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敬……
第二天上午，兩名隊友起床後，齊格飛便辭別戀戀不捨蒂塔尼亞女皇，帶隊啟程。
「勇者大人如果要去比蒙聯邦直接從湖光森林的方向走會方便一些。」
提議的是希魯夫，返程的路依舊由這位知性可靠的女僕長負責接引。只是不知為何，希魯夫的臉色很是古怪，眼神時不時地就游移到勇者身側。
齊格飛搖搖頭：
「不著急，先回一趟格林伍德吧，我還有位同伴留在那裡。」
不著急？
一旁薇薇安娜聽到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事關那個叫傻大個的人，她還以為齊格魯德會馬不停蹄地立刻出發呢。
這一路上齊格魯德也始終表現地很急迫，怎麼事到如今復活的機會就在眼前了，他反而不急了呢？
「明白了，那我就帶各位從風來森林原路返回。」
希魯夫說罷便施展風魔法，領著三人晃晃悠悠地升上天空。
是的，晃晃悠悠地。
也不知為何，女僕長的注意力似乎全被勇者身側吸引走了，就好像那裡有什麼極其惹眼的東西一樣，導致她的魔法都變得有些不穩定。
穿透層層密集的樹冠，明媚的陽光霎時傾瀉，一望無際的大樹海在腳下蔓延開去。
正當齊格飛打算再看一眼這片絕境時，一陣耀眼的強光忽然在身側綻放，刺得他眼睛生疼。
終於，齊格飛再也忍不住緩緩扭過頭，看向身側這個，從剛才開始就極力在無視的玩意兒。
「你他媽到底在搞什麼東西？」
「嗯？怎麼了隊長？」
正在看風景的羅賓漢一臉茫然回過神，歪了歪他那顆突兀的大光頭！
那光頭就像顆白煮蛋一樣又白又圓，在太陽的照耀下爆射出一陣陣扎眼的閃光！不知道還以為這小子開發出了《龍珠》里讓弗利薩都吃癟的那招【太陽拳】！
「你說呢？」
勇者臉色鐵青，腦門上青筋突突。
「啊，你說這個呀。」
精靈遊俠仿佛這才反應過來似的，摸了摸自己的白煮蛋，輕佻地說道：
「沒什麼，就是換個髮型，換個心情嘛~」
勇者又斜眼睨向另一邊的吟遊詩人。
詩人小姐用力且堅決地搖了搖頭，表示這事跟她沒有一便士的關係！
昨天那陣大風把羅賓漢的禮帽刮跑後，露出來的就是這顆光頭，當時她可比齊格魯德還震驚呢，希魯夫女僕長更是差點從橋上摔下去！
齊格飛有些脫力地嘆了口氣，他也是真是服了這兩條寄吧，居然到現在還能給自己上強度。
他隨手從漫遊手冊里拿出一頂綠色的獵人帽扣在羅賓漢的白煮蛋上。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對視片刻，齊格飛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帽子帶好了，你還是這樣比較像你。」
羅賓漢聞言卻是一愣，摸了摸頭上的獵人帽：
「比較像我……嗎？」
「還有，我有件事要和你們倆說。」
齊格飛看著兩位隊友道：
「回到格林伍德後，你們和卡塔麗娜就一起留下，我得去比蒙一趟。」
薇薇安娜聞言，姣好的鵝蛋臉肉眼可見地頹喪下來。
她抿了抿嘴，想說些什麼可最終只是小聲地問：
「還是要解散嗎？」
齊格飛微微一愣，過了會兒才意識到薇薇安娜說的解散是什麼意思，搖搖頭道：
「我不是要解散小隊，只是一個人去會更快一點。」
以他現在的實力，可以用【流星】直接從格林伍德一路飛到比蒙首都烏爾巴蘭，費不了半天功夫就能抵達目的地，這速度根本不是坐交通工具能夠比擬的。
若是早點擁有這份力量，齊格飛也犯不著費盡周折哼哧哼哧地走了四個多月才到洛斯林德。
不，不對……
若是真的能早些擁有這份力量，那他根本就不用來洛斯林德……
「放心，大概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回來的。」
詩人小姐這才鬆了口氣，可驀的，她敏銳發現齊格魯德這句話的語氣很不對勁。
雖然這個男人一直都是這種陰鬱的態度，可此前的他明顯有著很強目的性和緊迫性，但現在，他就像是一顆破了口的皮球，氣勢萎靡、鋒銳全無。
薇薇安娜分明記得昨天齊格魯德還不是這樣的。
齊格魯德昨晚一直和蒂塔尼亞女皇在一起，一定是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而能讓這位敢孤身直面不死大軍的勇者都頹喪至此多半只有那一件事——復生魔法！
「出什麼意外了嗎？」
薇薇安娜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齊格飛卻沒回話，只是低下頭凝視著自己的鐵靴。
兩隻鐵靴上滿是泥土和刮痕，見證這場漫長旅程的每一步。
意外。
意外？
真的很意外嗎？
其實在聖樹根系看到那不計其數的【生命晶囊】後，齊格飛就知道，自己的希望大概是破滅了。
復活逝者需要他的屍身和靈魂。
傻大個是去年十月戰死的，而現在已經是八月中旬，快過去整整一年了。
且不論比蒙獸人一向有吞吃敵人屍體的習俗，即便狼王沒有吃掉傻大個，整整一年的時間傻大個的身體還能保存好嗎？
再退一步假設，假設奇蹟出現，自己成功帶回來了屍身，可虛無縹緲的靈魂又要去哪裡找？
精靈的靈魂會在大聖樹的作用下重返洛斯林德，若能回收屍身就能復活。這一點齊格飛已經見識到了，很不可思議，難怪尼科勒提米斯總喜歡抓精靈做素材。
那人類呢？
人類的靈魂可不會受到聖樹的牽引又會去哪呢？
是正如傳說中那樣魂歸英靈殿？
還是穿越了血管飛到了其他世界轉生投胎了呢？
如果說肉體尚留存一線希望，那麼「靈魂」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連去哪找都不知道。
齊格飛見過的唯一像是「靈魂」的東西，除了不死族的幽魂以外，就只有在燕京與史官弗洛伊德交手時見到的對方的本體，那種像是結晶一樣閃閃發光的事物。
可平日裡他殺人只見過腸子臟器，還從沒見哪具屍體裡會冒出結晶來。
齊格飛姑且向夏儂發去了求詢的信息，可史官小姐能不能幫得上忙實在是不好說。
沒有靈魂，就算找回傻大個屍體也沒有意義，他不會睜開眼睛，只會和巴魯姆克一樣在晶囊永遠沉眠。
巴魯姆克的身體因為自己的頂替睜開了眼睛，那傻大個呢？
難不成也找個自己這樣的漫遊者裝進去？
不會沖自己憨笑的傻大個還是傻大個嗎？
一個和自己一樣攻於心計的伏爾泰還是伏爾泰嗎？
齊格飛寧可死，也不想看到活過來的是這樣一個伏爾泰，那是對自己的大哥最惡毒的侮辱！
「勇者大人，我們就快抵達格林伍德了。」
飛在前頭的希魯夫適時提醒路程。
齊格飛恍若不聞，依舊看著自己靴面，死死地攥緊了拳頭。
說起來自己成了勇者，也得知了這具身體的真相，這些能算是這場旅途的收穫嗎？
呵……
說實話，說真的，根本就他媽無所謂。
自己是勇者也好，是巴魯姆克也好，齊格飛都無所謂，無所吊謂！
他是地球人，是漫遊血管的天外來客，對這些身份的感覺好比在玩角色扮演，只有代入感卻無認同感。
事實上直到現在為止，他依舊對自己成為勇者這件事沒有半點實感。
比起做勇者，齊格飛更希望自己依舊是當初那個只有嘴強的白龍，而非現在這個無敵的齊格魯德。
「齊格魯德……」
這一路無言，極度壓抑的氣氛讓薇薇安娜忍不住擔憂出聲。
此時臨近格林伍德，飛行高度逐漸降落，腳下的鐵靴即將重新與大地接觸。
「我這一路過來，只為了這件事，只是為了這一件事……」
可若是這種結局，那這一路還有什麼意義？
齊格飛默然咬緊牙關，拳頭攥得隱瑟發抖。
還有什麼意義！？
咻！
忽然，一顆光點拖著橘黃的尾巴竄上天空，就在齊格飛的眼前啪的一聲炸裂成一朵看不清顏色的光華！
什麼玩意兒？
咻！咻！咻！
齊格飛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緊接著又是一連串的光點竄入眼帘……
一顆！
五顆！
十顆！
數十顆！
大量光點拖著尾焰升上晴天，在陽光爆炸成無數星星點點的火花。
那場面實在壯……呃，稱不上有多壯觀。
畢竟現在是白天，就連火花的顏色都看不清。
地面這時傳來陣陣哄鬧……
「怎麼回事啊？壓根就看不清嘛！巴斯，你不是說這是從倫蒂姆德買來的煙花秀嗎！？」
「俺有什麼辦法，這是大白天誒！哪有煙花是白天放的！」
「先別廢話，快把橫幅拉開，這總不會有問題吧！」
嘩！
一條鮮艷的巨大橫幅在眼前猛地扯開，上面醒目的字跡書寫：
【！家回隊小者勇迎歡】
「這群吊毛在搞什麼飛機？」
齊格飛的眼角抽搐，無語地望著這一幕。
旁邊的薇薇安娜卻是一點都不介意這些細節，興奮地連連拉扯齊格飛的胳膊。
「齊格魯德，你快看快看，大家都來迎接我們了，啊，卡塔麗娜在那！！」
齊格飛視線隨之看去，只見倒反的橫幅下，一個背著純白大槍的女騎士正高舉雙手使勁揮舞：
「大人，這裡！這裡！我在這裡！」
希魯夫非常默契地操控魔法降落在橫幅前，女騎士第一時間就撲了上來：
「快點快點，慶功宴馬上就要開始了！」
「慶功宴？什麼慶功宴？」
不給齊格飛詢問的機會，卡塔麗娜拽著三名隊友就往城市裡走。
另一邊，翡翠也湊上前挽住希魯夫的手：
「女僕長大人，您也一起來參加吧~」
「不了，我還要回去向女皇陛下復命。」
女僕長一本正經地拒絕。
「哎呀~來嘛~別掃興啦~古蕾希婭大人剛才都到了~」
翡翠也是連推帶拉，就仿佛攬客的風俗小姐一樣拖著滿臉不情願的希魯夫跟上前頭的腳步。
很快，眾人就來到了一家不算大的餐廳前。
餐廳的招牌別致，是長劍和十字盾組成的鏟勺攪動著鍋里的肉湯。
齊格飛當然知道這是哪，他前兩天才剛在這吃過一頓——
黑白食館。
「啊，來了來了！」
馬臉女人希爾達手裡拿著湯勺，腰上兜著圍裙地從裡頭迎了出來。
「齊格魯德老爺，來，裡面請！菜都已經上齊了，就等幾位呢！」
雙開的店門陡然敞開，沸騰的湯水、濃郁的肉香、醇厚的酒水以及滿場賓客齊聲喧譁的熱鬧混雜一塊撲上齊格飛的面門。
木質的桌椅被人手揮舞的杯盞敲打，鏗鏘作響，眾多冒險者已經喝得滿臉通紅，見一行人走進來，即刻高舉木桶杯大聲呼喝：
「喲！齊格魯德小哥，又見面了！」
「怎麼了小哥？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是失戀了嘛？」
「哈哈哈哈！」
那是虎兄巴斯的小隊成員們。
酒吧檯後，一個背著嬰兒的婦人正在熟練地調製著五花八門的飲品，酒杯中的液體在燈光下閃爍著琥珀色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香草、麥芽與酒精混合的香氣。背上的小嬰兒似乎很喜歡這種熱鬧的氛圍，咯咯笑著晃動著兩隻小肉手。
察覺到視線的產婦維納昂起頭，口中說著什麼，指了指大廳中央的主桌。
齊格飛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就見到了一張擺滿料理的大圓桌和兩個孤零零的人影。
一位是古蕾希婭，女人半閉著雙眼隨性的翹著二郎腿，絲毫不被火熱的氣氛所影響自顧自地抿著杯中的紅酒，所在之處就連周圍的空氣都染上了一層冰藍，仿佛自成一片天地似的。
另一個男人鷹鉤鼻、深眼窩，刀鋒似的粗眉毛皺在一起，昂貴的禮服在膨脹的肌肉下看著很是拘束。他筆直地坐在那裡，面前的酒水菜餚一口沒動，雙手放在膝蓋上，顯得很是拘謹。
那是文森特，不知為何他脫下了那套永遠在身的紅色軍裝。
這安靜的兩人組擠在鬧哄哄的酒館中間，顯得分外格格不入。
見勇者看過來，文森特立刻站起身，用手招呼著他們趕快過來。
神情很是急切，十有八九是被古蕾希婭女王的冰冷魄力壓得喘不過氣來了。
「其實之前大戰結束後，就有人說要辦慶功宴，只是當時有很多事要忙碌就耽擱了。這兩天附近遊蕩的不死族已經掃蕩得差不多了，我們就趁大人你們去洛斯林德的時候置備了一下宴會。」
卡塔麗娜領著隊友們走向圓桌，笑嘻嘻的解釋著。
依舊是那張圓形的餐桌，依舊是眾人圍坐。
「咳咳。」
文森特輕咳了一聲率先起身：
「今天大家放開吃、放開喝，所有費用由我和古蕾希婭大人承包！」
隨即，古蕾希婭面無表情地舉起酒杯算是致意。
文森特高舉酒杯大喝一聲：
「敬團結的勝利！」
霎時間，大廳內的所有人舉起酒杯齊聲高喊：
「敬團結的勝利！！」
呼聲剛剛落下，虎兄巴斯便緊跟著起身：
「俺敬熱血的冒險！」
「敬熱血的冒險！！」
然後是翡翠：
「那我就敬美好的明天！」
「敬美好的明天！！」
大廳內的氣氛愈發火熱高漲，也不知是誰這時鬼才地喊了一句：
「我敬唱歌好聽的薇薇安娜小姐！」
這句話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立刻所有人立刻跟著起鬨：
「敬唱歌好聽的薇薇安娜小姐！！」
吟遊詩人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把頭都埋進了木桶杯口。
「那我敬勇往直前的卡塔麗娜小姐！」
「敬勇往直前的卡塔麗娜小姐！！」
女騎士挺起胸膛，卻是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還有敬射術高超的羅賓漢先生！」
「敬射術高超的羅賓漢先生！！」
精靈遊俠謙虛地站起身，謙虛地摘下綠帽子，謙虛露出白煮蛋，很是謙虛地接受這番讚美。
隨後，唰地一聲。
酒館內數百號同時站了起來，像是早就排練好了似的衝著坐在正中的那名白髮騎士舉起酒杯：
「最後，敬勇者、英雄、我們的齊格魯德！」
「敬齊格魯德！！！」
這一刻，所有視線都聚集到了齊格飛身上，無比熟悉的一幕再次發生了……
齊格飛環顧著座無虛席的食館，視線有些模糊。
他想起了上次來這裡舉辦慶功宴時的光景，當時只有福利院的孩子們和自己的小隊。
而現在……
王族、軍官、士兵、冒險者、平民；
獸人、精靈、矮人、圃人、摩恩人、奧菲斯人……
沒有國讎家恨，無關過往矛盾，此刻奇蘭萬族齊聚於這家小小的食館內，一同舉杯說夢。
時間似乎靜止了。
「老弟，這就是這場旅程的意義。」
伏爾泰憨笑著站在眼前，語氣很是柔和：
「大家都在等你呢。」
他將大手輕輕放在齊格飛的後背上：
「說出來，別再讓夥伴們失望了。」
說？
有什麼好說的？
白天放煙花，橫幅還拉反，搞個歡迎儀式都能搞得七零八落，真是一群寄吧！
真是……
一群麻煩的傢伙……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青年遲遲沒有動作，大廳內眾人面面相覷，火熱的氣氛像是被澆了盆涼水飛快低落下來。
有過一次經驗的薇薇安娜慌忙舉杯四顧，打起哈哈道：
「哎呀，大家別在意，他一直都是這副德性，我們就干……杯……」
一隻裝滿金黃酒水的木桶杯在詩人小姐睜大的眼瞳中緩緩舉起。
「敬……」
壯漢的大手在青年的後背上微微一推：「去吧，老弟。」
「敬我們的友誼。」
「……」
「………」
「…………」
全場靜默……
勇者的聲音很輕，但此刻食館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每個人都張大了嘴，瞪圓了眼，仿佛看得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物，仿佛聽到什麼無法理解的話語。
翡翠呆滯地盯著勇者的臉龐，呢喃出聲：「巴斯，小哥以前有笑過嗎？」
虎兄虎口大張，木然地晃著頭：「沒，沒沒吧，反正俺沒見過。」
這一刻，薇薇安娜與卡塔麗娜的眼眶同時紅了，羅賓漢也欣然地露出微笑。
面前的齊格飛眯著雙眼，嘴角微勾，就好像解開了什麼心結似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柔和。
是的，這是旅途至今，作為夥伴的三人第一次見到他們的隊長露出發自內心的溫暖笑容。
咚！
三隻木桶杯同時舉起撞了上去，金色的麥酒在杯內蕩漾，幾滴酒珠濺出落在桌面上。
「耶！敬我們的友誼！！！」
咚！
咚！
咚！
咚！
緊接著，數十隻木桶杯從四面八方伸來，和那四隻木桶杯撞在一起。
「敬友誼！」
「敬友誼！！」
「敬友誼！！！」
沉寂許久的大廳內，雷鳴般的歡呼聲頃刻爆發，響徹整個格林伍德！
「快！小貝拉！快啊！！」
啞巴姑娘在女店長和女院長的雙重催促下，手忙腳亂地從抽屜翻出一台嶄新的相機，三步並做兩步小跑到角落裡。
舉起相機，校準鏡頭。
而後，摁下快門。
咔嚓！
「嘿嘿。」
這一刻，小貝拉情不自禁地笑了。
她看到畫面中，
那位被眾人簇擁在中央的白髮騎士，他那陰鬱冷峻的臉龐宛若春暖花開之季消融的初雪，笑得無比燦爛……
（白龍獨行篇，完）
「勇者大人如果要去比蒙聯邦直接從湖光森林的方向走會方便一些。」
提議的是希魯夫，返程的路依舊由這位知性可靠的女僕長負責接引。只是不知為何，希魯夫的臉色很是古怪，眼神時不時地就游移到勇者身側。
齊格飛搖搖頭：
「不著急，先回一趟格林伍德吧，我還有位同伴留在那裡。」
不著急？
一旁薇薇安娜聽到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事關那個叫傻大個的人，她還以為齊格魯德會馬不停蹄地立刻出發呢。
這一路上齊格魯德也始終表現地很急迫，怎麼事到如今復活的機會就在眼前了，他反而不急了呢？
「明白了，那我就帶各位從風來森林原路返回。」
希魯夫說罷便施展風魔法，領著三人晃晃悠悠地升上天空。
是的，晃晃悠悠地。
也不知為何，女僕長的注意力似乎全被勇者身側吸引走了，就好像那裡有什麼極其惹眼的東西一樣，導致她的魔法都變得有些不穩定。
穿透層層密集的樹冠，明媚的陽光霎時傾瀉，一望無際的大樹海在腳下蔓延開去。
正當齊格飛打算再看一眼這片絕境時，一陣耀眼的強光忽然在身側綻放，刺得他眼睛生疼。
終於，齊格飛再也忍不住緩緩扭過頭，看向身側這個，從剛才開始就極力在無視的玩意兒。
「你他媽到底在搞什麼東西？」
「嗯？怎麼了隊長？」
正在看風景的羅賓漢一臉茫然回過神，歪了歪他那顆突兀的大光頭！
那光頭就像顆白煮蛋一樣又白又圓，在太陽的照耀下爆射出一陣陣扎眼的閃光！不知道還以為這小子開發出了《龍珠》里讓弗利薩都吃癟的那招【太陽拳】！
「你說呢？」
勇者臉色鐵青，腦門上青筋突突。
「啊，你說這個呀。」
精靈遊俠仿佛這才反應過來似的，摸了摸自己的白煮蛋，輕佻地說道：
「沒什麼，就是換個髮型，換個心情嘛~」
勇者又斜眼睨向另一邊的吟遊詩人。
詩人小姐用力且堅決地搖了搖頭，表示這事跟她沒有一便士的關係！
昨天那陣大風把羅賓漢的禮帽刮跑後，露出來的就是這顆光頭，當時她可比齊格魯德還震驚呢，希魯夫女僕長更是差點從橋上摔下去！
齊格飛有些脫力地嘆了口氣，他也是真是服了這兩條寄吧，居然到現在還能給自己上強度。
他隨手從漫遊手冊里拿出一頂綠色的獵人帽扣在羅賓漢的白煮蛋上。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對視片刻，齊格飛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帽子帶好了，你還是這樣比較像你。」
羅賓漢聞言卻是一愣，摸了摸頭上的獵人帽：
「比較像我……嗎？」
「還有，我有件事要和你們倆說。」
齊格飛看著兩位隊友道：
「回到格林伍德後，你們和卡塔麗娜就一起留下，我得去比蒙一趟。」
薇薇安娜聞言，姣好的鵝蛋臉肉眼可見地頹喪下來。
她抿了抿嘴，想說些什麼可最終只是小聲地問：
「還是要解散嗎？」
齊格飛微微一愣，過了會兒才意識到薇薇安娜說的解散是什麼意思，搖搖頭道：
「我不是要解散小隊，只是一個人去會更快一點。」
以他現在的實力，可以用【流星】直接從格林伍德一路飛到比蒙首都烏爾巴蘭，費不了半天功夫就能抵達目的地，這速度根本不是坐交通工具能夠比擬的。
若是早點擁有這份力量，齊格飛也犯不著費盡周折哼哧哼哧地走了四個多月才到洛斯林德。
不，不對……
若是真的能早些擁有這份力量，那他根本就不用來洛斯林德……
「放心，大概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回來的。」
詩人小姐這才鬆了口氣，可驀的，她敏銳發現齊格魯德這句話的語氣很不對勁。
雖然這個男人一直都是這種陰鬱的態度，可此前的他明顯有著很強目的性和緊迫性，但現在，他就像是一顆破了口的皮球，氣勢萎靡、鋒銳全無。
薇薇安娜分明記得昨天齊格魯德還不是這樣的。
齊格魯德昨晚一直和蒂塔尼亞女皇在一起，一定是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而能讓這位敢孤身直面不死大軍的勇者都頹喪至此多半只有那一件事——復生魔法！
「出什麼意外了嗎？」
薇薇安娜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齊格飛卻沒回話，只是低下頭凝視著自己的鐵靴。
兩隻鐵靴上滿是泥土和刮痕，見證這場漫長旅程的每一步。
意外。
意外？
真的很意外嗎？
其實在聖樹根系看到那不計其數的【生命晶囊】後，齊格飛就知道，自己的希望大概是破滅了。
復活逝者需要他的屍身和靈魂。
傻大個是去年十月戰死的，而現在已經是八月中旬，快過去整整一年了。
且不論比蒙獸人一向有吞吃敵人屍體的習俗，即便狼王沒有吃掉傻大個，整整一年的時間傻大個的身體還能保存好嗎？
再退一步假設，假設奇蹟出現，自己成功帶回來了屍身，可虛無縹緲的靈魂又要去哪裡找？
精靈的靈魂會在大聖樹的作用下重返洛斯林德，若能回收屍身就能復活。這一點齊格飛已經見識到了，很不可思議，難怪尼科勒提米斯總喜歡抓精靈做素材。
那人類呢？
人類的靈魂可不會受到聖樹的牽引又會去哪呢？
是正如傳說中那樣魂歸英靈殿？
還是穿越了血管飛到了其他世界轉生投胎了呢？
如果說肉體尚留存一線希望，那麼「靈魂」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連去哪找都不知道。
齊格飛見過的唯一像是「靈魂」的東西，除了不死族的幽魂以外，就只有在燕京與史官弗洛伊德交手時見到的對方的本體，那種像是結晶一樣閃閃發光的事物。
可平日裡他殺人只見過腸子臟器，還從沒見哪具屍體裡會冒出結晶來。
齊格飛姑且向夏儂發去了求詢的信息，可史官小姐能不能幫得上忙實在是不好說。
沒有靈魂，就算找回傻大個屍體也沒有意義，他不會睜開眼睛，只會和巴魯姆克一樣在晶囊永遠沉眠。
巴魯姆克的身體因為自己的頂替睜開了眼睛，那傻大個呢？
難不成也找個自己這樣的漫遊者裝進去？
不會沖自己憨笑的傻大個還是傻大個嗎？
一個和自己一樣攻於心計的伏爾泰還是伏爾泰嗎？
齊格飛寧可死，也不想看到活過來的是這樣一個伏爾泰，那是對自己的大哥最惡毒的侮辱！
「勇者大人，我們就快抵達格林伍德了。」
飛在前頭的希魯夫適時提醒路程。
齊格飛恍若不聞，依舊看著自己靴面，死死地攥緊了拳頭。
說起來自己成了勇者，也得知了這具身體的真相，這些能算是這場旅途的收穫嗎？
呵……
說實話，說真的，根本就他媽無所謂。
自己是勇者也好，是巴魯姆克也好，齊格飛都無所謂，無所吊謂！
他是地球人，是漫遊血管的天外來客，對這些身份的感覺好比在玩角色扮演，只有代入感卻無認同感。
事實上直到現在為止，他依舊對自己成為勇者這件事沒有半點實感。
比起做勇者，齊格飛更希望自己依舊是當初那個只有嘴強的白龍，而非現在這個無敵的齊格魯德。
「齊格魯德……」
這一路無言，極度壓抑的氣氛讓薇薇安娜忍不住擔憂出聲。
此時臨近格林伍德，飛行高度逐漸降落，腳下的鐵靴即將重新與大地接觸。
「我這一路過來，只為了這件事，只是為了這一件事……」
可若是這種結局，那這一路還有什麼意義？
齊格飛默然咬緊牙關，拳頭攥得隱瑟發抖。
還有什麼意義！？
咻！
忽然，一顆光點拖著橘黃的尾巴竄上天空，就在齊格飛的眼前啪的一聲炸裂成一朵看不清顏色的光華！
什麼玩意兒？
咻！咻！咻！
齊格飛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緊接著又是一連串的光點竄入眼帘……
一顆！
五顆！
十顆！
數十顆！
大量光點拖著尾焰升上晴天，在陽光爆炸成無數星星點點的火花。
那場面實在壯……呃，稱不上有多壯觀。
畢竟現在是白天，就連火花的顏色都看不清。
地面這時傳來陣陣哄鬧……
「怎麼回事啊？壓根就看不清嘛！巴斯，你不是說這是從倫蒂姆德買來的煙花秀嗎！？」
「俺有什麼辦法，這是大白天誒！哪有煙花是白天放的！」
「先別廢話，快把橫幅拉開，這總不會有問題吧！」
嘩！
一條鮮艷的巨大橫幅在眼前猛地扯開，上面醒目的字跡書寫：
【！家回隊小者勇迎歡】
「這群吊毛在搞什麼飛機？」
齊格飛的眼角抽搐，無語地望著這一幕。
旁邊的薇薇安娜卻是一點都不介意這些細節，興奮地連連拉扯齊格飛的胳膊。
「齊格魯德，你快看快看，大家都來迎接我們了，啊，卡塔麗娜在那！！」
齊格飛視線隨之看去，只見倒反的橫幅下，一個背著純白大槍的女騎士正高舉雙手使勁揮舞：
「大人，這裡！這裡！我在這裡！」
希魯夫非常默契地操控魔法降落在橫幅前，女騎士第一時間就撲了上來：
「快點快點，慶功宴馬上就要開始了！」
「慶功宴？什麼慶功宴？」
不給齊格飛詢問的機會，卡塔麗娜拽著三名隊友就往城市裡走。
另一邊，翡翠也湊上前挽住希魯夫的手：
「女僕長大人，您也一起來參加吧~」
「不了，我還要回去向女皇陛下復命。」
女僕長一本正經地拒絕。
「哎呀~來嘛~別掃興啦~古蕾希婭大人剛才都到了~」
翡翠也是連推帶拉，就仿佛攬客的風俗小姐一樣拖著滿臉不情願的希魯夫跟上前頭的腳步。
很快，眾人就來到了一家不算大的餐廳前。
餐廳的招牌別致，是長劍和十字盾組成的鏟勺攪動著鍋里的肉湯。
齊格飛當然知道這是哪，他前兩天才剛在這吃過一頓——
黑白食館。
「啊，來了來了！」
馬臉女人希爾達手裡拿著湯勺，腰上兜著圍裙地從裡頭迎了出來。
「齊格魯德老爺，來，裡面請！菜都已經上齊了，就等幾位呢！」
雙開的店門陡然敞開，沸騰的湯水、濃郁的肉香、醇厚的酒水以及滿場賓客齊聲喧譁的熱鬧混雜一塊撲上齊格飛的面門。
木質的桌椅被人手揮舞的杯盞敲打，鏗鏘作響，眾多冒險者已經喝得滿臉通紅，見一行人走進來，即刻高舉木桶杯大聲呼喝：
「喲！齊格魯德小哥，又見面了！」
「怎麼了小哥？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是失戀了嘛？」
「哈哈哈哈！」
那是虎兄巴斯的小隊成員們。
酒吧檯後，一個背著嬰兒的婦人正在熟練地調製著五花八門的飲品，酒杯中的液體在燈光下閃爍著琥珀色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香草、麥芽與酒精混合的香氣。背上的小嬰兒似乎很喜歡這種熱鬧的氛圍，咯咯笑著晃動著兩隻小肉手。
察覺到視線的產婦維納昂起頭，口中說著什麼，指了指大廳中央的主桌。
齊格飛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就見到了一張擺滿料理的大圓桌和兩個孤零零的人影。
一位是古蕾希婭，女人半閉著雙眼隨性的翹著二郎腿，絲毫不被火熱的氣氛所影響自顧自地抿著杯中的紅酒，所在之處就連周圍的空氣都染上了一層冰藍，仿佛自成一片天地似的。
另一個男人鷹鉤鼻、深眼窩，刀鋒似的粗眉毛皺在一起，昂貴的禮服在膨脹的肌肉下看著很是拘束。他筆直地坐在那裡，面前的酒水菜餚一口沒動，雙手放在膝蓋上，顯得很是拘謹。
那是文森特，不知為何他脫下了那套永遠在身的紅色軍裝。
這安靜的兩人組擠在鬧哄哄的酒館中間，顯得分外格格不入。
見勇者看過來，文森特立刻站起身，用手招呼著他們趕快過來。
神情很是急切，十有八九是被古蕾希婭女王的冰冷魄力壓得喘不過氣來了。
「其實之前大戰結束後，就有人說要辦慶功宴，只是當時有很多事要忙碌就耽擱了。這兩天附近遊蕩的不死族已經掃蕩得差不多了，我們就趁大人你們去洛斯林德的時候置備了一下宴會。」
卡塔麗娜領著隊友們走向圓桌，笑嘻嘻的解釋著。
依舊是那張圓形的餐桌，依舊是眾人圍坐。
「咳咳。」
文森特輕咳了一聲率先起身：
「今天大家放開吃、放開喝，所有費用由我和古蕾希婭大人承包！」
隨即，古蕾希婭面無表情地舉起酒杯算是致意。
文森特高舉酒杯大喝一聲：
「敬團結的勝利！」
霎時間，大廳內的所有人舉起酒杯齊聲高喊：
「敬團結的勝利！！」
呼聲剛剛落下，虎兄巴斯便緊跟著起身：
「俺敬熱血的冒險！」
「敬熱血的冒險！！」
然後是翡翠：
「那我就敬美好的明天！」
「敬美好的明天！！」
大廳內的氣氛愈發火熱高漲，也不知是誰這時鬼才地喊了一句：
「我敬唱歌好聽的薇薇安娜小姐！」
這句話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立刻所有人立刻跟著起鬨：
「敬唱歌好聽的薇薇安娜小姐！！」
吟遊詩人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把頭都埋進了木桶杯口。
「那我敬勇往直前的卡塔麗娜小姐！」
「敬勇往直前的卡塔麗娜小姐！！」
女騎士挺起胸膛，卻是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還有敬射術高超的羅賓漢先生！」
「敬射術高超的羅賓漢先生！！」
精靈遊俠謙虛地站起身，謙虛地摘下綠帽子，謙虛露出白煮蛋，很是謙虛地接受這番讚美。
隨後，唰地一聲。
酒館內數百號同時站了起來，像是早就排練好了似的衝著坐在正中的那名白髮騎士舉起酒杯：
「最後，敬勇者、英雄、我們的齊格魯德！」
「敬齊格魯德！！！」
這一刻，所有視線都聚集到了齊格飛身上，無比熟悉的一幕再次發生了……
齊格飛環顧著座無虛席的食館，視線有些模糊。
他想起了上次來這裡舉辦慶功宴時的光景，當時只有福利院的孩子們和自己的小隊。
而現在……
王族、軍官、士兵、冒險者、平民；
獸人、精靈、矮人、圃人、摩恩人、奧菲斯人……
沒有國讎家恨，無關過往矛盾，此刻奇蘭萬族齊聚於這家小小的食館內，一同舉杯說夢。
時間似乎靜止了。
「老弟，這就是這場旅程的意義。」
伏爾泰憨笑著站在眼前，語氣很是柔和：
「大家都在等你呢。」
他將大手輕輕放在齊格飛的後背上：
「說出來，別再讓夥伴們失望了。」
說？
有什麼好說的？
白天放煙花，橫幅還拉反，搞個歡迎儀式都能搞得七零八落，真是一群寄吧！
真是……
一群麻煩的傢伙……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青年遲遲沒有動作，大廳內眾人面面相覷，火熱的氣氛像是被澆了盆涼水飛快低落下來。
有過一次經驗的薇薇安娜慌忙舉杯四顧，打起哈哈道：
「哎呀，大家別在意，他一直都是這副德性，我們就干……杯……」
一隻裝滿金黃酒水的木桶杯在詩人小姐睜大的眼瞳中緩緩舉起。
「敬……」
壯漢的大手在青年的後背上微微一推：「去吧，老弟。」
「敬我們的友誼。」
「……」
「………」
「…………」
全場靜默……
勇者的聲音很輕，但此刻食館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每個人都張大了嘴，瞪圓了眼，仿佛看得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物，仿佛聽到什麼無法理解的話語。
翡翠呆滯地盯著勇者的臉龐，呢喃出聲：「巴斯，小哥以前有笑過嗎？」
虎兄虎口大張，木然地晃著頭：「沒，沒沒吧，反正俺沒見過。」
這一刻，薇薇安娜與卡塔麗娜的眼眶同時紅了，羅賓漢也欣然地露出微笑。
面前的齊格飛眯著雙眼，嘴角微勾，就好像解開了什麼心結似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柔和。
是的，這是旅途至今，作為夥伴的三人第一次見到他們的隊長露出發自內心的溫暖笑容。
咚！
三隻木桶杯同時舉起撞了上去，金色的麥酒在杯內蕩漾，幾滴酒珠濺出落在桌面上。
「耶！敬我們的友誼！！！」
咚！
咚！
咚！
咚！
緊接著，數十隻木桶杯從四面八方伸來，和那四隻木桶杯撞在一起。
「敬友誼！」
「敬友誼！！」
「敬友誼！！！」
沉寂許久的大廳內，雷鳴般的歡呼聲頃刻爆發，響徹整個格林伍德！
「快！小貝拉！快啊！！」
啞巴姑娘在女店長和女院長的雙重催促下，手忙腳亂地從抽屜翻出一台嶄新的相機，三步並做兩步小跑到角落裡。
舉起相機，校準鏡頭。
而後，摁下快門。
咔嚓！
「嘿嘿。」
這一刻，小貝拉情不自禁地笑了。
她看到畫面中，
那位被眾人簇擁在中央的白髮騎士，他那陰鬱冷峻的臉龐宛若春暖花開之季消融的初雪，笑得無比燦爛……
（白龍獨行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