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老子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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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一會兒,門又開了。

  鄭明成沒出來,倒是先扔出來一團東西。

  接著又是一團,一團又一團。

  深藍的勞動布褲,軍綠色的運動褲,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眨眼間,堂屋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每一條,不是膝蓋磨出了洞,就是屁股後面開了線,再不然就是褲腳被什麼東西給刮爛了。

  屋裡三個人都看傻了。

  謝冬梅看著那堆破爛,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個最小的兒子,從小就混不吝,打架鬥毆是家常便飯,她罵也罵了,打也打了,見他不聽索性眼不見為淨。

  她竟然從不知道,他連一條像樣的褲子都沒有。

  鄭明成從門後探出個腦袋,只穿著條四角褲衩,兩條光溜溜的腿在門板後面晃蕩。

  他見他媽不說話,有點訕訕地撓了撓頭:「媽,您隨便挑一條補補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我……」

  「都拿過來。」謝冬梅打斷了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她沒再多說,彎腰撿起最上面那條牛仔褲,借著昏黃的燈泡光,熟練地開始運針。

  一時間,屋裡靜得只剩下針尖穿過布料聲。

  鄭明成換了條還算完整的褲子,靠在門框上,沒再點菸。

  他就那麼看著他媽在燈下低垂的眉眼。

  燈光給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此刻竟顯出一種奇異的安寧。

  她的手指算不上纖細,常年擺弄草藥和銀針,指腹上都有一層薄繭,但此刻捏著那枚小小的針,卻靈活又穩定。

  一針一線,密密匝匝,很快就把膝蓋上那個破洞給嚴嚴實實地堵上了。

  這種感覺很陌生,又很熟悉。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還很小的時候,摔破了頭,她也是這樣,一邊罵他『小王八蛋』,一邊用蘸了酒精的棉花給他擦傷口。

  鄭明成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

  周鳳君那張總是塗著口紅、巧笑倩兮的臉,和那個港商遞給她鈔票時諂媚的笑,忽然間就在腦海里變得模糊起來。

  那些虛情假意的溫柔,那些用金錢和利益交換來的親密,在這盞昏黃的燈光下,在這密密的針腳里,被映照得廉價又可笑。

  他心底里那點最後一絲的留戀,就像被風吹散的煙,徹底沒了蹤影。

  「行了。」謝冬梅把線尾打了個結,咬斷,將補好的褲子都扔給他,「去把地掃了,看著心煩。」

  「欸!」鄭明成響亮地應了一聲,一把接住褲子,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又回來了,但眉眼間卻多了幾分踏實。

  他抄起牆角的另一把掃帚,和鄭明禮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開始收拾屋裡的一片狼藉。

  鄭明禮拿著抹布擦桌子,擦到一半,動作卻停了下來。

  他蹲下身,看著地上被踩得一片狼藉的麥乳精,那結晶混著灰塵,黏糊糊地粘在水泥地上。

  他伸出手指,想把那些還算乾淨的捻起來,可捻起的,更多的是地上的髒污。

  鄭明成掃地過來,見他對著一地垃圾發呆,用掃帚把捅了捅他:「三哥,發什麼愣呢?」

  鄭明禮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失落和心疼。

  「這是……我給王芳買的。」

  他低聲說,「供銷社新到的,說是能補氣血。她最近幫家裡抬豬飼料,累得臉都白了……」

  鄭明成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他看著自己三哥那張老實巴交的臉上流露出的難過,心裡莫名地也跟著堵得慌。

  鄭明禮找來家裡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又拿了張乾淨的報紙鋪在桌上,然後用一把小勺,一點一點把那些還算乾淨的麥乳精粉末從髒污里挑出來,放進茶缸里。

  他的動作那麼專注,那麼輕,可忙活了半天,茶缸里也只裝了個淺淺的底。

  「不就一罐麥乳精麼,回頭再去買就是了。」鄭明成大大咧咧地說道,想讓他三哥寬心。

  「買?」鄭明禮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你說得輕巧。這是上海牌的,供銷社一個月就來這麼一回貨,我排了兩個鐘頭的隊才搶到這麼一罐。就這一罐,我半個月的工錢就沒了。」


  鄭明成的臉上那點輕鬆的表情僵住了。

  他知道麥乳精貴,卻沒想到這麼難買,這麼貴。

  「……行,行,」他有點結巴地應著,胸膛一拍,把事兒攬了下來,「明天!明天我陪你再去搶!我就不信了,還能搶不著?」

  「你明天不用去家具廠上班?」鄭明禮抬頭看他。

  「上個屁!」一提起這個,鄭明成的火氣又上來了,他把掃帚往地上一戳,發出一聲悶響,「老子不幹了!」

  這下不止鄭明禮,就連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的鄭愛國都睜開了眼。

  「胡鬧!」鄭愛國低喝了一聲,「好端端的工作,說不干就不干?」

  「那也得看是誰給的工作!」鄭明成脖子一梗,眼睛都紅了,「那工作是鄭明安托關係給我找的!他今天敢回來搶媽的東西,明天就敢把咱家房子賣了!我他媽還要領他的情,吃他賞的飯?我呸!我鄭明成就算去街上要飯,也不受他這個畜生的恩惠!」

  鄭明禮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弟弟,這個平時吊兒郎當的小弟,此刻的背影卻顯得異常挺拔。

  屋子很快被兄弟倆收拾得乾乾淨淨,鄭明禮把抹布洗乾淨掛好,鄭明成把垃圾撮出去倒掉。

  「都弄完了?」謝冬梅終於開了口,讓兩個兒子同時站直了身子。

  「弄完了,媽。」鄭明禮老實地回答。

  謝冬梅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那扇剛剛被鄭明成重新關好的大門上。

  「別以為他今天挨了打,這事就算完了。」

  「鄭明安那種人,不見兔子不撒鷹,今天吃了這麼大的虧,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鄭明成不服氣地接話:「他還能怎麼著?難不成還敢再殺回來?爸,你下次下手再狠點,直接把他的腿打斷,看他還敢不敢!」

  謝冬梅在心裡冷笑一聲。

  前一世,她也是這樣,一分錢沒給。

  第二天,她去醫館坐診,鄭愛國和鄭明禮、鄭明成他們都去上了工,家裡一個人都沒有。

  鄭明安就撬開了門鎖,把她鎖在柜子里的金首飾,還有家裡所有的現金和存款,全都偷了個一乾二淨。

  等她發現的時候,他早就帶著錢跑得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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