成嘶啞的雪花音。

  齊格飛生出了一種眩暈感。

  七天?

  為什麼……會是七天?

  七天前的晚上——

  那時,我……

  我在……我在幫格林伍德,抵擋不死大軍……

  我在和尼科勒拼命……

  我晚來了……

  可…我是在救人啊……

  我…我是在做好事啊?

  那為什麼?

  ……

  ………誒?

  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發展?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不會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為什麼?

  啊?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何。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旅途中,幾次三番拖延自己腳步的幻影——

  那個熊臉大漢。

  眼仁通紅,聲音破碎得像是從血肉中撕裂出來:

  「伏爾泰……你騙我?」

  伏爾泰神情僵硬,臉色慘白,伸出手就要去拉他:

  「老弟,你聽咱說……咱——」

  咔啦——

  他話沒說完,身軀便在齊格飛眼前驟然裂開,無數條細密的裂紋迅速擴散,像玻璃碎裂般。

  下一刻,啪——!

  一聲脆響。

  伏爾泰的身影,碎成無數光片,飄散在空氣中。

  「神血聖殿的計劃,就是挑選食武祭中表現最出色的獸人戰士,繼承不沉的能力。此前,我一直嚴密盯防著聖殿……」

  另一邊,巴格斯的解釋還在繼續。

  可突然——

  會客廳炸響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震得所有人耳鳴目眩!

  隨即,一道熾烈到幾近目盲的紅光沖天而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齊格飛高舉聖劍,神情猙獰,徹底歇斯底里。

  洪水般的魔力湧入他的身軀,赤紅的劍光穿破獸王宮的穹頂,撕裂夜空,將整座烏爾巴蘭照得如同白晝——!


  巴格斯心頭一驚,望著眼前的勇者,不明所以。

  他不明白,對方的精神為何會突然崩潰?

  芬里爾則雙膝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渾身顫慄如篩糠。

  狼王卻是四平八穩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宰了你們!!!」

  吼聲撕裂,聖劍轟然落下!

  ——咔~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劍光在接觸到巴格斯身體的瞬間,便仿佛撞上某種不可侵犯的壁壘。

  此前神擋殺神魔擋殺魔,無往不利的【長夜已盡】,竟在剎那間崩碎成漫天光屑!

  一截折斷的劍尖打著旋飛上半空,力地落在地毯上,發出輕輕一響。

  噗通——

  齊格飛雙膝一軟跪倒,雙手撐著地面,臉色慘白的不見一絲血色。

  這是第二次。

  自風桃村與蕾娜一戰後,他再次體驗到了這種感覺——勇者的束縛,血管的規則。

  粗重的喘息如同破爛的風箱,額頭汗出如漿,他眼神渙散地看著手中再次斷裂的聖劍,體內的力量如漏沙般流逝。

  一股荒謬感浮上心頭……

  就好像這一路上,這半年來所有奔波、一切艱苦、萬般邂逅,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巴格斯望著那跪倒在地、掙扎不已的青年,目光中不禁透露出一絲悲哀。

  他從未擔心過白龍上門尋仇,理由便是眼前的光景——

  勇者死死咬緊牙關,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低吼著想要起身,身體卻驟然脫力,轟然趴倒在地。

  所謂的【勇者】,就是如此悲哀的存在。

  明明擁有近乎無敵的力量,卻連替兄長報仇的資格都沒有……

  巴格斯輕嘆一聲:

  「芬里爾,扶勇者大人下去休息。」

  狼崽子還在懵逼,猛地回過神來:

  「好…好!」

  聲音帶著慶幸,甚至是一絲隱隱的幸災樂禍。

  「滾…」

  齊格飛推開上前的芬里爾,拄著斷劍,艱難站起。

  身上,光斑破碎升騰。

  狼王與王子目光神情皆是一凜。

  因為此刻的齊格魯德,外貌已是徹底變樣。

  人類的英武面孔已然不存,覆滿臉頰的龍鱗在燭火中泛著冷芒,三根刺破額頭的犄角直指天穹,宛如王冠。

  巴格斯心中意動。

  他早就聽說勇者白龍是半龍之身,還在奇怪為什麼齊格魯德身上看不見龍種的特徵。

  原來是用幻術變化了真容。

  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在他臉上卻化作了略顯好奇與端詳的神情。

  很快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連忙收斂神色。

  但已經,稍晚一步。

  齊格飛看著那副仿佛在觀察標本的表情,嘴角扯出一抹慘笑,低聲發問:

  「巴格斯,你……會害怕嗎?」

  狼王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至今為止,從未有過。」

  齊格飛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拖著那柄折斷的聖劍,步伐虛弱,緩緩轉身離去。

  「父王,勇者大人到底是怎麼了?」

  芬里爾滿臉茫然,完全看不懂剛才那一連串的情緒崩塌與失控。

  巴格斯深吸了一口氣:「他到底,不是【破格】。」

  隨即,轉身掃了眼掀翻的餐桌,滿地早已冷卻的菜餚與灑落的酒水。

  「叫人來收拾,把廳堂恢復原狀。然後召集內閣全員。」

  他沉聲吩咐:

  「兩件事,一,準備與奧菲斯方面的談判。二,全力推進與摩恩的結盟!」

  芬里爾應聲:

  「是!」

  …………


  …………

  …………

  …………

  大雨傾盆。

  青年獨自走在無人的街道上,折斷的聖劍無力垂落,雨水沿著他的手臂,順著劍身緩緩滑落。

  雨,冰涼刺骨,卻比不上他心頭的寒意。

  「騙我…騙我…騙我…」

  …

  「做好人不一定有好報,但一定值得。」

  …

  「謝叔,你騙我……」

  …

  「好人有好報哩!」

  …

  「傻大個,你也騙我……」

  他口中念念碎,忽地仰天嘶吼,咆哮撕裂雨幕:

  「你們都騙我!!騙我!!你們都騙我——!!!!」

  嘎啦!

  一條棘刺倒生的粗長龍尾陡然刺破後腰,重重砸進地面!

  青年跪倒在泥水中,淚水混著雨水,涕泗橫流。

  「為什麼這麼對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為什麼又是這樣?!」

  「為什麼我又晚來了一步!?」

  「我做的不對嗎?我不是已經做了好人嗎?那我的好報呢!?」

  「我的好報呢!!!」

  「你不是成為勇者,好好耍了回威風嘛?」譏諷的回應冷不丁響起。

  青年抬起頭。

  眼前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白髮、大背頭、叼著奶酪棒,面帶譏笑。

  齊格魯德。

  他看著自己,話語如刀:

  「怎麼樣,勇者當得舒服嗎?看看你這段時間的蠢相,是不是很得意?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是不是很優越?」

  齊格魯德湊近他的耳邊:

  「真把自己當成龍血勇者了呀?」

  青年暴怒出拳,卻一拳打空。

  眼前空無一人。

  而笑聲,卻接連響起。

  「哼哼哼哼哼——」

  冷笑,陰毒,像尖針扎入腦髓。

  「嘻嘻嘻嘻嘻——」

  嗤笑,刺耳,如鐵絲划過神經。

  「哈哈哈哈哈——」

  嘲笑,癲狂,徹底瘋魔。

  「哈哈哈哈哈——」

  笑他自命不凡,笑他不自量力,笑他偽善天真,笑他這一路的旅途盡成泡影,笑他親手斷送了拯救兄長的最後機會!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越來越聒噪,越來越狂妄。

  直至他忍無可忍地抬頭,在雨幕中怒吼:

  「誰在笑我?是誰在嘲笑我!!!!」

  街道死寂無聲。

  他眼皮顫動,緩緩低下頭。

  雨點落入污水坑,倒映出一張癲狂扭曲的臉,在暴雨中笑得像只快死的耗子。

  ……

  ……

  啊~

  是我在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