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685【煌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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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5章 685【煌煌】

  王緒的發言讓段璞心中長舒了一口氣。

  朝堂之上人心難辨,但是有些既定的事實卻無法改變。

  年初那場廷議上,清流言官的質詢和攻訐讓王緒很是難堪,歐陽晦的推波助瀾更讓他和晉商陷入十分危險的境地。

  所謂泥人還有三分火氣,更遑論執掌大燕國庫多年的財神爺?

  當然,為了爭取到王緒的支持,段璞不光利用他和清流的仇怨,還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其中一條便是在接任次輔之後,在某些方面給予晉商一定的便利。

  段璞也沒有想過王緒能夠一錘定音,他只求可以影響到那些中立官員手中的票。

  關乎次輔之爭,寧黨和清流各自大員的票數早已固定,段璞反覆計算過,若是沒有外力影響,他一定能勝過沈望。

  他不光要贏,還要贏得乾脆利落,用實力證明自己遠在沈望之上,這樣才有可能左右天子的決斷,所以他必須要全力爭取那些中間派重臣的票數。

  一念及此,段璞朝旁邊望去,眼中泛起懇求之色。

  韓公宣暗暗一嘆,心知自己終究無法完全置身事外,遂緩緩開口道:「王部堂之言發人深省,內閣乃朝廷中樞,元輔總攬全局,次輔佐之,需能拾遺補闕調和陰陽。段閣老勤勉,沈閣老銳氣,皆國之干城,然則「7

  廷推至今,這是現任閣臣首次發言,自然引來所有大臣的矚目。

  韓公宣神態沉靜,語調慎重:「內閣運轉首重政令通達,驟然更替,若生磨合之隙,恐於大局有礙。段閣老輔佐元輔多年,默契已深,由他繼任次輔,可保政令銜接如臂使指,此亦為穩之一解。至於沈閣老之才,兼領工部亦可大展宏圖。」

  此言可謂老辣圓融,他並未否定沈望的才能,並且做出一定讓步,既然大家都認為沈望在工部做得好,那就讓他繼續兼任工部尚書,不是正好能夠展其大才?

  至於次輔,理應由段璞接任。

  看似中允,其實仍舊是偏向段璞。

  隨著王緒和韓公宣定下基調,其餘寧黨大員諸如衛錚等人,不論內心是否情願,此刻也相繼表態支持段璞。

  一時之間,局勢驟然一變。

  在衛錚簡單表態之後,下一個便是工部右侍郎薛明綸。

  薛淮仍然維持著足夠的冷靜,並未急於駁斥那些人的言論。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起身的薛明綸,心中略略有一絲好奇,不知這位同宗伯父會如何抉擇。

  從過去這兩年的種種事跡來看,薛明綸和寧黨處於若即若離的狀態,但是薛淮很難對其完全信任,一如那日他對沈望所言,像薛明綸這般宦海沉浮數十年的官僚,幾無可能看穿他內心的真實想法,唯有在關鍵時刻的抉擇方能釐清。

  譬如此刻。

  薛明綸曾是寧黨核心大員之一,地位尤在衛錚等人之上,按理應該會支持段璞,可他如今擔任工部右侍郎,在沈望摩下做事,想來會感覺左右為難。

  不少人像薛淮一樣好奇地望過去。

  隨著薛明綸徐徐起身,主位上的寧珩之雙眼微眯,視線牢牢鎖定在對方面上。

  薛明綸恍若未覺,這一刻他心中湧起無數回憶,有好的,有壞的,最讓他心緒翻湧的是當年薛明章臨終之前的眼神。

  他輕吸一口氣,收斂心神,不緊不慢道:「適才聆聽諸公高論,下官受益匪淺。余在工部親見沈閣老理事,其於部務革新魄力非凡,於協調各方亦展現非凡手腕。漕海新政涉及多方利益,沈閣老既能堅持原則,又能折衝樽俎,終使新政落地,惠澤天下。故此,余以為沈閣老之才足堪次輔重任,且其銳意進取之風,恰可為內閣注入新血,此正合陛下勵精圖治之聖意。」

  一席話引起殿內不小的騷動。

  清流和中間派重臣沒想到薛明綸會旗幟鮮明地支持沈望,而寧黨中人無不側目,段璞眼中更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

  薛淮神情複雜,心中輕輕一嘆。

  這位同宗伯父終究還是做出了他的抉擇。

  從當年寧之麾下三駕馬車之一,到如今改弦更張,公開支持清流魁首!

  雖說他是工部右侍郎,但是殿內群臣都知道,以薛明綸的城府和口才,哪怕明面上不宜反對沈望,他也有無數種辦法轉圜,而非像現在這樣直言敢當!


  薛明綸目視前方,神色淡然。

  事到如今,總要做出選擇,不是麼?

  一眾寧黨高官仿佛還沉浸在震驚之中,吏部右侍郎左安終於按捺不住。

  先前王緒和韓公宣發言之時,他本以為段閣老穩操勝券,誰知薛明綸會在這個關鍵時刻公然反水,對於局勢又造成難以預估的影響。

  眼見其他人沉默不語,左安猛地起身,朗聲道:「適才薛侍郎所言,本官不敢苟同。

  段閣老歷經風浪,於中樞運轉如臂使指,其穩健持重之姿,恰是次輔之位的不二之選。值此朝局微妙之際,內閣首重銜接無礙政令通達,段閣老與元輔多年默契,足可保社稷平穩,免生動盪之虞,至於某些同僚———」

  左安終究還是忍不住,話鋒一轉道:「或因身處新職,察覺風向有變便急於表忠。殊不知,為官之道貴在始終如一,若朝秦暮楚,反易引人側目。本官今日陳詞非為私誼,實乃憂心國本,次輔若以資淺者居之,恐致內閣失衡,政令多舛。」

  「此議純為朝廷大局計,望諸公明鑑,莫因一時意氣,誤了千秋基業!」

  相較先前眾人單純論理,左安這番話明顯帶著幾分火氣,直指薛明綸朝三暮四,枉為廟堂重臣。

  薛明綸扭頭看了左安一眼,卻未出言辯駁,反而坐了回去,似乎是不屑與之爭辯。

  左安登時大怒,然而他抬頭之際,猛然撞上寧珩之肅然的目光,不由得心中一緊,後背漸有冷汗浮現。

  寧珩之的不滿來源於左安公開挑明了寧黨的存在。

  雖然寧黨確有其事,連天子都心知肚明,但是有些話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提,否則對面的科道言官難道是擺設?

  寧之並未開口,而是看向旁邊負責主持廷推的吏部尚書。

  房堅明白寧之何意,他身為廷推的主持者,也是天子信任的重臣,不能讓爭論無休正地進行下去,更不能讓場面失控,而且到如今大部分重臣都已表態,理應推進到下一步的程序。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諸位大人,廷推乃為國薦賢,爭論至此,雙方理據已明。

  段閣老資望深厚閣務嫻熟,沈閣老才具超群銳意革新,二位皆為國之棟樑,然次輔之位僅有一席—

  」

  就在他將要宣布投票之際,一個年輕的身影站了起來。

  薛淮看向房堅,拱手一禮道:「房部堂,下官有一言不吐不快,還請部堂允准。」

  段璞見狀眉頭微皺,然而房堅卻不是他可以輕易施加影響的角色。

  房堅望著薛淮誠懇的面龐,稍稍思忖之後,頷首道:「且說來。」

  「多謝部堂。」

  薛淮轉身,雙眼緊盯方才正氣凜然的左安,正色道:「適才左侍郎口稱純為朝廷大局計,下官亦深信為官當以公心為本。然公心非虛言可證,需以行跡驗之。譬如日前京察覆核中,下官見一例,光祿寺珍饈署署正劉承,去年上元節掌宮中採買,山珍價昂逾常三成,物議沸騰,證據確鑿。如此明證,吏部考功竟評其中上,考語曰性情溫良處事圓融,對弊蠹隻字不提。此非考評失准,實乃以私掩公,辜負陛下整飭吏治之聖意!」

  左安神情微變,他已經知道薛淮要說什麼。

  薛淮卻不再看他,自光掃過殿內諸臣,聲音愈發沉凝懇切:「今日廷推,非僅為次輔人選,更關乎朝廷用人之道,關乎天下士林觀瞻。京察乃吏治清濁之鏡鑒,廷推乃國器歸屬之公議。二者皆需秉持至公之心,唯才是舉,唯德是依。若京察可因私廢公,則廷推焉能獨善其身?若廷推只論資排輩,則朝廷之公又從何談起?」

  「社稷之重,在人心不在權術;次輔之選,在實績不在虛名。諸公今日一言一行,不僅關乎一人之進退,更關乎朝廷取士之準繩,關乎史筆如鐵之評判!下官懇請諸公,暫息門戶之見,摒除私心雜念,唯以社稷蒼生為念,唯以賢能實績為憑。若棄賢才而守舊例,非穩社稷,實損國本。」

  「此乃千秋之業所系,萬望諸公慎思明斷!」

  房堅意味深長地看著薛淮,暗道這個年輕人好狠的手段,他明顯已經洞悉段璞和左安近日來的勾當,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亮明自身的態度一我知道你們私底下有何勾連,若是因此而罔顧公義,那便休怪我六親不認。

  不是威脅,卻遠遠勝過威脅。

  左安面色微白,段璞眼神兇狠,韓公宣則微微搖了搖頭。


  他們顯然都清楚薛淮所言何意,而那些在京察中受到太多照拂的高官們,同樣明白薛淮話中的果決。

  至於薛淮是否能言出必行,殿內沒有一人懷疑。

  一片沉默之中,房堅揚聲道:「諸位大人,關於次輔人選,可還有舉薦或補充?」

  他自光掃視全場,等待片刻,見無人再起身,便道:「既如此,次輔人選推舉完畢,現進行廷推投票。請諸位大人在吏部準備好的票簽上,寫下所薦之人姓名。可薦人選為文華殿大學士段璞和文淵閣大學士沈望,每人只可票薦一人。」

  書吏們迅速將特製的票簽和筆墨分發至每位有投票權的官員手中,大殿內的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票簽很快被收齊,放入特製的銅匿中。

  在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的監督下,房堅與兩位吏部侍郎當眾開匭唱票,曾敏親自記錄。

  「段璞!」

  「沈望!」

  「段璞!」

  「沈望!」

  「段璞!」

  「段璞!」

  每一個名字被唱出,都牽動著無數人的心弦。

  片刻過後,唱票聲終於停止。

  曾敏將匯總好的結果呈給房堅,後者看完之後面色不變,環視殿內群臣,一字一頓——

  道:「戊子年七月十四日太極殿廷推次輔,參與投票官員共四十七員,得票結果如下」

  他略作停頓,大殿內落針可聞。

  「文華殿大學士段璞,二十二票。」

  「文淵閣大學士沈望,二十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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