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皇帝與騎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陛下,內衛來報,首相閣下已被收押入監!」

  「已通知倫蒂姆德警察廳疏散抗議人群,預計最晚明上午市內秩序就能基本恢復穩定。」

  鉑金宮。

  幾個侍衛單膝跪地,向王座上的銀髮老者恭敬稟報。

  「嗯。」

  尤里烏斯的表情沒什麼波瀾,隨意地應了幾聲,便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夾在幾個侍衛中間的人。

  那是位面貌清麗的女騎士,身穿黑紫色的重型鎧甲,背負碩大的黑鐵圓盾,腰間別著一柄十字長劍,長長的斜劉海遮擋住半隻右眼。

  她直挺挺地站在那兒,像是跟筆架,站得身旁的侍衛們如跪針氈;

  她目不斜視地看著皇帝,像是塊木頭,看得身旁的侍衛們亡魂直冒。

  這娘們是誰啊?

  活得不耐煩了嗎!

  侍衛們一個個汗流浹背,他們剛才進來就看到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空曠的謁見廳,一個不知道從哪進來的女騎士站在大廳中央,一言不發地和皇帝陛下四目相對。

  若不是陛下滿臉都是欣慰和懷念的表情,他們早就動手把這個無禮的女人給拿下了!

  尤里烏斯這時揮了揮手,示意侍衛們退下,沖女騎士道:

  「坐下吧,你已經在那兒站了快一個小時了。」

  語氣很是和藹,和藹到若是讓他的兒女聽到會以為自己見了鬼的程度。

  然而女騎士卻並不領情,依舊筆直地站在原地,目光凝滯地瞪著皇帝。

  尤里烏斯也不惱,自顧自地就接著道:

  「我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只是個六七歲的小姑娘,穿著松松垮垮的鎧甲怯生生地站在你父親身後,身邊是你十一個叔叔阿姨們。」

  「我當時很困惑,他帶著這么小一個孩子來謁見廳做什麼。結果,那傢伙就指著還沒小腿高的你對我說,這就是最後一位圓桌騎士,哈哈哈。」

  說的這,老皇帝由衷笑了出來:

  「一晃眼這都快三十年了,真是好久不見,小加爾,很高興你依舊這麼健康。」

  聽到這個稱呼,加拉哈德皺起眉頭,終於說出了見到皇帝後的第一句話:

  「溫斯頓·皮爾不該被原諒。」

  尤里烏斯有些驚訝地一挑眉毛:

  「我沒有原諒他啊。」

  「那你為什麼要保他?」

  老皇帝輕笑著搖了搖頭:

  「我不是保護溫斯頓,我是在保護奧菲斯的首相。」

  「這有什麼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帝國的首相怎麼能背著勾結魔族的罪名讓市民們打死呢?他要是真死了,就是對外承認我們的首相和魔族真有勾連,你讓同盟國怎麼看我們,這鐵路還建是不建了?」

  加拉哈德神情一愣,這個她還真沒想到。

  首相不死,輿論隨時有反轉的可能。

  但若是死了,那就是蓋棺定論,到時候事態不僅不會平息,反而會更加嚴重。

  因為——赴死本身,就是承認!

  這一點,莫說加拉哈德,就連老謀深算的皮爾首相都沒能察覺!

  加拉哈德的臉頰微微發紅。

  皇帝根本沒必要解釋這些,他把話說的如此詳細直白,很顯然……是怕自己聽不懂。

  「而且你應該知道,溫斯頓就和麥考夫一樣,是不可能勾結魔族的。」

  「可他殘害同胞卻是事實。」

  尤里烏斯抬起視線,兩束鷹隼般的目光直盯加拉哈德,一字一頓道:

  「我殘害的同胞,比他多得多。」

  加拉哈德眼神閃爍,不自覺低下頭,一時竟不敢再去看皇帝的眼睛。

  尤里烏斯繼續道:

  「當然,溫斯頓會因此受到該有的懲罰,這一點我已經向所有國民保證過了。」

  「那你要怎麼向勇者交代?」

  氣氛頓時凝滯下來。

  皇帝摩挲著下巴的鬍子,語氣意味深長:


  「我還以為你們永遠不會管其他人叫『勇者』。」

  「我見過齊格魯德,他配得上這個稱號。」加拉哈德直言不諱。

  「哦?」

  尤里烏斯輕咦了一聲,似是起了興致:

  「那和他比起來如何?」

  「……」

  加拉哈德沉默下來,斟酌了許久才想出一句還算體面的話:

  「有些差距。」

  「哈哈哈哈哈!」

  尤里烏斯豪爽地大笑起來,笑聲中卻沒有一絲笑意。

  加拉哈德也不知道皇帝在笑什麼,只是聽得對方的笑聲愈發高亢,然後,戛然而止。

  老皇帝靠著王座,伸出手指向騎士的腳下,用一句話給出了他的「交代」。

  「你現在站的位置,他以前都是跪在那裡的。」

  加拉哈德身軀猛地一顫,下意識繃緊了膝蓋。

  她這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

  面前這個老人的父親戰死在對魔前線,他的兒女被他送上對魔前線,就連他自己亦不止一次披甲親征!

  他率領著奧菲斯從一個小小的公國膨脹到雄霸北奇蘭的超級帝國,以一國之力將魔族十三王庭擋在卡美洛要塞之外。

  就連史上最強勇者,那位以【破格】為號的亞瑟王都以他的家臣自居。

  這世上沒人能向尤里烏斯·奧菲斯討要交代。

  過去沒有,現在沒有,未來也不會有。

  可即便如此,這個問題加拉哈德也必須要問。

  她昂起頭堅毅的目光再次與皇帝對視:

  「你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

  「哪件事?」

  「整件事!」

  加拉哈德語氣加重:

  「溫斯頓與暗精靈聯手,綁架半精靈兒童,利用不死王庭,構陷文森特,襲擊鋼鐵公爵號,釀成神降大案。整件事你知道多少,你到底是被蒙在鼓裡還是根本全都知道!」

  騎士,尤其是像加拉哈德這樣強大的騎士,基本都是一根腸子通大腦的耿直。

  但這不代表她笨得連這麼明顯的悖論都察覺不到——

  一個被蒙蔽的皇帝,那他就不是一個賢明的皇帝;一個賢明的皇帝,他就不可能被蒙蔽。

  尤里烏斯這種人有可能被蒙蔽嗎?

  他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畢竟有一句話,叫做:

  「惡只到宰相,皇帝是被蒙蔽且善的。」

  尤里烏斯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望著滿臉肅穆的加拉哈德。

  加拉哈德毫不畏懼,仰著脖子就逼視回去,鐵了心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沉默持續有兩分鐘,終於皇帝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這性格倒是和你父親一模一樣。」

  說著,他攤開雙手,臉上出一抹恰到好處的苦笑:

  「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溫斯頓想對付文森特很久了,至於其他的……你了解,我向來不過問大臣們在做什麼,這次的事的確是我失察。」

  話說明白了,可女騎士緊鎖的眉頭卻沒有舒展開來。

  驀的,加拉哈德呼出一口氣,左腳後退半步,垂下頭俯身鞠腰,緩緩跪了下去。

  「這種虛禮就免了吧,你七歲開始就在鉑金宮起居,在我眼裡你一直都像我的親生女兒一樣。」

  加拉哈德彎到一半的膝蓋忽然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尤里烏斯也察覺自己失言了,有些尷尬的咳了一聲,扯開話題道:

  「魔族這些天開始退兵了,前線的戰事現在沒那麼緊迫。你一行二十年,這次回來多休息幾天吧。」

  加拉哈德沒回話,只是自顧自地行完了整套覲見禮節後,便轉身徑直走向大門。

  「真不再多待一會兒?」

  身後傳來皇帝的呼喚。

  「不必了。」

  騎士頭也不回地邁出謁見廳。


  …………

  …………

  鉑金宮附近的街角,一家不太起眼的咖啡廳。

  加拉哈德走進店內,隨意掃視了一圈,立刻就在角落的社恐專座找到了蒙著眼睛的銀髮女士。

  她一個人坐在那兒,確切的說是蹲在那兒,雙手環抱膝蓋,滿臉不安地東張西望。

  「我回來了,讓您久等了,布倫希爾德大人。」

  布倫希爾德全身一哆嗦,像是只應激的貓咪般撲過去,一把抱住加拉哈德的手臂:

  「小加爾,你的事都辦完了吧,那我們快回英靈殿吧。倫蒂姆德的人好多啊,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加拉哈德沉默片刻,輕輕推開女武神的手:

  「抱歉,布倫希爾德大人,我是來向您道別的。」

  「誒?」布倫希爾德聞言愣住:「你要去哪?」

  「去我早該去的地方,卡美洛要賽。我父親也在那兒。」

  加拉哈德莞爾一笑:

  「我果然不能就這麼和您回英靈殿。成為瓦爾基里,意味著從今往後我就要像看著這次的事一樣,對所有發生在眼前的災難都視而不見。」

  加拉哈德聲音平靜,腦海中又回想起那個用肉體去阻擋蒸汽列車的白髮青年,想起了那一刻從他背後拔地而起出來的壯漢虛影。

  女騎士彎起嘴角,語氣堅定:

  「我無法忍受這一點,我習慣不了。」

  「可是,可是……」

  布倫希爾德急了,聲音都變得高亢起來:

  「小加爾,以你的天賦完全可以繼承我的武藝成為下任女武神!而且只要你拋開外物一心沉浸於武道,未來登臨屬於你自己的化境也並非沒有可能!就像,就像不沉那樣!」

  聽到對方搬出自己徒弟的成就來激勵自己,加拉哈德哭笑不得的同時,又有些恍惚。

  布倫希爾德此刻的話語和十幾年自己勸說伏爾泰跟自己走時說的話幾乎如出一轍。

  而當時,那傻大個是如此回絕自己的:

  「如果咱的史詩不能保護咱想保護的人,那鑄就史詩還有啥意思呢?」

  「如果我的武藝不能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事物,那麼臻至化境又有什麼意義?」

  女武神眼眶微微睜大,就此沉默下來。

  她知道加拉哈德去意已決,只能癟著嘴滿臉失落。

  「別露出這種表情嘛,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加拉哈德像是順毛般揉了揉布倫希爾德的頭髮:

  「而且,我給您找了一位更有天賦的繼承者。」

  「我不喜歡陌生人……」

  女武神小聲嘟囔著,加拉哈德卻笑了出來:

  「那您能放心了,這個人您見過的,而且本身就和您有些淵源。從輩分上來算,應該是您的徒子徒孫。」

  「我已經給她去了信,她似乎也有同樣的意願,大概過幾天就能到倫蒂姆德了。」

  …………

  …………

  鉑金宮。

  尤里烏斯閉目倚靠王座,並沒有因為加拉哈德的離開而結束朝見,像是還在等待著誰。

  驀然,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謁見廳的寧靜。

  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從外頭小跑進來。

  來人鬍子拉碴、頭髮凌亂、眼圈厚重,膚色病態的蒼白,整個人看上去精氣神嚴重不足,像是剛從牢里放出來重刑犯一樣。

  不過比起他不翼而飛的左眼和殘缺大半的左手而言,以上這些倒也實在不值一提。

  中年男人走到大廳中央,立刻單膝下跪:

  「臣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參見皇帝陛下!」

  麥考夫把頭埋的很低,不敢去看皇帝的表情。

  今天一早,謝林福德收容所收到皇帝特令,立即釋放自己,甚至連洗漱更衣的時間都不給就火急火燎地把自己送回倫蒂姆德。

  路上,麥考夫根據報紙上的信息和押送警員的陳述,了解了大致的情況——神降大案、首相引咎、倫蒂姆德抗議遊行、大罷工……


  事態很嚴重,嚴重到那位早已不再親臨朝政的皇帝陛下一天之內連下了兩道敕令!

  不妙啊…

  麥考夫心跳極快,腦門上細細密密得全是冷汗。

  「你有什麼看法。」

  王座之上不咸不淡的傳來問話。

  麥考夫身軀顫抖了一下,把頭埋的更低:

  「回陛下,於情於理首相閣下都不可能勾結魔族,蒂塔尼亞女皇送來這份半真半假的口供顯然居心叵測,恐怕是刻意想造成奧菲斯國內社會動盪。」

  大廳靜悄悄的,王座上沒有傳來回應。

  麥考夫只得硬著頭皮繼續道:

  「另一邊,勇者齊格魯德在同一時間控訴首相閣下,相當於是變相作證口供的真實性,助長了輿論的發酵。考慮到女皇剛剛召見過勇者,他們很可能已經在當時結下了某種協議,關係非同一般。」

  說罷,他微微抬頭瞄了一眼王座上的皇帝。

  尤里烏斯依舊閉著眼睛,面容靜謐。

  大廳內的燈光在老者閉鎖的眉頭和淡漠的唇線間投下不規則的陰影,平靜的表面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醞釀。

  麥考夫只覺得喉嚨乾澀,冷汗順著脖頸淋漓而下。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終於結巴著道:

  「輿,輿,輿論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我,臣與軍情五處難辭其咎。」

  洛斯林德上午發來的口供,下午全市都知道了,輿論在短短几個小時之內發酵到了抗議大罷工的地步,這正常嗎?

  軍情五處,全名奧菲斯國家安全局,專門負責應對來自外部的諜報活動。控制輿論本該是他們的工作,可這次,控制輿論的機構竟然自己被捲入了輿論的中心!

  這是誰的失職?

  黑夾克嗎?

  因為他摻和進了皮爾首相的倒文大業?

  不,黑夾克只是軍情五處的代理局長,而麥考夫才是軍情五處真正的領導。

  沒有麥考夫的牽頭,軍情五處怎麼敢幫著首相倒文?

  皇帝可以不管下頭的爭鬥,可這些蠢貨斗到現在竟然連自己的本職工作都做不好了,這像話嗎!

  麥考夫在這個節骨眼上被釋放說好聽點那叫臨危受命,可說難聽點,這就是戴罪立功。

  這次的事已經嚴重影響到了皇帝的國策,倘若解決不好,只憑麥考夫和溫斯頓這兩顆人頭是根本不夠砍的!

  「先平息輿論,首相的職務暫時由你來代勞。」

  冷漠到如同機械一樣的聲音從王座之上傳來,和剛才見加拉哈德時的和藹可親簡直判若兩人。

  「以及。」

  皇帝猛地睜開眼睛,鷹隼般的眸子裡森然畢露:

  「給你半個月的時間,我要所有在今天這件事上煽風點火的人,全部從這個國家裡消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