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殿前對策顯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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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卯時,顧昭在趙守義的搓手頓足中套上半舊青衫。

  趙守義舉著銅盆的手直晃,潑濕了他半隻鞋:「這...這可是面聖啊!您總得換件新的?」

  顧昭低頭看了看袖口洗得發白的針腳,「青衫配玉,倒像個清貴書生。」

  「這樣足矣」

  在趙守義無奈聲中,顧邵朝皇宮方向去。

  宮門前的銅獅還蒙著霜,顧昭跟著內官跨進午門時,後頸突然沁出冷汗。

  他記得前世看故宮紀錄片,說這道門殺過多少諫臣——可此刻腳下的磚縫裡結著薄冰,連銅鶴嘴裡的香灰都凍成了硬塊,哪有半分血腥氣?

  「顧公子請在此稍候。」內官將他引到文華殿東側廊下。

  「陛下辰時三刻御殿,您且看看殿內格局。」

  顧昭抬頭。

  殿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見朱漆立柱下站著兩排官員:最前排是穿緋色朝服的六部堂官,黃德昌站在左班第三位,朝珠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周延儒立在右班末尾,正低頭翻著一本奏疏,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書頁——那是顧昭昨日托人送給他的《遼東戰報比對表》。

  「今日朝會不尋常。」顧昭摸著廊柱上的冰棱,喉嚨發緊。

  他數了數,殿內竟站了四十餘位官員,連平時不上朝的欽天監監正都來了。

  黃德昌腳邊放著個描金匣子,蓋子沒扣嚴,露出半截帶血的箭簇——這是要拿實物攻訐他「妄議邊事」。

  「顧昭!」

  殿內突然傳來崇禎的聲音。

  顧昭一怔,慌忙整了整衣襟跨進去。

  龍椅上的年輕皇帝正捏著他的摺子,問道:「朕問你,孫閣老說清軍新營積雪薄,你怎麼斷定那不是舊營重駐?」

  顧昭向前半步。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陛下,臣昨日查了順天府志。」

  他從袖中抽出張紙,「去歲臘月廿三起連下七日大雪,積雪厚逾三寸。若清軍是舊營,帳篷下必壓著凍硬的雪殼——可細作回報,營前雪面平整,分明是三日前新搭的。」

  殿內響起抽氣聲。

  黃德昌突然跨出一步,朝珠撞在腰間玉佩上:「無憑無據!你個秀才怎知細作回報真假?」

  他伸手去揭腳邊的匣子,」本御史這有遼東敗兵的證詞,說袁督師...「

  「黃御史。」顧昭突然提高聲音,「若遼東真勝,為何無俘虜?」

  他展開隨身帶的牛皮紙,上面用炭筆標著紅圈藍點,「臣整理了近三月戰報:十月錦州報捷,斬敵三百;十一月寧遠報捷,斬敵五百;可至今兵部連個韃子舌頭都沒審過——這是勝仗,還是殺良冒功?」

  黃德昌的手停在匣蓋上。

  他看見周延儒朝他冷笑,看見崇禎的目光從摺子移到他臉上,看見自己的朝珠在發抖——溫體仁說這狂生只會背史書,可這張時間軸圖,連他都沒見過。

  「陛下,臣斗膽說件後世之事。」顧昭突然跪下,額頭觸到冰涼的金磚。

  「十年後,皇太極會派兩個太監』偷聽『他與副將的對話,說』袁督師與我有密約『。那兩個太監逃回北京,陛下...會殺袁督師。」

  殿內死一般靜。

  崇禎的茶盞「噹啷」掉在案上,濺濕了半幅《平遼圖》。

  他盯著顧昭的後腦勺,想起昨夜在御書房翻的《明實錄》——裡面可沒寫什麼「偷聽太監」。

  可這年輕人說的「新營積雪」「無俘虜」,偏偏和東廠密報對得上。

  「退朝!」崇禎突然拍案,龍袍下的手指摳進椅縫。

  他望著顧昭被寒氣凍得發紅的耳尖,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也是這樣跪在乾清宮裡,聽魏忠賢說「皇子夭折是天災」。

  官員們魚貫退出時,黃德昌狠狠瞪了顧昭一眼,朝珠在門框上撞出脆響。

  周延儒經過他身邊時,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好個『後世之事』,陛下信了七分。」

  日頭移到東角樓時,顧昭被單獨召進暖閣。

  崇禎解了大氅,露出裡面月白中衣:「你說整頓邊軍從火器改起?」

  「是。」顧昭盯著炭盆里噼啪的火星。


  「臣前世見過西洋燧發槍,比鳥銃快三倍;還有開花彈,能炸碎三畝地的人馬。」他掏出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著螺旋膛線,「這是來京路上畫的,若能造...」

  「停。」崇禎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你說『前世』,到底是什麼?」

  顧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昨夜袁督師信里的「小心溫體仁」,想起袖中硌著的「溫」字腰牌。

  「臣...臣是說上輩子讀書時,見野史有載。」他避開皇帝的目光,「陛下若信不過臣,權當臣痴人說夢。」

  崇禎鬆開手,望著窗外飄起的細雪。

  暖閣里的銅爐燒著沉水香,混著顧昭身上的墨香,竟比周延儒的參湯還讓人安心。「武備學堂的事,你寫個章程。」

  他突然說,「明日送進司禮監。」

  出宮時已近未時。

  顧昭裹緊青衫穿過西二長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皮靴碾雪的聲音。

  他裝作繫鞋帶,餘光瞥見個穿飛魚服的身影閃進廊柱後——那腰間的鸞帶,是錦衣衛千戶的標記。

  「顧大人。」

  聲音從背後響起時,顧昭的後頸又麻了。

  他轉身,看見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左眉骨有道刀疤,正捧著個錦盒:「卑職李佑,奉聖諭保護大人安全。」

  顧昭接過錦盒,指尖觸到盒底的冷鐵——是把短銃。

  他望著李佑腰間晃動的繡春刀,突然笑了:「勞煩李千戶了。」

  雪越下越大,染白了宮牆的琉璃瓦。

  顧昭踩著新雪往順天府走,能聽見身後若有若無的腳步聲。

  他摸了摸袖中的短銃,又想起暖閣里崇禎按在他腕上的手——那溫度,不像是監視。

  可李佑刀鞘上的銅環,為何沾著新鮮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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