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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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毒水的氣味順著鼻腔直刺腦仁。

  周野掀開沉重的眼皮,眼前一張黝黑粗糙的臉,正咧著嘴沖他笑,露出一口大黃牙。

  「嘿,醒了?小子命挺大啊!」大嗓門震得他昏沉的腦袋嗡嗡作響。

  那是他第一次見馬軍。

  他穿著沾滿油污和灰土的工裝,粗糙的手指剝著橘子。

  他塞了一瓣進嘴,含糊道:「瞅你這細皮嫩肉的,倒挺能扛揍!正好,老子工程隊缺個扛水泥的,干不干?管吃管住!」

  馬軍是個粗人,他不在乎周野的過去和檔案上的罪名,只在乎他能不能扛起鋼筋,能不能在烈日下咬牙幹活。

  第一天上工,鋼筋勒進周野單薄的肩膀,瞬間磨出一道深紫淤痕。

  汗水從他額頭、鬢角、脖頸瘋狂湧出,順著脊椎滾落,浸透工裝。

  「呦呵!小白臉,看不出來力氣還不小嘛!」馬軍吹著口哨晃過來,髒兮兮的安全帽下眼睛眯成縫。

  他故意用沾滿水泥灰的手,重重拍在周野汗濕的後背。

  「啪」的一聲輕響,五個灰撲撲的指印印在工裝上。

  周野身體晃了晃,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將肩上的鋼筋勒得更緊。

  三十多度的高溫如同蒸籠。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麻木地重複著彎腰、扛起、搬運、卸下。

  汗水混合水泥灰,在裸露的皮膚上凝結成灰白的鹽霜

  掌心被鋼筋磨出血泡,破了,滲出的組織液混著血絲,把鋼筋染得黏膩濕滑。

  每一次摩擦都帶來鑽心的疼痛,但這疼痛卻讓他感到踏實。

  遠比夜店裡那些觸摸來得乾淨,來得……像個人。

  午休時分,周野脫力地靠坐在冰涼的水泥管上,累得大腦一片空白,什麼也不去想。

  他摸出汗濕的煙盒,抖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從那天起,塵土飛揚的建築工地,成了周野的避難所。

  他跟著馬軍的工程隊輾轉於各個角落。

  這裡沒人用看垃圾的眼神審視他。

  工友們大多和他一樣,用血汗換飯吃,最多被調侃幾句細皮嫩肉的不像干苦力的料,像「工地小白臉」。

  汗水沖刷著過往,塵土覆蓋著傷痕。

  日復一日的繁重勞動榨乾了他的精力,也奇蹟般地封印了腦中那些蝕骨腐心的記憶和陰暗念頭。

  直到一年前的雨夜,那個女人的出現,打破了這層用疲憊構築的的堡壘。

  周野掐滅了手中最後一支煙,指尖傳來輕微的灼痛。

  他下意識抬起頭,目光不由得飄向消防通道。

  那天收工晚,他蹲在路燈下抽菸。

  冰冷的雨絲斜織,一抬頭,他看見了那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

  她直愣愣地站著,也沒打傘,就直勾勾盯著他。

  周野的心猛地一沉,渾身的肌肉繃緊。

  又是狗仔?還是當年事件的餘波?他做好了再次被鏡頭追逐的準備。

  然而,一天,兩天,三天……連續一個月,網絡上風平浪靜,沒有任何關於「強姦犯周野現身工地」的爆料。

  那女人卻像設定好的程序,風雨無阻,每天出現在工地附近的不同角落。

  圍擋外的梧桐樹、建材堆對面、書店窗簾後……她的目光始終如影隨形。

  周野以為自己會像過去一樣,對這種窺視感到憤怒、噁心。

  但沒有。

  最初的警惕過後,一種隱秘的期待,像初春的野草在他乾涸的心底悄然滋生。

  他開始扛水泥時挺直腰背,午休時「無意」解開領口最上的兩顆紐扣。甚至一次,捕捉到消防通道一閃而過的身影時,他鬼使神差地脫掉了汗濕的上衣……

  「林玫朵……」周野舌尖碾過這個名字,泛起苦澀。

  他不由自主地開始關注她。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工作的律所、她的辦公室在9樓東南角、她午休會去咖啡店……

  多諷刺!一個前途無量的美女律師,痴迷於偷窺在工地里謀生活的雜工,這個雜工還是個刑滿釋放的強姦犯。


  煙盒徹底空了。

  周野面無表情將它捏扁,手臂一揚,精準落入三米外的垃圾桶。

  老天爺,果然是個狗雜種!

  兩個月前的工地體檢日,陽光毒辣。

  臨時搭的體檢棚熱的像個蒸籠。

  周野蹲在棚外陰影里,指間夾著半截紅塔山。

  汗水滑過他沾滿灰土的眉骨,滴在工裝褲上。

  「周野!」護士掀簾喊人。

  周野面無表情地將菸頭摁熄,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彎腰鑽進了棚子。

  冰冷的針頭刺破皮膚,暗紅色的血液汩汩流出,迅速充盈了採血管。

  一周後。

  周野剛扛完一摞磚塊,脫力地靠在鋼筋旁休息。

  摸出煙盒,剛點燃一支,手機在褲袋裡震動。

  他皺著眉掏出那個布滿劃痕的舊手機,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您好,請問是周野先生嗎?我們這裡是愛心醫院體檢中心。您上周的體檢顯示肺部有異常陰影,高度懷疑是……肺癌。請儘快來複查……」

  聽筒里的聲音變得模糊粘稠,只剩下「肺癌」二字反覆撞擊耳膜。

  周野什麼也沒說。

  沒有驚呼,沒有追問,沒有慌亂。

  他只是平靜地吸了一口煙。

  肺癌?挺好。

  這條爛命,丟了就丟了吧。

  反正沒人會在意。

  只是……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偷窺的身影。

  菸頭燒到濾嘴,灼痛指尖,隨手一彈,微弱的紅光落進旁邊干水泥粉末里。

  巨大的起重機轟鳴著,震得人心頭髮麻。

  之後的時間。

  他沒複查,沒買藥,依舊準時出現在工地,扛鋼筋,攪水泥……

  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這具還能賣力氣的身體,已經病入膏肓。

  在灰暗絕望的深淵裡,林玫朵那道隱秘的目光是他唯一的慰藉。

  他本該繼續享受這僅有的樂趣。

  但今晚,她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帶著獻祭般的虔誠。

  周野的心猛地下墜,尖銳的聲音在腦海炸響:「你會死的!周野!」

  萬一她為你哭……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灼痛便直衝眼底。

  不能!

  他這種從爛泥爬出來的渣滓,有什麼資格讓她掉淚?

  他寧願她恨他、唾棄他、像避開污水一樣繞著他走。

  近乎自毀的衝動下,周野狠心將淬毒的話語,一字一句砸向她。

  看著她眼中的光芒碎裂,他轉身就逃,不敢回頭。

  夜風吹在滾燙的臉上,帶不走眼底洶湧的酸澀。

  他緊咬牙關,嘗到血腥味,才逼退那點溫熱。

  「真是瘋了……」他無聲自嘲。

  一隻腳進棺材的人,還在擔心偷窺狂會不會傷心?

  他本以為,她被當面戳穿齷齪心思,不會再跟著他了。

  可身後,高跟鞋聲再次響起的瞬間。

  周野差點捏碎指間剛點的煙。

  她竟然還敢跟來!

  關門的瞬間,黑暗吞噬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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