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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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意漸濃,清風和煦。

  御花園裡的那片玉蘭樹都打了毛茸茸的花骨朵兒。

  江箐珂瞧著眼前這片玉蘭林子,心裡尋思著,李玄堯登基即位時,是滿園辛夷花開正盛之時。

  兆頭甚好。

  不過,那時她應該也不在宮裡了吧。

  但江箐珂也不覺得可惜,宮裡的玉蘭盛景雖然看不到,但她可以看外面的。

  路上的春景定比宮裡的還要絢麗恣意。

  「奴才見過太子妃。」

  溫潤輕細的一聲,打斷了江箐珂的思緒。

  她轉身看過去,沒想到竟是小太監八哥兒。

  視線下移到他當初摔斷的腿,江箐珂關切道:「腿傷都養好了?」

  八哥兒躬身淺笑。

  「托太子妃的福,養好了,現在能走能跑。」

  江箐珂欣慰笑道:「那就好,也不枉本宮累死累活地拖你走那麼遠。」

  「太子妃仁德,奴才蒙救命之恩,此生此世,沒齒難忘。」

  八哥兒臉上笑意極盛。

  扯開的唇角,露出的皓齒,彎下的眉眼,和李玄堯笑起來的樣子有三四分像,看得江箐珂恍惚了好一瞬。

  不愧是他的影子。

  江箐珂奇思妙想,冒出個離譜又不著調的念頭。

  要是把八哥兒給帶走,每當她想李玄堯了,就讓八哥兒易容給她瞧幾眼?

  可這個念頭,很快就又被她給否了。

  臉再像,那也不是異瞳啞巴啊。

  夜顏終究是無可替代的那個人。

  是時,八哥兒又言。

  「倒是太子妃為了救奴才而見紅,險些小產。聽說前些日子......」

  話說到一半,他頓了頓,神色甚是愧疚道:「若無奴才之前的事,或許,太子妃此胎便也不會這般脆弱,奴才自聽到消息後,心中始終過意不去。」

  江箐珂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跟你有什麼關係,是本宮和那孩子有緣無分罷了。」

  話落,江箐珂揮手催道:「快去忙吧,別再耽誤皇上那邊的事。」

  八哥兒遲疑了片刻,最後還是似有不舍地行了一禮,轉身而去。

  可當八哥兒走了幾步遠時,江箐珂突然想起些什麼,又叫住了他。

  八哥兒捧著拂塵,又急步返了回來。

  「不知太子妃有何吩咐。」

  「你先前說,你的命是先生救的,這條命便是那先生的?」

  八哥兒茫然點頭,不知江箐珂此話為何意。

  「那是不是,誰救了你的命,你的命就歸誰?」江箐珂又問。

  八哥兒恍然,點頭莞爾。

  他躬身行禮道:「太子妃於奴才有救命之恩,日後若有差遣,奴才縱赴湯蹈火,亦必以命相報。」

  「可你既欠你先生的命,又欠本宮的命......」

  眉頭緊蹙,頓了頓,江箐珂表情嚴肅,語氣蠻橫兇悍。

  「若我和那位先生同時掉入水裡,都不會鳧水,你會捨命先救誰?」

  八哥兒的表情僵在了那裡,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從沒想到,有一天也會被問這樣的問題。

  「說啊,選我,還是選先生?」江箐珂邁步逼問。

  舔了舔唇,八哥兒有些緊張道:「太子妃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江箐珂不耐煩地努了下下巴:「假話。」

  「奴才定是先救......」

  八哥兒閉著眼答:「太子妃。」

  「憑什麼啊?」

  江箐珂高聲質問。

  「我肚裡懷著孩子,費勁吃奶的力氣在冰天雪地里拖你走,你選先生?」

  「找抽是不是?」

  本來想抽鞭子嚇唬嚇唬人的,可她一摸腰間,發現忘帶了。

  八哥兒頭低得極低,極力解釋道:「是先生最先救了奴才的命,奴才才有命欠太子妃的恩,所以,自是要先救先生的命。」


  江箐珂氣得捏脖子,感到後腦勺緊得慌。

  「那要這麼說,你家先生就是跟我有仇。」

  「他要沒救了你的命,那本宮那日也不會遇到你這個大麻煩啊。」

  「說來說去,你家先生就是作孽。」

  這話罵出來,江箐珂心裡痛快了一點點。

  八哥兒低頭不語。

  江箐珂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那股因為穆元雄生出的火氣登時滅了一半。

  「滾滾滾滾!帶著你先生救的命,好好活著吧。」

  叫上喜晴,江箐珂氣呼呼要走。

  八哥兒卻開口道:「只要不涉及先生的命,奴才還是願意以太子妃為先。」

  邁出的腳收回,江箐珂回頭問:「真的?」

  「真的。」

  江箐珂雙手抱胸,又遛躂回八哥兒身前。

  「那本宮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八哥兒言:「太子妃不妨說說看。」

  「本宮讓你報恩的方式,也沒什麼。」

  「就是希望一有機會,你不再做任何人的影子,而是做自己,這樣才不枉本宮費力救你一命。」

  江箐珂繼續煽風點火。

  「本宮雖然才疏學淺,可也知道這世間的夫子先生,都是教我們如何做人的。」

  「從沒有一個先生是教人如何當影子的。」

  「而且,學生未必都要聽先生的。」

  「先生也不是什麼大聖人,說的教的未必全都對。」

  「你覺得不對的,就可以反駁反抗。」

  「不瞞你說,本宮兒時跟阿兄,還有家裡的賤妹妹、賤弟弟,最討厭的就是學堂里的夫子。」

  「我和阿兄最調皮,時常跟那夫子對著來,經常會被夫子拿著戒尺打手板、抽腿肚子。」

  「可即使挨罰,我們也覺得很痛快。」

  「並不會覺得不聽夫子的教誨,天就會塌下來了,更不會覺得自己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

  「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那你便是堂堂正正的人。」

  「八哥兒也不妨試試,偶爾不聽夫子的話,偶爾調皮搗蛋氣氣先生,也是件極有趣的事。」

  「比當影子和木偶,有趣得多。」

  八哥兒怔怔然地站在那裡,一時間忘了言語。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這些話。

  也沒有人告訴他不要當影子,要做自己,做個人。

  是個人,便該有情緒,有血性,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一味地任由人驅使擺布。

  八哥兒更沒有想到,江箐珂想圖的回報竟不是為她自己。

  「多謝太子妃教誨,八哥兒定謹記在心。」

  江箐珂同喜晴示意,喜晴掏出一袋碎銀子給八哥兒。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斷了腿,雖然能下地走動,且要養著呢,你自己去宮外多買些補品,別落下毛病。」

  話落,江箐珂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眸眼左右動了動,意味深長地道了句。

  「本宮走了,你保重。」

  離開御花園,在回東宮的宮道上,喜晴不解道:「管他聽哪個先生的,管他什麼影子、人的,太子妃為何同八哥兒說那麼多?」

  江箐珂搪塞道:「閒著無聊,就拉著他廢話幾句,打發打發時間唄。」

  其實,她是擔心八哥兒這個隱患。

  八哥兒的先生若是穆元雄,那八哥兒必是隱藏在李玄堯和衡帝身邊的威脅。

  尤其現在衡帝病重,八哥兒又在養心殿侍奉。

  但凡穆元雄動了殺心,衡帝的命便會不保。

  不過,李玄堯既然已知曉是穆元雄毒啞了自己,也定會提防所有與穆元雄有關的人。

  她今天同八哥兒說的話,無非是想挾恩圖報,順便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不動聲色地離間八哥兒和穆元雄。

  至於能否起效,就看八哥兒的心性如何了。

  畢竟沒有人會喜歡當影子。

  而雪狩那日的同生共死,也讓江箐珂對八哥兒這個人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他的底色,是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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