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727【狗急跳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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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7章 727【狗急跳牆】

  薛淮的聲音在寂靜的廣場上迴蕩,盤旋在所有官員和勛貴的心頭。

  當場驗畫!

  這個提議既大膽,又極其高明。

  大膽在於,這是在太后壽宴上,當著天子和滿朝文武的面,要求對一個三品大員進獻的壽禮進行真偽鑑定,此舉近乎於公審。

  一旦最後確認畫作為假,左安的仕途只怕會終結於今日,可若一旦確認畫作為真,薛淮不單要背上和天家公主有私的流言蜚語,還會承受來自寧黨的激烈反撲,下場必然好不到哪裡去。

  至於高明之處則在於,薛淮將自身置於一個秉公直言的位置。

  他不是在為關乎自身的流言辯解,而是在為太后壽禮的真偽負責,在為左安的清譽請命。

  這理由冠冕堂皇,讓人無從反駁。

  更重要的是,他將驗與不驗的決定權交到天子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殿內御座之上。

  天子看著階下神色坦蕩的薛淮,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激賞。

  臨危不亂,反守為攻,瞬間將一場針對他個人和天家公主的陰私構陷,巧妙地轉化為對朝廷禮制的維護,這份急智和膽魄的確罕有。

  問題在於,他怎能確定那幅畫有問題?

  天子不動聲色地朝一旁望去,垂首肅立在角落的靖安司都統韓劍心有靈犀地抬起頭,迅速表示自己稍後會去查明。

  另一邊,太后的臉色也緩和了些許。

  薛淮沒有糾纏於流言,而是直指畫作本身,這讓她心中的怒火找到一個更合理的宣洩□。

  她看向天子的眼神中帶著明確的支持,這幅畫必須驗個清楚。

  哀家的壽宴豈容宵小以贗品褻瀆,更不容許有人借畫生事欺負哀家的璃兒!

  天子感受到母親的目光,立刻明白太后的心思,短暫的思忖之後,心中便已有了決斷0

  「准薛卿所奏。」

  短短几個字,如同驚雷炸響。

  左安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臉色由白轉青,下意識地看向段璞的方向,眼神中充滿慌亂和擔憂。

  段璞端坐席中,面上依舊維持著鎮定,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陰霾。

  薛淮這一手完全打亂了他的部署,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薛淮對書畫鑑賞竟有如此造詣,更沒算到他會如此果決地要求當場驗畫。

  段璞本意是利用這模糊的暗示,結合流言製造一種暖昧不清的聯想,讓天子心中生疑即可,卻想到薛淮竟能一眼看穿破綻,並以此為突破口反戈一擊。

  只不過此刻已經容不得他思索對策,天子已然下旨:「著翰林院侍讀學士劉懷德,司禮監隨堂太監、掌書畫庫的黃真,即刻驗明此畫真偽。」

  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眼中閃過一抹冷光,躬身道:「奴婢遵旨!」

  身為天子最器重的大太監,他又怎會不懂這道口諭暗藏的深意?

  如果這幅畫卷沒問題,不光薛淮要擔責,某些流言只怕會越來越荒唐。

  廣場上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原本庄重熱鬧的壽宴居然變成一個巨大的鑒寶現場。

  官員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目光在畫卷、薛淮和左安身上來回逡巡。

  等待的時間似乎格外漫長。

  薛淮依舊平靜地站在原處,他甚至微微側身,對旁邊臉色發白的左安露出一個極其淺淡的微笑。

  這笑容落在左安眼中,卻比最鋒利的刀刃還要可怕。

  姜璃端坐殿內,仿若不經意間看向薛淮挺拔的背影,心中卻涌動著複雜的情緒。

  約莫半刻鐘後,小黃門取來驗畫的工具,劉懷德和黃真旋即畢恭畢敬地來到畫卷之前。

  劉懷德為人耿直,是翰林院內公認的書畫鑑賞大家,這方面的功力尤在前任翰林學士林邈之上。

  司禮監隨堂太監黃真則掌管宮中書畫庫多年,經驗極為老道。

  兩人在無數自光注視下,戰戰兢兢地行過大禮,得到天子首肯後,才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幅展開的《西山草堂圖》之前。

  他們都是此道高手,自然明白今日場合的兇險,故而不敢有絲毫怠慢,拿出工具對著畫作開始極其細緻的查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劉懷德眉頭越皺越緊,反覆用水晶鏡觀察人物的線條、墨色和暈染效果,又對比整幅畫的紙張質地、墨色沉澱和裝裱痕跡。

  黃真則更側重於墨色與印章的細節,他用細毫筆輕輕蘸了特製的藥水,在畫作邊緣不顯眼處極其小心地測試著墨色的附著力和年代感。

  良久,兩人查驗完畢,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劉懷德轉身對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道:「啟奏陛下,皇太后娘娘。臣劉懷德會同黃公公,已仔細驗看此《西山草堂圖》。」

  天子淡淡道:「如何?」

  劉懷德肅然道:「此畫整體構圖、山石皴法、林木筆意、雲氣渲染,確係墨禪先生晚年手筆無疑,畫心紙張和墨色沉澱亦符合年代特徵,當為真跡無疑!」

  此言一出,旁人的反應暫且不提,坐在東側廊下的新任內閣輔臣林邈略顯疑惑地看了一眼劉懷德。

  林邈十分了解劉懷德和沈望的交情,也知道劉懷德對薛淮的態度不同一般,六年前薛淮在翰林院被雜役構陷的時候,劉懷德便表現出明顯的偏向。

  既如此,他為何沒有偏幫薛淮?

  按理來說,薛淮認為這畫有問題,並且當眾要求驗畫,他應該知道天子肯定會讓精通此道的劉懷德驗畫,林邈本以為這就是薛淮的底牌,卻沒想到局勢會朝著相反的方向發展。

  至於一直忐忑不已的左安,在聽到劉懷德所言之後心中大定,只是還沒等他趁勢朝薛淮發作,劉懷德後一句話便傳進耳中,令他如墜冰窟。

  「然而經臣與黃公公反覆勘驗,畫中草堂內人物部分,其筆觸、墨色、暈染技法,乃至細微處的勾勒習慣,皆與墨禪先生晚年疏朗簡淡、重意不重形的風格大相逕庭!」

  劉懷德側身指向畫卷上那對模糊的男女身影,高聲道:「諸位請看,此人物描繪線條過於工整清晰,尤其屏風後女子插花之態,細節繁瑣,刻意求形。其墨色雖經做舊處理,然與周遭山石林木歷經百年沉澱之古意墨韻相比,浮於表面,附著之力亦有細微差異,顯系後添之墨。且人物姿態拘泥於閨閣情致,全然失卻張先生筆下點景人物那份超然物外的神韻,匠氣十足。」

  司禮監太監黃真適時上前一步,補充道:「啟奏陛下、太后娘娘,奴才掌書畫庫多年,對前朝用紙墨亦略知一二。奴才以特製藥水輕拭畫心邊緣空白處及人物墨跡旁側,雖極盡小心,然人物墨色處反應稍異,略顯浮燥,確非百年古墨應有之深沉內斂。奴才斗膽斷言,此人物部分絕非墨禪先生手筆,乃後人精心添補偽造而成。」

  如果說薛淮的質疑只是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那麼兩位鑑定權威斬釘截鐵的結論則如同巨石砸落,瞬間在廣場上激起滔天巨浪。

  「竟真是偽造!」

  「左侍郎竟敢獻一幅被篡改過的贗品給太后賀壽?」

  「好大的膽子!這是欺君!是大不敬!」

  「難怪薛左僉一眼看出端倪,此等拙劣添筆,豈能瞞過行家法眼?」

  「左侍郎方才還言之鑿鑿購自墨韻齋,這下該如何收場?」

  議論聲此起彼伏,先前還肅靜的廣場此刻如同炸開的油鍋。

  左安只覺得天旋地轉,若非強撐著官架子,幾乎要癱倒在地。

  當下已經輪不到他開口辯解,太后冰冷的聲音響徹殿內。

  「好一個意境高遠!好一個安泰祥和!左安,你身為朝廷三品大員,竟敢以偽作欺瞞哀家與皇帝,你該當何罪?」

  「噗通!」

  左安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白玉丹陛之上。

  「臣冤枉啊!」

  左安嘶啞顫抖道:「陛下,太后娘娘,此畫確係臣購自墨韻齋,有契約為憑!臣萬萬不知此畫竟被人動了手腳,臣只是仰慕張墨禪畫作,想以此博太后娘娘一笑————臣冤枉!

  冤枉啊!」

  「冤枉?」

  天子沉聲道:「墨韻齋乃京城百年老號,素以誠信著稱,豈會做出這等以假作真的惡劣行徑?即便店家疏忽,你左安身為飽學之士,難道就一點端倪也看不出來?還是說你本就知情,甚至這添補之事便是受人指使,刻意為之?」

  天子此言猶如一道無形的驚雷,瞬間劈開廣場上紛亂的議論,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左安渾身劇震,眼神驚恐地掃過段璞的方向,然而段璞面色沉肅,顯然沒有出言幫他辯解的打算。

  其實左安心裡也清楚,這個時候強行將段璞捲入進來沒有任何意義,反倒會更進一步加深自己的罪責。

  難以形容的惶恐之下,左安猛地看向就在身邊不遠處的薛淮,望看對方滿含譏諷的雙眼,他一時鮮血湧上頭頂,厲聲道:「陛下,太后娘娘,這一切都是薛淮的陰謀,他早就布下此局,要置臣於死地!劉懷德乃薛淮故舊舊識,當年薛淮在翰林院任職時,劉懷德便百般回護,今日所謂驗畫,不過是他們串通一氣顛倒黑白!」

  「這幅畫定是薛淮暗中派人篡改,藉機在今日壽典之上嫁禍給臣,只為轉移眾人對他穢亂宮闈的流言視線!臣清白無辜,薛淮才是包藏禍心欺君罔上的罪魁禍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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