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黃金的王子,驕傲的雄獅(二合一4.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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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月的尾聲是摩恩的初冬。

  王國的溫暖的氣候通常只有在寒冬臘月才能見到天上飄雪。

  可今年,或許是連神明都為西蒙領的遭遇感到哀傷。

  細細密密的小雪從天而降,落在焦黑破敗的斷垣殘壁上,落在血肉模糊的累累屍骨上,宛如要掩蓋著瘡痍狼藉的世間。

  啪!

  啪!

  揚起的馬鞭揮開飛舞的雪花,脆響傳來。

  緊接著,兩隻沉重的鐵蹄伴隨著戰馬的嘶鳴落下。

  馬背上的羅德里克一身耀眼的金甲,左手把持挽具,右手則握著歷代摩恩國王的象徵——黃金之劍咎瓦尤斯,他的身後,是烏壓壓看不到頭的軍團。

  金色的頭髮,金色的鎧甲,金色的寶劍,在這白茫茫的雪天中,他顯得是如此醒目。

  王子的面前,站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狼人,一個掉隊的比蒙士卒。

  「跪下!」

  押送的士兵一腳踢在狼人的膝蓋上。

  後者卻只是抖了抖毛髮上的雪,衝著押送士兵低吼齜牙。

  「你這畜生!」

  押送士兵火氣上涌,抬起長矛就要給對方大腿戳個洞,羅德里克卻這時抬手制止。

  他從戰馬上一躍而下,緩步到戰俘身前,一人一獸一高一矮地四目相對。

  狼人打量著走來的人類,狹長的口鼻在王子的頭頂比劃了幾下,喉嚨中擠出輕慢的哼聲。

  它對這個矮小的人類領袖非常不屑。

  在獸人們的普遍認知里,只有高大強壯的人才能勝任領袖。

  如果要狼人來選,它會選擇舊都城門下那個不動如山的怪物,而不是這個細皮嫩肉的小白臉。

  當然,羅德里克並不矮,在人類中他的身形稱得上是完美的修長,但比起身高普遍在兩米朝上的比蒙獸人,他的確顯得很袖珍。

  面對嘲笑,二王子絲毫不惱。

  他就這麼昂著頭,凝視著狼人的眼睛語調平緩:

  「我知道我沒你高,但如果你以此來嘲笑我,我會砍掉你的腦袋來縮短我們的差距。」

  狼人霎時睜大了眼瞳,喉頭鼓動:「你……會說我們的語言?」

  「我特地花半天時間學的,標準嗎?」

  「我不會告訴你任何事!」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

  羅德里克揮了揮手:「送到精神術師營。兩個小時,我要知道巴格斯去了哪個方向。」

  「是!」

  兩名士兵即刻摁著狼人的頭將它拖了下去。

  遠方的原野上密密麻麻的腳印分叉開去,比蒙聯軍在這裡分散為三股部隊,狼王發覺了有敵軍追擊。

  或許是想分散撤離,又或許是打算來一場反包圍。

  羅德里克並不關心,他的視線停留在那些還在冒著黑焰的被燒毀的村落上,停留在樹梢枝頭時不時就能看見的殘肢斷臂上。

  獸人軍隊的速度奇快,即便二王子已經提前一步來到西境堵截,卻還是讓他們逃之夭夭。

  上一個擁有這種異常機動性的軍隊,是黑袍宰相的龍騎軍。

  羅德里克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解決軍隊後勤問題的,但他卻知道狼王是怎麼解決這些問題的。

  他低下頭,咎瓦尤斯光澤閃耀的劍刃,倒映著一張略顯落魄的臉龐。

  王國的西境幾乎被屠成了白地。

  王國的堅盾伏爾泰被獸人所殺。

  到底是為什麼會發展到這一步?

  從小到大,羅德里克一直認為自己是獅子,他在先王所有兒女中都是最優秀的那個。

  自身的天賦,母后的栽培,父王的忌憚,旁人的認同……

  連他自己都不止一次覺得,自己就是開國之君——那位獅心王萊恩哈特的轉世,來拯救這個瀕臨崩潰的國家。

  王后離世後,他是三兄妹中第一個緩過來的。

  從那時起他就開始編制自己的羽翼,網羅人才,收復人心。

  明明第一王儲是被教會選定為聖女的妹妹,可無論是民眾還是臣子,想讓羅德里克成為國王的呼聲從不比克琳希德少。


  他有自信,如果他願意,隨時都能將妹妹擠下第一王儲的位置。

  而事實也確實是如此。

  父王的昏庸,自身的成長,留學的所得,早在政變發生很久以前,他就已經將王都牢牢握在手裡。

  他是獅子,是摩恩國旗上的那隻獅子,是繼獅心王之後最出色的獅子,他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教會、貴族、父王、大哥、妹妹、比蒙……羅德里克從未把這些人放在眼裡。

  能讓他警惕的,惟有那個龐大帝國的主人。

  他喜歡下棋,也擅長下棋,在留學時就罕有對手,回到王國後在這塊名為摩恩的棋盤上,他更是算無遺策、所向披靡。

  這種感覺很不錯,不過時間長了,也會有些寂寞。

  正因如此,當那一天羅德里克忽然發現自己的對面忽然坐了一個人時,才會發自內心的感到高興。

  不僅是因為有了個可以博弈的對手,更因為那人的出現讓他不用再孤身和奧菲斯的皇帝陛下對抗。

  照理來說,這樣的人才羅德里克應該第一時間放下身段,親自前往南境拉攏對方。

  可他卻沒有。

  禮賢下士不驕不躁,他原本以為這是他眾多優點中的一個。

  但當對象變成了那個人,羅德里克才發現,原來自己的骨頭是那麼的驕傲。

  他的禮賢下士只針對那些不如他的人,一旦面對旗鼓相當的對手,骨髓里的傲氣就會沸騰起來。

  他想對弈,他想贏,他想以勝利者的姿態去見那個對手,以贏家的身份邀請對方加入自己的陣營。

  又或者,他輸了,那就帶上幾瓶好酒,去和對方喝上一杯,大笑一場。低頭,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

  畢竟驕傲的人只會認同更加驕傲的人。

  羅德里克想要一決勝負,僅此而已。

  只是,這份得天獨厚的驕傲,在這短短半年間被踐踏了一遍又一遍,粉身碎骨、七零八落。

  那個從未被他放在眼裡的大哥,那個默默無聲的大哥,那個如同枯木死水般的大哥,原來是個比自己更強的棋手,深不可測的怪物。

  大哥什麼也沒有,卻用一場精妙絕倫的瞞天過海差點將自己這些年的精心布局,將整個摩恩王國一起葬送掉。

  羅德里克至今都忘不了蘭斯洛特突然出現在王國境內的無力感,如果不是那個人扭轉乾坤的神來一手,金獅堡上的旗幟已經換成展翅的雄鷹了。

  他曾經一度埋怨過母后,為什麼要將伏爾泰任命為大哥的守護騎士,如果不沉能為他效力,那豈不是如虎添翼?

  又為什麼明知麥克維斯的心意,依然強迫其成為自己的守護騎士,一個陽奉陰違守護騎士。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如果沒有伏爾泰的制約,自家那個恐怖的大哥或許早就一聲不吭地把摩恩給賣了。

  如果沒有麥克維斯的陽奉陰違,妹妹就不會在逃亡中得到那個人的幫助。

  母后到底預見到了哪一步呢?

  她是否預料到伏爾泰的死呢?

  如果預料到了,為什麼不告訴自己呢?

  如果自己早知道狼王擁有殺死伏爾泰的能力,根本不會自作聰明的選擇攔截,而是第一時間率兵支援舊都。

  這些日子裡,羅德里克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從他接手摩恩後,到底給這個國家帶來了什麼?

  丟掉了幾乎到手的拜蘭領,

  失去了伏爾泰這根國之柱石,

  以及一個被徹底打爛掉的西境。

  這就是被稱為黃金王子的自己的政績……

  真是可笑。

  自己到底為什麼會輸成這樣?

  大哥的狡詐,教會的隱瞞,比蒙的奇襲……原因太多了。

  可歸根究底,大體是因為自己的驕傲。

  每個夜晚,羅德里克都會克制不住的去想像,要是再給自己一次機會,自己會如何去做。

  先把大哥抓起來,然後找到那個人,和他聯手,將一切災禍全部扼殺在搖籃里!


  自己和他是有這個能力的,完全有!

  只是,每當想到這裡時,羅德里克就會忍不住苦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切的一切都沒有重來的可能。

  滑稽至極,事到如今自己竟然還想著和那個人平起平坐,還一廂情願地把對方當做對手。

  那個人有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都是個問題。

  聽說他把尋死的大哥給救了,那他們現在已經是朋友了吧。

  他們會不會在茶餘飯後提到自己呢?

  議論自己那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說道自己握著水晶棋子時那副裝腔作勢的運籌帷幄。

  然後,

  就像那個狼人一樣,用鼻腔發出一聲輕慢的冷哼。

  該死的……

  寒風不知不覺間加急,幾片雪花落在咎瓦尤斯的劍刃上,剎那間騰起一小撮蒸汽。

  咎瓦尤斯曾經是獅心王的愛劍,按理說他本應該和不沉的十字大盾、雷光的岡格尼爾、羅蘭的杜蘭達爾一樣成為摩恩的至寶。

  然而這柄開國之君的配劍從未展現過任何奇異的力量,它就和所有儀仗隊的裝飾配劍一樣的華而不實。

  有人說,這是因為萊恩哈特陛下本身就足夠強大,根本不需要外物的幫助。

  有人說,真正的咎瓦尤斯早就隨著路德維希的輝煌遺失在歷史的長河中了。

  但也有人說,黃金之劍始終是那柄黃金之劍,只是握持他的人不再是萊恩哈特罷了。

  「殿下,問出來了。」

  弗蘭走到王子的身後,臉色難看地稟報導:

  「狼王去西南方向的森林地帶……」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原本就沒有後勤壓力的獸人,現在分散開來四處逃竄,很顯然這次的攔截行動已經徹底宣告失敗,他們這些人算是白跑了。

  狼王帶著他的獸人們在摩恩土地上,拉完了屎撒完了尿,大搖大擺地回家了。

  根本不用想這之後本就衰弱不堪的王國會受到什麼樣的嘲笑。

  別說奧菲斯或洛斯林德,恐怕連南邊那些彈丸小國都會忍不住在摩恩頭上踩一腳。

  羅德里克仰望陰沉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很久後,低低笑了出來,聲音嘶啞發顫。

  「真是太可氣了。」

  「殿下……」

  弗蘭看著王子扭曲猙獰的臉龐,情不自禁感到擔心。

  讓仇敵在眼皮底下跑了,這滋味肯定不好受,他立刻安慰道:

  「只要有您在,這筆債遲早能向獸人討回來!」

  羅德里克卻沒有回話,只是攥緊了手中的咎瓦尤斯,凝視著劍鋒,對著這柄傳奇寶劍沉聲低喝。

  「摩恩供了你五百年不是讓你來做裝飾的,既然你不願意為我效力,那就滾吧!」

  說罷,王子像丟垃圾一般將咎瓦尤斯丟到一邊。

  「全軍整隊,調轉馬頭。」

  弗蘭看得有點不知所措,不會真要把傳國之寶扔在這吧。

  而王子下一句話更是讓他摸不到頭腦。

  「準備迎敵!」

  「迎敵?」

  「那個狼人是巴格斯專門留下來為我們提供虛假信息的,此刻,他正在拼了命地往咱們背後繞呢。」

  弗蘭臉色一變:「他選擇了反包圍!」

  羅德里克額頭青筋暴起,氣極反笑:

  「一頭畜生,學了幾年戰術就在我這擺弄。一個兩個的,真都把我當軟柿子了!」

  呲!!

  雪地上的咎瓦尤斯陡然綻放出璀璨的金芒,霎時間漫天飛雪蒸發消散!

  王者之劍騰飛而起,插入羅德里克身前的地面,以其為中心半徑百米的雪原頃刻溶化!

  王子瞥了它一眼嗤笑出聲。

  「但願你沒生鏽。」

  一旁的弗蘭興奮的兩眼放光:「殿下,傳說是真的,咎瓦尤斯會認定真正的王者作為它的主人!」

  身後,數萬的軍團齊刷刷的單膝下跪。


  「恭喜殿下!!」

  羅德里克卻沒有半點被王者之劍承認的喜悅,仿佛這就是一件極為稀疏平常的事。

  他隨手握住劍柄,耳邊頓時傳來沉悶宛若驚雷般的獅吼聲。

  「裝神弄鬼。」

  不屑的評價了一句,他扭頭看向弗蘭:「去把那個狼人的腦袋切下來掛在旗杆上,既然他喜歡用鼻子看人,那就讓他看個夠。」

  「是!」

  「哦還有,寫一份戰報送到舊都。」

  弗蘭頓時有些茫然。

  戰,戰報?

  戰鬥還沒打響,哪來的戰報?

  然而,王子的聲音卻在一點一點的拔高:

  「就,這麼寫……」

  【光輝紀526年冬,摩恩之王羅德里克親率軍團,大破獸人聯軍,一路逐殺至西西里斯大草原!】

  【此次攔截戰,摩恩王國軍全滅比蒙狼、豹、熊三旗部隊,本就重傷的狼王再次受創,幾近瀕死!】

  「嘶……」

  燭光前,齊格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忍不住感慨道:

  「這老二,真有點東西啊。」

  沒辦法,弗雷德里克的光芒過於耀眼,也因為羅德里克至今表現實在平平無奇。

  齊格飛雖然嘴上不說,但他心裡早就對這個二王子不屑一顧了。

  如果不是對方這次去追擊狼王的軍隊,他都快把羅德里克給忘了。

  他看向楊靜:「你以前給他做事的,你怎麼看?」

  女人想了想,言簡意賅:「天生的王者。」

  宰相一挑眉毛,將戰報放下。

  想了想又重新拿起來,提筆直接在背面寫道:

  【明年初春,王都會首。】

  「今天就寄回去吧。」

  他吩咐一句,拿起旁邊的舞會邀請函。

  「我們這邊,估計這個月底也就有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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