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689【識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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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9章 689【識本心】

  當年那樁舊案是薛明綸宦海生涯中無法磨滅的污點,在他起復之後,依靠寧黨的強力壓制,朝中極少會有人討論此事。

  又因為薛明綸在沈望摩下任職,清流言官們也較為克制,薛明綸這兩年過得還算安穩。

  如今衛錚公開戳破那層遮羞布,不止是想斬斷薛明綸入閣的希望,更是要徹底毀了他的仕途。

  殿內的氛圍仿若凝滯。

  在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薛明綸的動作依舊沉穩,不見絲毫慌亂,仿佛被當眾揭開傷疤的不是自己。

  「衛尚書所言確為實情。」

  薛明綸沒有否認,也沒有惱羞成怒。

  他先是看了一眼神情冰冷的衛錚,繼而環視殿內諸公,坦然道:「太和十八年工部舊案,確因我時任尚書期間督察不力致使部務廢弛帑藏虛耗,數額之巨觸目驚心。此乃我薛明綸一生之恥,亦是愧對聖恩、愧對朝廷、愧對黎庶之過。陛下仁德,允我自請去職,已是天高地厚之恩。那幾年閒居桑梓,我無一日不痛心疾首,無一日不深刻反省己身之失。」

  他這番毫不迴避直承其過的姿態,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沒有狡辯,沒有推諉,只有沉痛的懺悔,這反而讓殿內不少原本帶著看戲心態的官員,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犯錯者常有,但能在如此場合,面對如此攻訐,坦然認下如此重罪的卻不多見。

  這份擔當本身就透著一股力量。

  寧珩之內心輕嘆一聲。

  至此,薛明綸和寧黨已經徹底分道揚鑣,再無一絲破鏡重圓的可能。

  寧珩之難免有些悵惘。

  他和薛明綸相識數十年,而且從太和三年到太和十八年,這十六年的時間裡可謂親密無間,是彼此仕途中最堅實的夥伴,在寧黨掌控朝堂大權的過程中,薛明綸亦出力甚巨。

  如今一切皆成泡影。

  寧珩之並未過度沉酒於這種情緒,若說段璞輸給沈望在他意料之中,如今衛錚和薛明綸的交鋒讓他看明白了一件事,以及藏於吳文奇身後的那隻手意欲何為。

  一股強烈的預感襲來,寧珩之意識到今日有可能是寧黨近些年來最大的危機。

  雖然有所預見,他卻無法阻止,因為那隻手不允許。

  另一邊,衛錚顯然沒料到薛明綸會如此乾脆地認栽,他準備好的後續攻擊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時竟有些語塞。

  薛明綸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順勢說道:「衛尚書今日於這煌煌廷推之上慷慨激昂,痛斥薛某昔日過失,字字句句皆以清正廉明為標尺,以法度綱紀為準繩,這份凜然正氣令人動容。薛某雖罪愆在身,亦深為感佩衛尚書持身之正,嫉惡如仇!」

  衛錚不會真以為薛明綸是在恭維他,然而他卻沒有辦法阻止薛明綸後續的轉折,蓋因對方已經低頭服軟。

  所謂殺人不過頭點地,衛錚若是窮追猛打,只怕會給他自己帶來不小的麻煩。

  薛明綸很清楚這一點,果然話鋒一轉道:「不過薛某還是想斗膽問衛尚書一句,您執掌刑名代天行憲,以整肅綱紀明正典刑為己任,那麼您自身以及您所親近之人,是否便天然超脫於清正廉明的標尺之外?是否便能無視法度綱紀的約束?」

  「吳侍郎方才提及三年前京察舊案,涉及刑部員外郎孟禮貪瀆確證,吳侍郎更明言此乃因孟禮是您衛尚書夫人之遠房族侄。您方才斥吳侍郎所言為無據構陷,薛某此刻便當著滿朝文武再問衛尚書一次,孟禮貪瀆一案是否屬實?考功司最終處置是否失當?您本人在此事之中,是否曾因私情而對吏部考功施加不當影響,干擾了京察之公正?」

  作為將近二十年的對手,又同是寧黨核心大員,薛明綸對衛錚的了解遠在吳文奇之上。

  他能拿出來的東西遠比吳文奇更多,也更為震撼人心,可他仍舊只選擇拾人牙慧,用吳文奇提到的舊案來質問衛錚。

  薛明綸為何要這樣做,寧珩之清楚,段璞和韓公宣也清楚,衛錚更是心知肚明。

  看些事情不上秤還好,一旦拿到光天化日之下,只怕沒人能承受得住。

  因此面對這樣一個並不嚴重的問題,衛錚依舊有些心虛。

  局勢的發展並不符合他的預料,薛明綸的乾脆坦誠完全打亂他的計劃,這是因為他忽略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今日的薛明綸,早已不是六年前的首輔臂膀、工部尚書,他只是一個戴罪效力的邊緣官員。

  簡而言之,相較於如今獨掌刑部位高權重的衛錚,薛明綸才是那個光腳的。

  即便想清楚這些關節,衛錚也來不及後悔,更無法逃避,他只能強撐著說道:「薛侍郎莫要轉移視線,孟禮一案早已結清,其調任亦是考功司依規辦理,你這是挾私報復惡意攀誣!」

  薛明綸寸步不讓,肅然道:「衛尚書,是非曲直自有公論,吳侍郎既敢當廷指證,言明卷宗尚在吏部,更有孟禮行賄與請託之細節,如此具體指證豈是空穴來風?若衛尚書自認清白無暇,何不請房部堂當堂調閱卷宗,請都察院介入覆核,將此案徹底查個水落石出?若查證吳侍郎所言為虛,薛某甘願領受構陷大臣之罪。反之,若查證屬實一」」

  薛明綸頓了一頓,面上浮現幾分殺氣:「衛尚書,您身為刑部堂官,徇私枉法包庇親屬,干擾京察大典,此等行徑較之薛某昔日督察不力之失亦不遑多讓!下官願為往昔罪愆承擔一切責任,然而衛尚書又有何顏面,在此大談清正廉明,指責他人不堪入閣?」

  衛錚站在那裡,身體微微搖晃。

  薛明綸的坦蕩認錯讓他失去攻擊的著力點,薛明綸的反擊則精準地擊中他的命門,而薛明綸引而不發的攻勢更如一把利劍懸在衛錚的頭頂。

  即便衛錚能解釋清楚這樁舊案,薛明綸仍舊可以拿出更有力的指控。

  他可以不當這個工部右侍郎,而對方也休想從容抽身。

  衛錚知道自己完了,入閣之夢徹底破碎。

  薛明綸定定地看著這位老對手,心中並無憐憫之意,卻也沒有喜悅之情。

  按照他原先的計劃,今日廷推表明心跡,從而打消沈望和薛淮的疑慮,如此便已足夠,不必和寧黨鬧到不死不休的地步,畢竟他只是在為河東薛氏的根基著想,而非出於正義和公心,非要將寧黨逼到牆角。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在他亮明立場之後,吳文奇這個看似透明的老油條突然出手,將薛明綸逼到二選一的境地。

  吳文奇顯然很清楚衛薛二人的過節,也知道只要他舉薦薛明綸,衛錚必然無法接受,後續的發展可謂水到渠成,而薛明綸要麼選擇主動退讓,要麼選擇拉衛錚一起下水。

  他沒得選。

  主動退讓意味著首鼠兩端反覆無常,在今日這種場合做出這樣的舉動,毫無疑問會遭到所有人的唾棄,將來他在朝堂上將再無立足之地,更會讓河東薛氏蒙羞。

  他只能和衛錚兌子,徹底站到寧黨的對立面。

  一念及此,薛明綸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個年輕人。

  薛淮也在看他。

  薛明綸從薛淮的眼神中看見幾分真切的善意,心中多少有了一些慰藉。

  雖說他是被迫走到這一步,好在薛淮還算厚道,並非絕情冷血之人。

  當此時,因為衛錚的沉默,局勢已經漸趨明朗。

  負責主持廷推的吏部尚書房堅望著場間二人,心中已然明了。

  他眼神晦澀難明,轉頭靠近首輔寧珩之,一番低語之後,只見寧珩之面無表情地微微頷首,房堅遂坐了回來,正色道:「衛尚書、薛侍郎,爾等陳情,諸公已悉知。廷推乃為國薦賢之處,非為翻舊帳算私怨之所,你二人所涉舊事新嫌,皆非今日廷推所能定論,自有吏部章程、都察院風憲及陛下聖裁。」

  衛錚面露掙扎之色。

  即便薛明綸強行共沉淪,衛錚仍然懷有一絲希冀,那就是首輔大人願意親自出手扭轉乾坤,然而————

  他朝那邊望去,只見寧珩之眼中浮現一抹歉意。

  這一刻衛錚不恨寧珩之,只想把薛明綸千刀萬剮,若非他背棄寧黨,手裡又握著無數證據,首輔大人又怎會投鼠忌器?

  房堅自然沒有興致照顧衛錚的心情,見無人提出異議,便決斷道:「增補閣臣首重德才兼備,尤需持身清正,能孚眾望。衛尚書與薛侍郎二人,各有過往牽涉及今日爭訟,無論虛實皆已引發物議,於當下廷推氛圍有礙。為免公器蒙塵,為彰選舉之公,本官以為,此二人皆不宜列入本次閣臣候選,諸公以為如何?」

  房堅此言一出,等於直接宣判衛錚和薛明綸在本次廷推中的「死刑」。

  雖然用語是「不宜列入候選」,但實際效果就是雙雙出局。


  殿內一片寂靜,無人反對。

  寧黨中人縱然心有不甘,但衛錚被薛明綸拖下水已是事實,再強推只會自取其辱。

  清流這邊,沈望的目標是次輔之位,對閣臣人選並無絕對控制力,且薛明綸本就不在計劃內,犧牲他兌掉衛錚這個勁敵,已是意外之喜。

  「諸位大人。」

  薛明綸再度開口,這一次他沒有針對衛錚,也不再提及過往恩怨,他只看向殿內群臣,無比鄭重地說道:「薛某昔年之過,鑄成一生憾事。陛下隆恩浩蕩,不棄鄙陋,復授工部職司。這二載以來,薛某如履薄冰,唯恐再負聖恩,再愧黎民。工部事務千頭萬緒,薛某不敢言功,唯以勤補拙,以慎持身。」

  他微微停頓,在滿殿高官的注視中,語氣多了幾分釋然,也有幾分解脫。

  「今日廷推議的是閣臣人選,薛某自知罪愆深重,豈敢再存絲毫非分之想?能得陛下寬宥重返工部,已是天恩再造。薛某餘生所願唯有一事,便是將這身微末之力,盡數付與工部一磚一瓦,一河一渠之中。」

  「功名富貴,於薛某而言已是過眼雲煙,更不敢玷污閣臣清譽。薛某餘生不求升遷,只求陛下與諸公,允准薛某以此戴罪之身,終老於工部實務之中。此心此志天地可鑑,若得此願,薛某足慰平生!」

  他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伏乞諸公明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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