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博陵崔氏燒棉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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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明遠直挺挺向後倒去。

  心腹掌柜和報信的莊頭魂飛魄散,撲上去又掐人中又拍臉。

  好一陣忙亂,崔明遠才猛地抽了口氣,悠悠醒轉。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胸口像壓了塊巨石,喘不上氣。

  藍田那三千畝棉田,是崔家在關中最大最好的棉田,是他經營多年、準備用來打垮恪記的底牌。

  如今,一把火,全成了灰!

  這損失,剜的是崔家的心頭肉!

  藍田縣郊。

  濃煙滾滾,遮天蔽日,老遠就能聞到嗆人的焦糊味。

  連綿的翠綠棉田大片化為焦黑,殘留的棉株扭曲指向天空。

  零星的火頭還在焦土上跳躍。

  許多棉農呆呆站在田埂上,望著被毀的家園,無聲抹淚。

  幾個婦人抱著哭鬧的孩子,眼神麻木。

  「閃開!水龍車來了!」

  急促的呼喝打破死寂。

  幾輛帶大木桶和長皮管的「水龍車」被士兵和青壯民夫推拉著衝進火場邊緣。

  帶隊的安西都護府工曹參軍臉上蹭滿黑灰,嗓子嘶啞:「快!接水!噴石灰漿!滅暗火!」

  士兵們麻利地從水渠提水,嘩啦啦倒進大木桶。

  工匠將生石灰粉倒進去,長棍使勁攪拌。

  渾濁的灰白漿液順著皮管子被手搖壓力泵擠壓著,猛烈噴射!

  嗤——!

  帶著刺鼻石灰味的水霧撲向冒煙、跳著火苗的焦黑地塊。

  石灰水遇到餘燼高溫,騰起濃烈白煙,滋滋作響,迅速覆蓋冷卻,悶死暗火。

  「鄉親們別愣著!」工曹參軍抹了把汗,朝失魂的棉農大喊,「快!把家裡存的便宜棉布拿出來!浸上醋水!捂住冒煙的地方!別讓死灰復燃!」

  棉農們如夢初醒。

  有人跑回家,抱來成匹的雪白恪記棉布,浸入兌了醋的水桶。

  幾人合力扯開濕漉漉的醋布,像蓋被子一樣,小心翼翼覆蓋在冒煙發燙的焦土上。

  濃烈的醋味混著焦糊味瀰漫開來。

  「這邊!快捂上!」一個眼尖老農指著田埂邊燒塌草棚下堆積的、正陰燃冒濃煙的棉稈。

  幾個青壯衝過去,合力將一大塊醋布蓋上去。

  嗤啦一聲,濃煙被壓下,暗紅火點迅速熄滅。

  「有用!真有用!」老農看著徹底熄滅的火頭,渾濁的老眼有了光亮,「吳王殿下教的法子……管用!」

  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

  負責藍田治安的縣尉帶著差役,押著幾個被捆結實、鼻青臉腫的漢子過來。

  為首的正是報信的崔家莊頭崔三,此刻蔫頭耷腦。

  「大人!」縣尉對工曹參軍和趕來的藍田縣令抱拳,「昨夜縱火兇徒,七人,拒捕格斃一人,擒獲六人!據供,受博陵崔氏藍田管事崔三指使!崔三已拿下!」

  他指向後面被差役死死按住的崔三。

  崔三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被差役按著腦袋,發不出聲。

  乾瘦的藍田縣令臉色鐵青。

  他管轄之地,竟出燒毀數千畝良田的大案!

  他強壓怒火,厲聲道:「人贓並獲!按《安西墾殖新律》,毀壞農桑、燒人田宅者,主犯絞!從犯徒三千里!流安西修坎兒井、屯田贖罪!」

  「徒三千里……流安西……修坎兒井……」被抓的兇徒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安西苦寒,修那深埋地下的引水工程?比砍頭更折磨!

  幾人嚎哭磕頭求饒。

  縣令厭惡揮手:「押下去!嚴加看管!待州府、刑部核驗,即刻發配!」

  差役如狼似虎拖走哭嚎的犯人。

  縣令轉向面如死灰的崔三,眼神冰冷:「你,崔三!指使縱火,罪加一等!待查清主使,一併嚴懲!崔氏在藍田所有田產,暫時查封!聽候處置!」

  崔三眼前一黑,徹底癱倒。

  消息傳回長安博陵崔氏大宅。


  崔明遠剛灌下一碗參湯順氣,聽到「崔三被抓」、「藍田田產查封」,喉頭一甜,差點噴出血來。

  他死死抓住桌角,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裡。

  李恪!又是李恪!

  那什麼《安西墾殖新律》!他竟敢在關中行安西之法!

  偏偏占著理!

  皇帝就算想偏袒世家,面對燒毀數千畝良田、激起民憤的大案,也絕不會鬆口!

  完了!這次是真的踢到鐵板了!

  崔明遠只覺天旋地轉,巨大的恐慌和無力感將他淹沒。

  藍田焦黑的棉田旁。

  臨時粥棚冒著熱氣。

  長孫雨裹著素色披風,臉色微白,眼神溫和堅定。

  她挽著袖子,在大木桶前,用長柄木勺給排隊的老弱婦孺分著稠粥。

  侍女和安西醫官在旁給燒傷或嗆煙的棉農診治。

  「王妃娘娘……使不得啊!」白髮老農捧著粥碗,看著長孫雨親自盛粥,激動得老淚縱橫,「您身子金貴……」

  「老丈不必如此,」長孫雨聲音輕柔有力,「田燒了,人還在。人在,就有希望。殿下已傳令,從安西調撥新棉種,開春加倍補償。眼下,吃飽養好要緊。」

  「王妃娘娘仁德!」周圍棉農紛紛跪下磕頭,感激涕零。

  絕望的氣氛,被熱粥和話語驅散不少。

  長孫雨走向一片鋪著醋布、悶熄的焦黑地塊。

  一個皮膚黝黑的老農蹲在田邊,小心扒拉灰燼和焦土。

  「老丈在看什麼?」長孫雨輕聲問。

  老農抬頭,臉上黑灰交錯,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攤開粗糙的手掌,掌心躺著幾顆被熏燎過、依舊飽滿烏黑的棉籽。

  「王妃娘娘您看!」他聲音帶著激動,「燒得狠的地,蟲卵都燒死了!這灰,是上好的肥!明年開春,深翻下去,配上吳王殿下的好棉種……這地,會更肥!長出的棉花,保准比今年好!」

  他抓起一把混著草木灰的焦土,用力攥了攥,黑灰從指縫落下,眼神充滿農人對土地的堅韌希望:「地,燒不壞!人心,也燒不壞!只要地還在,人在,肯下力氣,日子就能過下去!還能更好!」

  看著老農眼中的光芒,聽著這樸實有力的話語,長孫雨心頭湧起暖流,蒼白的臉上露出欣慰笑容。

  她剛要開口,一陣劇烈的、難以抑制的咳嗽猛地襲來!

  「咳咳…咳咳咳!」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身體不受控制地彎了下去,咳得撕心裂肺。

  「王妃!」侍女大驚,慌忙上前攙扶。

  劇烈的咳嗽終於稍緩。

  長孫雨直起身,攤開捂著嘴的手帕——潔白的絲帕中央,赫然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痕!

  她看著那抹紅痕,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在侍女們的驚呼聲中,軟軟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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