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再讓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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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地的風洞依舊在嗚嗚的低聲響著,但項目指揮部平台上的氣氛卻格外沉凝。

  明昭那張充滿未來暴力美感的藍圖,瞬間激起的不是這群科學家們的好奇熱血與沸騰,而是劇烈的爆裂與無盡焦慮。

  質疑聲浪在短暫的失神後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張明遠的耳膜灌滿。

  「S型進氣道?氣流分離怎麼解決?渦流失控就是機毀人亡!」

  「0.0001毫米公差?老李,你們精密車間最好的手搖磨床精度是多少?」

  「0.01毫米頂天了!還得靠老師傅的手感!」

  「還有這材料!這吸波指標!這耐溫要求!神仙也造不出來!」

  「這圖紙……根本就是紙上談兵!拿去投科幻畫報吧,也許還能值錢!」

  負責氣動的專家臉色煞白,負責精加工的老技師嘴唇哆嗦,材料組的負責人更是連連搖頭,一個個眼神拒絕,帶著不認可與不可置信。

  這份來自星際聯邦的戰機藍圖所描繪的天堂,被現實的冰冷牆壁撞得粉碎。

  七十年代與星際聯邦科技水平之間巨大的技術鴻溝,哪怕明昭進行調整了,也如同天塹橫亘在眼前。

  王鐵柱終於從最初的震撼和失語中緩過勁來。

  慘白的臉重新湧上血色,那是被羞辱後反彈的、混合著果然如此的憤怒和抓到把柄的亢奮。

  他猛地撥開擋在身前的工程師,魁梧的身軀再次堵到明昭面前,指著繪圖板上那張驚世駭俗卻又不切實際的圖紙,口裡唾沫橫飛,聲音洪亮得壓過了所有質疑:

  「張夢院士!各位同志!你們都看清楚了吧?!」

  他環視四周,試圖拉攏所有被現實打擊的同伴。

  「什麼幽靈?什麼0.001?全是扯淡!是空中樓閣!是根本實現不了的幻想!這圖紙,除了線條畫得漂亮點,有個屁用!」

  他猛地轉向張夢,語氣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控訴和赤裸裸的請求:

  「總工!我們玄影項目時間緊迫!敵人天天在我們頭頂拉屎撒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前線飛行員的血在熬!我們耗不起!不能把寶貴的時間、有限的人力物力,浪費在這種……這種異想天開、註定失敗的東西上!」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拔得更高。

  「我強烈建議!立刻停止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回歸我們之前論證過的、穩妥可行的技術路線!雖然RCS降低有限,但至少能造出來!能飛起來!能在戰場上跟敵人拼一拼!而不是在這裡對著這張廢紙做白日夢!」

  他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手指重重戳在明昭的圖紙上。

  平台上一片死寂。

  除了風洞的聲音,只有王鐵柱粗重的喘息。

  許多工程師低下了頭,眼神複雜。

  王鐵柱的話雖然刺耳,但……戳中了殘酷的現實。

  時間,材料,工藝……哪一樣不是勒在脖子上的要命繩索?

  張夢院士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明昭的圖紙上,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划過那個讓她瞳孔收縮的星際拓撲學符號,又緩緩移開,掃過圖紙上每一個標註著不可能的角落。

  最終,她的視線落在明昭那張依舊平靜無波的臉上。

  沒有憤怒,沒有辯解,甚至沒有一絲被質疑的波動。

  明昭的眼神,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吵什麼?」

  張夢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激烈的氣氛都迅速冷靜下來。

  她推了推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王鐵柱,又掃過所有低頭的工程師。

  「路線之爭,靠嘴皮子能贏嗎?靠拍桌子能造出飛機嗎?」

  她猛地一指平台下方,那燈火通明、工具機轟鳴的巨大車間:

  「圖紙就在這!要求也在這!能不能做出來,去車間!去工具機邊上!用零件說話!用廢品率說話!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王副總工,你經驗豐富,你親自帶精加工組,按這圖紙,先給我把機頭和S型進氣道的一比一驗證模型銑出來!」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明昭身上,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零同志,你也下去。看著他們做。告訴他們,你要的是什麼!」

  ---


  基地精加工車間。

  濃烈的切削液氣味、金屬粉塵和機油味混合在一起,瀰漫在悶熱的空氣中。

  巨大的龍門銑床發出沉重而吃力的轟鳴,仿佛一頭不堪重負的老牛。八級鉗工陳師傅,一個手上布滿老繭和疤痕的精瘦漢子,正佝僂著腰,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飛速旋轉的銑刀頭,布滿油污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操縱著巨大的手輪。

  一塊昂貴的航空鋁錠被牢牢固定在銑床工作檯上。

  旁邊攤開的,正是明昭圖紙上那菱形機頭和扭曲S型進氣道的複雜曲面圖紙局部放大版。

  圖紙上標註的精確角度和曲率半徑,在昏黃的車間燈光下,如同魔鬼的咒語。

  「慢點!再慢點!陳師傅!角度!注意這個過渡面的角度!」

  王鐵柱站在旁邊,額頭冒汗,聲音嘶啞地指揮著。

  他此刻也顧不上和明昭的嫌隙了,圖紙的苛刻要求如同懸頂之劍,逼得他必須全力以赴。

  如果連驗證模型都做不出來,他在張夢面前就徹底失去了話語權!

  陳師傅的額頭青筋暴起,汗水順著黝黑的脖頸流進工作服里。

  他全神貫注,手上的動作精細到近乎痙攣,試圖用幾十年練就的手感和經驗,去復現圖紙上的複雜曲面。

  每一次微小的進刀,都伴隨著金屬被撕裂的刺耳尖嘯和飛濺的,滾燙的鋁屑。

  明昭就站在幾步之外,背靠著冰冷的工具櫃,安靜地看著。

  她穿著基地發的肥大藍色工裝,更顯得身形單薄。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陳師傅顫抖的手,掃過銑刀下艱難成型的金屬輪廓,掃過工作檯旁堆積的、已經宣告報廢的鋁塊。

  那些都是嘗試失敗留下的殘骸,扭曲的斷面上殘留著錯誤的切削痕跡。

  「不行!又偏了!」

  陳師傅猛地停下手輪,發出一聲挫敗的嘆息。

  銑刀停下,露出工件上那個剛剛切削出的曲面。

  那本該是流暢完美的S型過渡,此刻卻出現了一個明顯的、致命的凹陷!角度完全錯誤!

  「媽的!」

  王鐵柱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鐵架上,發出哐當巨響,震得旁邊幾個年輕學徒一哆嗦。

  他雙眼赤紅,指著那失敗的工件,對著明昭,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遷怒:

  「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要的!這鬼畫符一樣的曲面!0.0001毫米的公差!靠人手搖!靠這機器!根本做不出來!就是神仙來了也做不出來!」

  他猛地指向旁邊堆積如小山的報廢鋁塊,那些扭曲的金屬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這都是錢!是時間!是同志們的心血!就為了你這張紙上談兵的圖紙!現在廢了!全他媽廢了!再這樣下去,我們連個模型都造不出來!拿什麼去拼敵人的飛機?!拿廢鐵嗎?!」

  車間的機器轟鳴似乎在這一刻都低了下去。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沉默地看著這邊。

  陳師傅佝僂著背,看著那個失敗的工件,布滿老繭的手無力地垂下,眼中充滿了疲憊和茫然。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如同車間裡瀰漫的油霧,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圖紙上的戰機數據如此強大,現實中的工具機卻如此笨拙。

  這巨大的落差,幾乎要將所有人的信心碾碎。

  王鐵柱死死盯著明昭,像一頭受傷的困獸,等著看她如何辯解。

  明昭的目光,終於從那些報廢的鋁塊上移開。

  她沒有看王鐵柱,也沒有看沮喪的陳師傅。她的視線,緩緩掃過車間裡那些轟鳴龍門銑、笨重的車床、精度有限的搖臂鑽……

  每一台都沾滿油污,銘牌上的生產日期甚至能追溯到建國初期。

  這些承載著共和國早期工業記憶的「功勳」設備,此刻卻成了禁錮「幽靈」的技術壁壘。

  她的眼神依舊平靜,好似這些情況都在她的預料之內,不足以讓明昭產生一絲驚訝的情緒。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堆積如山的報廢鋁塊散發的絕望氣息中,明昭平靜地邁開了腳步。

  她沒有走向王鐵柱,也沒有走向那台剛剛失敗的龍門銑。

  她的腳步,徑直走向了車間最角落裡,那台被油布半蓋著、落滿灰塵、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

  一台更加老舊、銘牌模糊、連型號都難以辨認的二戰時期德國產小型精密仿形銑床。

  旁邊,還堆著一小撮鏽跡斑斑的廢舊零件和邊角料。

  她的目光,落在那布滿鏽跡和油泥的陳舊工具機上,平靜的眸子裡,第一次閃過一絲極淡的、如同發現新大陸般的……興趣?

  「不如,再讓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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