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七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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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三狗對周遭的鬨笑與鄙夷置若罔聞,目光沉靜地掃過喧囂的大堂,徑直走向角落一張尚有空位的桌子坐下。

  他剛坐定,一股濃郁的脂粉香便襲來,一名身著薄紗、妝容精緻的歌姬端著酒杯,扭著腰肢湊到他身邊,聲音甜得發膩:

  「這位公子面生得緊,不知是哪家府上的貴人?。」她眼波流轉,帶著探究。

  楊三狗正思忖著如何編個身份搪塞過去,二樓欄杆處突然響起一聲洪亮而帶著醉意的宣告,瞬間壓過了大堂的嘈雜:

  「諸位!諸位雅士請靜一靜!」只見縣太爺腆著肚子,滿面紅光地扶著欄杆站起,旁邊還有美人攙扶,「今日,乃是本官六十大壽!本官平生最愛風雅,故特設此詩會,邀諸位才俊共襄盛舉!」

  他打了個酒嗝,環視下方,提高了聲調:「此次詩會,角逐出前三名者,皆可得本官一個承諾!只要不違國法、不悖倫常,本官力所能及之內,定當滿足!金銀財帛,官職差遣,皆可商議!」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原本還有些心不在焉的文人墨客瞬間雙眼放光,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縣令的一個承諾,在永江縣,那簡直是通天梯!

  「好!承蒙諸位捧場!」縣令滿意地看著下方被調動起來的情緒,大手一揮,「詩會,現在開始!這第一題嘛……」他略作沉吟,目光掃過下方,「便以『兄弟』為題!手足之情,人倫之本,望諸位才子各展才華!誰先來?」

  話音未落,一個身著月白長衫、自命風流的年輕文人便急不可耐地搶步登上二樓,對著縣令和眾人團團一揖,清了清嗓子,抑揚頓挫地吟道:

  「棠棣花開滿院芳,兄友弟恭樂未央。

  同根連理枝相護,共沐春暉情意長。」

  詩罷,他自信地昂著頭,等待讚譽。然而台下反應平平。有人微微點頭,有人則毫不掩飾地撇嘴搖頭。

  「辭藻尚可,意境卻流於表面了。」

  「嗯,太過直白,少了些回味。」

  「中規中矩,難稱上品。」

  縣令也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顯然不甚滿意。

  接著,又有幾位自認才高的文士登樓獻詩。

  有的堆砌典故,晦澀難懂;有的故作悲秋,離題萬里;有的則平淡如水,毫無波瀾。

  縣令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淡,眼神中透出幾分不耐與失望。大堂內的氣氛也漸漸有些冷場。

  角落裡的楊三狗,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這些所謂的「才子」之詩,在他這個經歷過現代教育,熟讀古詩文精華的人眼中,實在太過平庸。

  他腦中瞬間閃過一首震古爍今的絕唱——三國曹植的《七步詩》。

  此詩以豆萁相煎喻兄弟相殘,情感之沉痛,立意之深刻,藝術之精煉,放在此時此地,絕對是碾壓級的存在!

  「還有哪位才子願登樓一展詩才?」縣令的聲音帶著倦意,目光掃過有些畏縮的眾人。

  就在此時,楊三狗霍然起身!他這一動,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噗嗤!」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快看!那土包子站起來了!」

  「他?他也要作詩?莫不是想學人吃天鵝肉?」

  「看他那身粗布,怕是連『兄弟』二字怎麼寫都要想半天吧?」

  「哈哈,怕不是要上去出個大醜,給縣尊大人添個樂子?」

  嘲諷、鄙夷、等著看好戲的目光如同針尖般刺來。

  楊三狗面沉如水,對這些閒言碎語充耳不聞,邁著沉穩的步伐,一步一步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他的身影在滿堂錦繡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縣令也注意到了這個氣質迥異的「土包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被濃厚的興趣取代。

  他抬手制止了旁邊衙役欲上前阻攔的動作,饒有興味地開口道:「哦?這位……壯士?詩會乃風雅之地,人人皆有機會。壯士既有雅興,但請吟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楊三狗身上,有嘲諷,有好奇,更多的是等著看笑話的幸災樂禍。

  楊三狗走到縣令面前不遠處站定,深吸一口氣。

  「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四句詩,短短二十字。

  只有白描般的畫面,只有擬人化的悲泣,只有直指人心的詰問!

  死寂!

  絕對的死寂!

  絲竹停了,調笑止了,連舞姬翻飛的水袖都僵在半空。

  滿堂的朱紫貴人、風流才子,臉上的譏笑、輕蔑、醉意、不耐……統統凝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喝得面紅耳赤的胖子,臉上的醉意瞬間消散了大半,他猛地坐直身體,肥碩的臉上肌肉抽搐,眼神中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駭然。

  高談闊論者啞然失聲,品評舞姬者目光呆滯,癱在椅子上的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就連那些穿梭忙碌的跑堂小廝,也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呆呆地望著二樓那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身影。

  搖著摺扇故作斯文的瘦子,扇子「啪嗒」掉在桌上,他身體微微前傾,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縣令臉上的慵懶和酒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扶著欄桿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死死地盯著楊三狗,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那裡面有極度的震撼。

  不知過了多久,死寂終於被打破。

  「好……好詩!」一個蒼老而激動的聲音顫抖著響起,是坐在前排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儒生,他激動得鬍子都在抖動,「字字泣血,直指人心!此乃……此乃驚世之作啊!」

  這詩……太狠!太絕!太……誅心!

  過了足足有十幾息,縣令才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這令人窒息

  「好!好一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字字泣血,句句錐心!此詩……此詩當為魁首!」看向楊三狗的眼神非常高興,「壯士……不,先生!敢問先生高姓大名?何方人氏?」

  滿堂的目光,此刻再無半分輕視與嘲弄,只剩下敬畏、震撼與探究,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個剛剛還被他們稱之為「土包子,」的人身上。

  現在的他僅憑一首詩,便在這風雅之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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