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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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杯摔碎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裡顯得格外刺耳。

  王秀蘭在廚房裡聽到動靜,擔憂地探出頭來。

  「咋了這是?」

  「沒事,媽,手滑了。」

  丁浩回頭安撫了一句,又把目光轉回到已經面色大變的牛鐵柱和張大彪身上。

  屋子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

  牛鐵柱胸口劇烈地起伏,他想站起來,腿卻軟得跟麵條一樣,使不上勁。

  張大彪捏著煙杆的手,因為太過用力,指節已經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當兵打仗,子彈從耳邊飛過去的時候,都沒像現在這麼緊張過。

  「小浩,你……你別胡說八道!」

  張大彪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嚴厲的警告。

  「這話要是傳出去,你知不知道後果?!」

  「我知道。」

  丁浩的回答平靜得可怕。

  他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撿起來。

  「張隊長,牛叔,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

  他將碎片扔進牆角的簸箕里,重新坐回板凳上,臉上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說的分地,不是要搞單幹,不是要把集體的東西變成私人的。咱們的土地,還是集體的,還是國家的。」

  牛鐵柱和張大彪稍微喘勻了點氣,但眼神里的驚恐並未減少。

  「那……那你是什麼意思?」

  牛鐵柱顫聲問。

  「我的意思是,包產到戶。」

  丁浩吐出四個字。

  「咱們把村裡的地,按照每家的人口和勞動力,劃成一塊一塊的。每一塊地,都有一個固定的上交任務,這個任務是給國家的公糧,是給大隊的提留。」

  「完成了這個任務,剩下的,多打出來的糧食,全是那戶人家自己的!誰也不准動!」

  丁浩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插進了兩人混亂的腦子裡,用力一擰。

  那些原本糾結成一團的恐懼和疑惑,似乎被理出了一點頭緒。

  不用搞單幹?

  地還是集體的?

  只是把打出來的糧食分一下?

  這個說法,聽上去……似乎沒有那麼罪大惡極了。

  「這……這能行嗎?」

  牛鐵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有什麼不行的?」

  丁浩反問:「牛叔,我問你,現在村里一畝地上交多少斤公糧?」

  「苞米地的話,好地三百二、三十斤,差點的一百八、九十斤。」

  「水稻好地五百五六十斤,差點的地則是三百八、九十斤!」

  牛鐵柱想也不想就答了出來,這是他每年最頭疼的數字。

  「那咱們自己,一畝地能打多少斤?」

  丁浩又問。

  牛鐵柱的面色一變,聲音低了幾分:

  「好年景……水稻也就六百五六,苞米五百上下!遇到災年,交完公糧,自己剩不下幾個籽兒。」

  東北號稱北大倉,土地肥沃,地廣人稀,

  這裡的糧食產量,遠比長三角那邊的高出很多。

  牛鐵柱口中說的好地,是指一等地,

  一般水稻的畝產差不多是650斤左右,玉米的畝產則是在480斤左右,

  而差一點的地則是二等地,

  數量要減少不少。

  至於三等地,那數量就更少了。

  一般來說,

  上交完國家的時候,

  還要留夠集體的,

  剩下的才是個人的。

  這在當時的東北,已經是被默認的事情。

  一年到頭下來,

  這個數量其實是極少的了。


  「那如果我告訴你,這個法子一搞,一畝地最少能多打一百斤,甚至兩百斤呢?」

  丁浩盯著他的眼睛。

  「啥?!」

  牛鐵柱和張大彪同時失聲叫了出來。

  多大一兩百斤?

  吹牛也不是這麼吹的!

  全縣的勞模先進單位,也不敢這麼說!

  「你們不信?」

  丁浩笑了笑,

  「那我們算筆帳。以前,是大傢伙兒一起干,磨洋工的,偷懶的,反正干好干壞一個樣,誰有心思去伺候那地?」

  「鋤草馬馬虎虎,施肥愛施不施,最後打了多少,反正都歸集體,自己能分多少是個未知數。」

  「可現在,地包給自家人了。那地里長出來的,交了公家的,剩下的可都是自己的!」

  「你告訴我,你會不會天不亮就下地?」

  「你會不會把地里每根草都拔乾淨?」

  「你會不會把家裡茅房掏出來的糞,都寶貝似的澆到地里去?」

  「你家婆娘,你家半大孩子,會不會也跟著你去地里幫忙?」

  「這地,就成了你自家的命根子!你伺候它,它就拿糧食回報你!這麼一來,產量翻一倍,過分嗎?」

  丁浩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小錘子,狠狠地敲在兩個老莊稼漢的心坎上。

  他們太懂了。

  他們太懂農民對土地的那份感情了。

  如果……如果真像丁浩說的那樣,那地里,怕是真能種出金子來!

  一想到家家戶戶的糧倉被塞得滿滿當當,村里娃娃們吃得臉蛋紅撲撲的場景,牛鐵柱的心,就「砰砰」地狂跳起來。

  他當了這麼多年大隊長,做夢都想讓村民過上這種好日子!

  可……

  「不行!」

  張大彪猛地一拍桌子,把剛升起一點火苗的牛鐵柱嚇了一跳。

  「這還是走資本主義道路!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角!政策上就不允許!一旦被縣裡知道,咱們三個都得完蛋!整個哈塘村都得跟著我們吃掛落!」

  張大彪的態度無比堅決,他當過兵,紀律性刻在了骨子裡。

  上面沒說能幹的,那就絕對不能幹!

  這是原則!

  氣氛再次僵持下來。

  牛鐵柱剛剛被點燃的熱情,被張大彪這一盆冷水澆得「刺啦」一聲,又縮了回去。

  他看看一臉決絕的張大彪,又看看一臉平靜的丁浩,心裡亂成了一鍋粥。

  丁浩看著張大彪,沒有反駁他的論調,那說不通。

  他只是換了個角度,語氣沉重地開口。

  「張隊長,政策是為了讓大家過上好日子,不是為了讓大傢伙兒抱著紅本本餓肚子。」

  「你看看現在村里,死氣沉沉的,年輕小伙子幹活都沒勁兒,為什麼?沒盼頭!」

  「年底分那點工分,買鹽都不夠,誰家姑娘願意嫁到咱們哈塘村來?再這麼下去,不出十年,咱們村就成了光棍村了!」

  「咱們可以不叫分地,咱們叫『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跟上級匯報,就說是為了提高生產積極性,搞的試點!」

  「只要秋後咱們的糧食產量上去了,交的公糧一粒不少,甚至還多了,那就是天大的功勞!」

  「你告訴我,誰會為了一個叫法問題,跟白花花的糧食過不去?」

  「餓著肚子談理想,那是空話!讓大家吃飽了,吃好了,再跟他們談集體,談貢獻,他們才聽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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