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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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噠』一聲,陳老將聽筒穩穩地放回電話機上。

  屋裡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一下下地,敲打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

  陳老轉過身,昏黃的燈光在他布滿溝壑的臉上投下深深的淺淺的陰影。

  「我託了幾個老夥計,拐著彎地打聽。都說那個鄒家村,邪乎得很,生人勿進。」他看著謝冬梅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緩緩道:「具體怎麼個邪乎法,他們也說不清。我那個在縣公安局的晚輩也說了,那邊確實報過幾起失蹤案,但最後都不了了之。要拿到准信兒,還得等明天天亮。」

  老人家的目光掃過謝冬梅和鄭愛國,最後落在院子裡的幾間廂房上。

  「今晚,你們兩口子就別回去了。這院子大,空房多,你們隨便挑一間先歇著。」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再說,這院子都是你們的。明天一有消息,我也好第一時間告訴你們。」

  謝冬梅悄悄抬手,用指節飛快地抹掉新湧上來的淚,「那就……麻煩您了,陳老。」

  她走上前,和鄭愛國一左一右地扶住陳老,「我們扶您回房歇著吧。」

  將陳老安頓在床上,謝冬梅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伸出手搭在了老人的腕上。

  「您今晚也受累了,我再給您號個脈。」

  指尖下,脈象沉穩,只是略有浮動。

  她心裡稍安,又低聲囑咐了幾句睡前不要思慮過重的話,才和鄭愛國一起退出了房間。

  夜更深了,窗外只有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死一樣的寂靜,最容易把人心裡的恐懼無限放大。

  「愛國,」她的聲音在黑暗中像一道繃緊的弦,「不能等了。」

  鄭愛國看著黑夜裡這熟悉的身影,「冬梅?」

  「等明天,黃花菜都涼了!」謝冬梅的聲音壓抑著,卻透著一股子狠勁,「我一想到招娣現在可能……我這心就跟被放在油鍋里煎一樣!多等一分鐘,她就多一分鐘的危險!」

  她死死攥住鄭愛國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里:「實在不行,我就去找鄒瀚海!他是鄒家村出來的,讓他帶我混進去!」

  「你瘋了!」鄭愛國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絕,聲音都變了調,「鄒瀚海那是個什麼東西你還不知道?那就是條餵不熟的毒蛇!他能在醫館裡撈了咱們那麼多好處,轉頭就跟著謝建軍算計咱們家,這種人信得過?你找他,那不是羊入虎口,那是把咱們閨女往火坑裡推得更深!」

  「再說了,咱們現在兩眼一抹黑,手裡什麼證據都沒有!你就算跑到派出所去捶桌子,警察拿什麼抓人?硬闖進去,人家全村人圍上來,就說你私闖民宅,到時候有理都變成沒理!」

  「我知道他不是好東西!」謝冬梅低吼道,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我沒想過求他!我是要嚇住他,讓他不得不幫我們!」

  鄭愛國一愣:「嚇住他?」

  「對!」謝冬梅的思路在絕境中反而變得異常清晰,「鄒瀚海這種欺軟怕硬的慫貨,最怕的就是比他更橫的!我們得找個人,鎮住他!」

  「讓陳硯君去!道上的事,還得道上的人來辦!讓陳硯君去請鄒瀚海喝杯茶,我就不信,他鄒瀚海的骨頭有那麼硬!」

  夫妻倆在黑暗中對峙,空氣中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聲。

  這個計劃太過瘋狂,也太過兇險,可眼下,似乎是唯一的辦法。

  這一夜,註定無眠。

  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一絲微光透過窗欞照進堂屋時,陳硯君才拖著一身疲憊和寒氣回到了院子。

  他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動作放得很輕,怕吵醒他爸。

  可一進堂屋,他就愣住了。

  八仙桌旁,謝冬梅和鄭愛國歪著身子趴在桌上睡著了。

  謝冬梅的頭靠在自己的臂彎里,眉頭即便是睡著了也緊緊地鎖著。

  而她身上,嚴嚴實實地蓋著一件男式外套,那外套顯然是鄭愛國脫下來給妻子的。

  鄭愛國就靠在妻子身邊,頭枕著胳膊,睡得也不安穩。

  桌上那盞老式檯燈還亮著,燈光給兩人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脆弱的光暈。

  陳硯君的腳步,就這麼釘在了原地。

  他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一股說不出的滋味猛地湧上心頭。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幾歲的時候,有一次跟老頭子吵翻了天,一賭氣離家出走,在外面混了兩天兩夜,又餓又冷地摸回家。

  那天晚上,也是這樣。

  他推開門,就看見他爸媽也是這麼趴在桌子上,守著一盞燈,等他回來。

  他媽身上,也蓋著他爸的外套。

  那一瞬間,眼前這對疲憊不堪的夫妻,和他記憶深處父母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陳硯君眼裡的那點狠戾,在這一刻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柔軟和觸動。

  他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放輕了腳步,走了過去。

  就在這時,地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聲。

  幾乎是同一瞬間,趴在桌上的謝冬梅猛地彈了起來。

  「打聽到了?」

  沒有一句廢話,直奔主題。

  鄭愛國也被驚醒了,他揉著發麻的胳膊,連忙站起來扶住搖搖欲墜的妻子,粗聲粗氣地勸道:「冬梅,慢點說,別急。」

  陳硯君喉頭動了動,將那點不合時宜的觸動壓了下去。

  他拉開一張長凳,重重坐下,堂屋裡昏黃的燈光把他臉上的疲憊照得一清二楚。

  他沒看謝冬梅,而是盯著桌上那盞孤零零的檯燈。

  「我找遍了道上能搭上話的人,都說那個鄒家村,水深得很。」

  謝冬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攥著鄭愛國胳膊的手指節都捏白了。

  陳硯君端起桌上的水杯,仰頭灌了一大口冷水,才繼續說道:「那村子,邪門。不是一般的排外,是針扎不進,水潑不進。村裡的人,不管是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只信一個人的話。」

  「誰?」謝冬梅追問。

  「一個姓孔的。」陳硯君擰著眉,「沒人知道他叫什麼,都叫他孔先生。說是村里不管誰家遇上過不去的坎,只要去找他,沒有解決不了的。久而久之,那人在村里,就跟活菩薩一樣,說的話比鄉政府的紅頭文件還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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