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餐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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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車員仔細核對了一遍,緊繃的臉皮這才鬆弛下來,甚至還幫丁浩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隔斷門。

  「9號包廂在中間,暖壺裡有熱水。」

  「謝了。」

  丁浩跨過這道門檻,就像是跨越了兩個階層。

  腳下是暗紅色的地毯,雖然有些磨損,但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走廊兩側的窗戶擦得鋥亮,白色的蕾絲窗簾規規矩矩地掛著。

  找到9號包廂,丁浩推門進去。

  包廂里一共四個鋪位,此時只下鋪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

  老者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底眼鏡,手裡捧著一本線裝書,正如痴如醉地看著,手邊的小茶桌上放著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冒著裊裊熱氣。

  聽到開門聲,老者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打量了丁浩一眼。

  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

  在這個年代,能坐軟臥的,要麼是上了年紀的高級幹部,要麼是外賓。

  像丁浩這麼年輕,又沒穿軍裝,怎麼看都不像是夠級別的人。

  「小同志,也是這屋的?」老者放下書,語氣溫和,透著股書卷氣。

  丁浩把網兜小心地放在行李架上,轉身笑了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是,大爺,我也在這個包廂,上鋪。您老去哪兒?」

  「回省城。」老者扶了扶眼鏡,目光在丁浩那兩個網兜上停留了一瞬。

  剛才丁浩抬手的時候,報紙的一角掀開,露出了一抹紅色的煙盒邊角。

  老者眉頭微微一挑,隨即恢復正常,指了指對面的鋪位:

  「路遠,坐下歇會兒吧。現在的年輕人,能坐軟臥的可不多見。」

  「家裡長輩照顧,我也就是借個光。」

  丁浩沒多解釋,順勢在對面坐下,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

  「大爺,抽菸不?」

  老者擺擺手:「戒咯,氣管不好。你自己抽吧,把門帶上點,別把煙味散出去,列車員該嘮叨了。」

  丁浩也沒強求,自己也沒點,把煙別在耳朵上。

  「聽口音,小同志也是本地人?」

  老者似乎來了談興,合上手裡的書。

  丁浩瞥了一眼,封皮上寫著《資治通鑑》。

  「哈塘村的。」丁浩給自己倒了杯水,「去省城辦點人生大事。」

  「哦?那是喜事啊。」

  老者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身子往後靠了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這年頭,農村出來的娃娃能有你這份氣度,不容易。我姓蘇,在省大學教書。」

  「原來是蘇教授,失敬。」

  丁浩拱了拱手,動作做得並不江湖氣,反而帶著點古禮的周正。

  蘇教授眼睛一亮:「練過?」

  「瞎練,強身健體。」

  兩人正閒聊著,包廂門上的磨砂玻璃外,突然晃過幾個黑影。

  丁浩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那經過改造的聽力瞬間捕捉到了門外的動靜。

  「大哥,那小子就在這屋,我剛才看著列車員放他進去的。」

  是個公鴨嗓,聲音壓得極低。

  「軟臥那邊不好進,列車員盯得緊。」

  這是那個絡腮鬍的聲音,帶著幾分陰沉,

  「別急,火車要在路上跑十幾個小時呢,人吃五穀雜糧,總得出來撒尿吃飯吧?」

  「嘿嘿,我看那網兜沉得很,裡面絕對有好貨。」

  聲音漸漸遠去。

  丁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輕輕吹散了杯口的熱氣。

  「怎麼了?」蘇教授敏銳地察覺到丁浩的神色變化,摘下眼鏡擦了擦,

  「外面有人?」

  「幾隻老鼠。」

  丁浩喝了一口水,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天氣,

  「估計是聞著味兒來的。」

  蘇教授動作一滯,重新戴上眼鏡,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小同志,出門在外,財不露白。

  這趟車雖然安保還行,但道上亂,什麼人都有。

  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是不是太招搖了?」

  「沒事。」

  丁浩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著節奏,眼神里透著股子不在乎,

  「幾隻耗子而已,要是敢伸手,剁了爪子就是。」

  蘇教授愣住了。

  他教了一輩子書,見過的學生無數,狂妄的也有,謙虛的也有。

  但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把這種狠話說的如此輕描淡寫,甚至還帶著點慵懶的,他是頭一回見。

  這哪裡是個農村青年?

  這分明是個還沒出鞘的刀鋒。

  「現在的年輕人啊……」

  蘇教授搖搖頭,重新拿起書,卻怎麼也看不進去了,

  「還是小心點好。你要是有困難,到了省城可以找我,我在公安那邊還有幾個老學生。」

  「謝您老好意。」

  丁浩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肚子餓了,我去餐車轉轉。您老要帶點什麼不?」

  蘇教授看著丁浩那高大的背影,不知為何,心裡那種擔憂竟然莫名其妙地淡了幾分。

  「不用了,我有乾糧。」

  丁浩拉開包廂門,外面的走廊空蕩蕩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流星地朝著餐車的方向走去。

  既然有人想玩,那就陪他們玩玩。

  餐車在火車的中間位置,連接著硬座和臥鋪車廂。

  這個年代的餐車,那可是個稀罕地界。

  除了幹部出差有報銷,普通老百姓誰捨得花那冤枉錢?

  大多數人都是自帶乾糧,或是煮雞蛋,或是硬得能砸死狗的窩窩頭,就著點鹹菜疙瘩湊合一頓。

  丁浩掀開厚重的棉門帘走進餐車時,裡面沒幾個人。

  幾張鋪著白色桌布的餐桌靠窗擺放著,桌上放著塑料花,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特有的飯菜香,夾雜著煤煙味。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丁浩看了看牆上的小黑板。

  「紅燒肉一塊二,溜肉段一塊五,素炒白菜三毛……」

  「同志,吃點啥?」

  一個繫著白圍裙的大姐拿著個小本子走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這年頭國營單位都這態度,不罵人就算服務周到了。

  「來個紅燒肉,要肥點的。再來個溜肉段,一大碗米飯。」

  丁浩也沒看菜單,張口就來,

  「有啤酒沒?來兩瓶。」

  服務員大姐手裡的筆一停,驚訝地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丁浩一番:

  「同志,這一頓可不便宜,得要糧票。」

  「給。」

  丁浩也沒廢話,直接從兜里拍出一張五斤的全國糧票和兩張大團結。

  大姐眼睛都直了。

  這年頭,誰出門吃飯不是摳摳搜搜地算計著分票?

  這小伙子倒好,這架勢跟下館子不要錢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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