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一場滿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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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八歲的祝玉嬈還不叫這個名字。

  更不在金陵,而在滁州。

  滁州是個水鄉,遍地小橋流水,風景秀麗。

  她出生在一個極幸福的家庭,父母相愛,兄友弟恭。

  她是么女,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那一日,是她小侄子的滿月宴,她正抱著兄長的琴不撒手。

  「娘,兄長已經有那麼多琴了,我等會兒還要在宴會上彈琴呢,讓我先用用嘛~」

  娘無奈地敲了敲她的腦袋,「你說是用用,卻次次都不還給你兄長了。」

  「你都有那麼多的琴了,怎麼還是看著別人的啊?」

  她的家人,就沒有不擅琴的。

  而她那時,叫琴阿黎。

  這是她的小名,是爹娘翻了許多書冊,和兄長一起選了好久才定下的小名。

  因為大名太過重要,這麼多年爹娘和兄長總是談不妥,給琴阿黎備了十數個,要等琴阿黎長大了自己選。

  是爹爹來了,才把琴從她懷裡拿下去。

  「阿黎,你用爹爹這把。」

  爹爹是極有名的琴師,收了許多的徒弟,還曾入宮為皇帝演奏過。

  他的琴乃是古琴,是家中最好的,琴阿黎自然是願意了。

  不過自從任職協律郎的祖父死後,家人便從長安搬回了老家滁州。

  只是琴阿黎還沒抱著爹爹的琴多久,府外便闖入了些蠻橫的人。

  他們說有貴人今晚設宴,要「邀請」爹爹前去演奏。

  這哪裡是邀請?

  不過是綁架!

  可是為了不惹麻煩,爹爹還是去了,也帶走了琴阿黎懷中的琴。

  琴阿黎是不願意的,可是爹爹摸著她的腦袋。

  「待爹爹回來,就從隔壁阿南家買你最喜歡吃的糖糕,好不好?」

  兄長拉著琴阿黎,嫂嫂給了阿黎一塊甜膩膩的麥芽糖。

  他們以為琴阿黎沒了琴不開心,嫂嫂便急忙把兄長的琴塞給了她。

  為了讓阿黎接受,嫂嫂說著什麼,「這琴給阿黎,才不算浪費。」

  「你的天分,是追不上阿黎的。」

  兄長笑著點頭,暗中捏了下嫂嫂腰間的軟肉,才溫柔地看著阿黎。

  「阿黎,兄長的琴便是你的琴,開心些,一會兒還要聽咱們最厲害的小琴師阿黎彈琴呢。」

  可是,琴阿黎不是因為琴不開心的。

  她看到了那些人帶走爹爹時,只因為爹爹回過頭來和她說了幾句話,便被他們用腳踢了好幾下。

  他們憑什麼對爹爹一點都不尊敬!

  琴阿黎不服,更生氣。

  爹爹說他演奏完了很快就回來,加上還沒有到滿月宴的時間,琴阿黎坐在房中便呆不下了。

  她要「報仇」!

  所以,琴阿黎放下了兄長的琴,翻了窗戶爬出去。

  之後偷偷跟在那些人的身邊,一路尾隨,到了一處極豪華的府邸。

  琴阿黎從小便是個不服天不服地的魔王性子。

  整日帶著街上的孩童鑽狗洞,鑽地道,鑽水道,雖然沒有偷雞摸狗,但也絕不消停。

  她脾氣更不好,誰也拿她沒辦法。

  她很快找到了這座府邸的狗洞,撅著屁股就溜了進去。

  琴阿黎決定去這家主人的廚房裡偷上些珍貴的好東西,以教訓他們對爹爹態度差。

  順便……

  給嫂嫂補補身子!

  但是府邸太大了,阿黎摸著摸著,就摸到了園子裡。

  聽到了琴音,便看到了在台子上演奏的爹爹。

  爹爹的琴彈得實在太好,阿黎躲在樹後,雙眼放光。

  他們家的人,就沒有不好看的。

  爹爹好看,娘好看,兄長和嫂嫂也好看。

  若不然,長大後的她,也不會因為一張臉名動金陵。

  阿黎看到園子裡每個桌上都擺著平日裡難見的鮑魚燕窩,葡萄美酒。


  最奢侈的是,遠離園子的桌子上擺著吃食,卻根本沒人。

  阿黎躲在樹後就開始偷東西,算是……爹爹去給他們演奏的工費吧!

  只是這宴會上,貴人實在是太多了。

  多到,有些畜生混了進去。

  遠處傳來些許喧譁。

  她抬眼,卻眼睜睜看到爹爹被幾個人壓著,硬生生將身上的衣衫撕了個粉碎!

  她聽到那些畜生發出令人噁心的大笑。

  看著他們在爹爹的身上,臉上胡亂地抹著。

  更有個男人,拿著酒壺瘋狂給爹爹灌酒。

  卻因為爹爹的反抗,他們陡然變了臉色,一把將爹爹的琴摔的粉碎,而後……

  拿起那琴!

  狠狠刺入了爹爹的身體裡!

  琴阿黎的耳邊似乎響起炸雷,爹爹的哀嚎和慘叫交雜著他們猖狂的笑。

  琴弦勒住了爹爹的鼻子,嘴,還有喉嚨!

  他們有人壓住了爹爹的身子,有人鎖住了爹爹的手腳,有人抓緊兩側的琴弦,有人腳踩在爹爹的背上!

  琴弦勒緊,一瞬割開了爹爹的皮肉!

  「噗呲!噗呲!噗呲!」

  琴阿黎似乎聽到了血肉崩壞的聲音!

  她眼睜睜看著爹爹的臉被割爛了……

  大片的血從爹爹的身上迸濺開來!

  爹爹的最後一眼,或許是血緣感應。

  他居然看向了琴阿黎。

  在看到阿黎時,他的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恐懼。

  他只來得及用眼神告訴琴阿黎快跑,而後,用力向著另一個方向扭動了臉。

  「噗呲!」

  他用力讓琴弦切開自己的脖頸。

  他不願再讓自己的女兒看到這些人折磨自己的景象。

  他想,快些結束自己的性命,不要讓女兒再看到……再看到他痛苦!

  那一刻,琴阿黎的渾身恍惚被塞進了滾燙的岩漿,她幾乎能聞到血肉變得腥臭,嘴裡瀰漫開來大片的腥味!

  她一把捂住了嘴,將痛苦的驚呼狠狠壓在了喉嚨里。

  她的爹爹死了!

  死在了自己孫兒滿月宴的這一日。

  死在了一群畜生的手裡!

  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急忙擦掉臉上的淚,卻看到那些人提著爹爹,像是提著一隻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阿黎恨急了!

  她要報仇!

  她要報仇!!!

  她撇到一旁的火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將其推倒!

  這火盆還有許多,她都要推倒!

  園子裡都是上好的木材,天乾物燥,一點就著。

  一個人發現了她,直接喊了院中的侍衛,琴阿黎頭也不回地跑,一直衝到園子裡的湖邊。

  「噗呲!」

  弩箭從後一瞬射穿了琴阿黎的胸口,她跳入湖中,拼了命地游。

  她水性極好,哪怕受了傷,在水中也好似魚兒般,游地飛快。

  她順著地下的水道七拐八拐,一邊游一邊哭。

  阿黎痛苦害怕極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家告訴娘,告訴兄長和嫂嫂,告訴那些哥哥姐姐們,爹爹沒了……

  貴人的宴會,奪命的魔窟!

  她那麼好的爹爹,就這麼死了!

  可是她必須面對這一切,逃出生天,她要回去給家人帶回消息。

  只是,阿黎低估了這些畜生,等到她渾身濕漉漉地跑向家的方向,卻先看到了……

  火焰漫天!

  「娘!娘!」

  她怕極了,拼了命地衝過去,卻在火海中看到了家人的屍體。

  娘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被弓箭射扎地像是刺蝟一般。

  兄長和嫂嫂倒在一起,卻沒了下半邊身子。

  火焰燒著帶血的襁褓,琴家滿門!皆死在了這裡!


  就連來參加滿月宴的爹爹的徒弟和親人,也都……也都死了!

  還有,她附近的鄰居,也,都沒了!

  琴阿黎恨啊!

  她恨不得化身厲鬼,將這些畜生全都殺了!

  可是……

  她甚至連為家人收斂屍骨的時間都沒有。

  「剛剛有個小孩跑進來了!」

  「快!找到殺了!」

  為了活下去,她含淚跪別家人,走了家中暗道,一路撲向城外。

  她逃了。

  但最後,她還是體力不支,倒在了河邊。

  河水漲潮,便帶走了她。

  直到她再醒來,便到了一個漁船上,眼前是一張醜陋貪婪的麻子臉。

  「這模樣真是好啊,正好那個賠錢貨死了,把這妮子養一養,過個兩年准能賣個好價錢!」

  麻子臉男人貪婪的說著,發出嘿嘿的奸笑。

  他的身側,一個粗布麻衣的女人唯唯諾諾地跪在旁邊。

  她的臉上身上,都是傷,雙眼麻木,唯一在看到阿黎時,才露出了些光。

  她呢喃著,「聽你的,聽你的……」

  男人拍拍女人的臉,拿起酒壺又灌了一口。

  「這不就對了,聽話伺候老子!」

  男人走後,女人紅著眼坐在了琴阿黎的身邊,她粗糙的手拉住了阿黎。

  傳遞著些許溫熱。

  女人的眼睛越來越亮,她笑著說,「閨女,娘的好閨女!你放心,你放心!」

  「娘肯定會保護好你的,肯定會保護好你的!」

  「娘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了!」

  自那天起,琴阿黎有了第二個名字,叫……祝招娣。

  而前一個祝招娣,在被她父親發著燒還逼著下水摸魚時,體力不支,推腳抽筋。

  偏偏那時她的父親醉酒,就這麼淹死在了河中。

  女人的女兒沒了,便開始瘋瘋癲癲,男人對她又打又罵。

  直到撈起來了琴阿黎。

  瘋癲的女人將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

  從那一刻起,琴阿黎便死了。

  活下來的,只有被恨充滿的祝招娣。

  祝招娣的記憶力極好,所有的仇人,她都記得。

  最主要的是,她在金陵城外見到了一個人。

  他那時就坐在首位,大概是覺得無聊,從自己的父親身邊離開,到園子裡轉悠。

  正好看到了弄翻火盆的琴阿黎。

  是他喊來了護衛,讓琴阿黎不得已跳入水中逃生。

  也是他拿起弩箭,對準了她射出了一箭。

  從此,她的後背上,永久留下了被弩箭射穿的印記,哪怕後來她用了舒痕膏,卻還是不能完全去掉。

  所以,她在那傷痕上刻下一朵菟絲花。

  她死都不會忘記他的臉。

  永寧侯世子,傅雲衍!

  只可惜,祝招娣身份低微,更無武力傍身,攀不上這位侯府世子。

  那她只好,徐徐圖之……

  如今看,她的一切努力,都沒有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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