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師與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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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獲得了最終的勝利,但伊薇特的體驗其實也並不好受。

  從初次與六臂惡魔接觸的時候,她就在思考,該怎麼殺掉這個移動速度飛快,幾乎沒法被逮住的三階畸變體,於是得出了,以自身為餌,限制住對方,再貼臉把它轟死的方案。

  但眾所周知,理論是理論,實操是實操,一個全靠想像力完成的計劃,在實際操作中一定會有意料之外的事情。

  比如,情急之下,為了保證百分百殺傷,她把所有的魔力都灌入進去,幾乎沒給自己留下多少餘地,又比如,這場元素聚變爆發的威力實在太大,且敵我不分,她的魔法防禦,竟然也被轟碎了。

  於是,當爆發結束後,屍骸湮滅的六臂惡魔只剩下了一個小小的魔力核心飛出去老遠,伊薇特則像個被扣殺的籃球般,啪的一下,砸入地面,在肉毯與泥土間,撞出深坑。

  煙塵散盡,伊薇特躺在坑洞中心,衣衫破損,殷紅浸染,灰頭土臉,只有暗紅的眼瞳中,情緒依然平穩,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然後她掙扎著站起身,搖搖晃晃的向著邊緣處水母霧獸的屍體走去——六臂惡魔的魔力核心不知道飛哪兒去了,她現在要去把水母霧獸的核心挖出來,不然「再生泵」就要兜不住畸變因子的擴散了。

  果然計劃趕不上變化,腦測永遠是不夠的,而且執行得也不好,以後要留更多安全冗餘……她反思起來,只覺得身上的骨頭都像是根根盡斷了一樣,劇痛無比,走起路來,忍不住輕輕呲牙。

  但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引起了她的警覺。

  她轉過頭,看到了不知何時已經重新爬起來的潮蟲女王,望著對方六個猩紅眼珠子裡散發的殺機,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在之前的戰鬥中,由於六臂惡魔的出現,她沒能完成對潮蟲女王的補刀。而在戰鬥過程中,又因為太過激烈和緊張,奪走了全部注意力,以至於她和六臂惡魔,都暫時的忘記了那個趴在遠處一動不動的潮蟲女王,似乎還活著的這件事。

  當然潮蟲女王的狀態也不好。它本來在養傷,身上滿是裂口,保不准就是六臂惡魔下的毒手,後來還沒養好,又被伊薇特用法術狠狠轟炸,下半身的巨大蟲軀焦黑破碎,一邊走一邊還在流淌粘稠的膿液。

  但這顯然不妨礙它能夠在此刻,成為得利的漁翁。

  真是不走運啊……伊薇特的心漸漸沉了下去。她這一路,經歷了「機械暴君」「夜行惡魔」「水母霧獸」「潮蟲女王」以及一個堪稱島上最強三階畸變體的「六臂惡魔」,但卻只拿到了夜行惡魔的魔力核心,回了可憐的20多點藍。其餘的魔力核心,要麼沒拿到,要麼來不及拿,導致現在油盡燈枯,居然連一個半死不活的潮蟲女王,都束手無策了,真是倒霉到了極點。

  她停下身子,看向逼近的潮蟲女王,一動不動,似在等死。而就在潮蟲女王擬人的面部露出殘忍之色,高高舉起鐮刀的時候,一個藍白色的、不那麼明亮的符文圓環,被伊薇特懟到了它的嘴裡。

  剎那間,潮蟲女王的笑容凝固了,緊接著被耀目的雷電貫通了全部身軀,緩緩倒下。

  同一時間,伊薇特的身體也失去了最後的力氣支撐,軟軟的倒在了地上。

  這是她以放棄再生泵的維繫為代價,施放的最後的一點魔力。

  現在,黑暗而暴虐的畸變因子,正在她體內的每一條血管內奔涌、翻騰、侵略、同化。

  這是她踏入生命盡頭的信號。

  ……

  天色暗沉,厚重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天際線上,狂暴的風在山巒間吹嚎,捲起漫天枯葉塵埃,預示著一場暴雨即將到來。

  枯槁的森林內,羅莎琳一邊喘息,一邊將合金戰刃從一頭巨大的犬獸體內拔出,虛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眉宇雖然疲憊,卻又神采奕奕,眸光明亮。

  在擊殺了牧人羊後,她本來已經是一個近於空藍的狀態,但驚喜的是,牧人羊的魔力核心有整整100點魔力值,比她的魔力總量還多,直接補滿了,甚至還有盈餘。接著趕路過程中,她與這隻回援母巢的犬類畸變體在大霧中偶遇,糾纏了一個多小時後,終於被她抓到機會,一刀刺入頭部,完成擊殺。

  雖然這隻犬獸被認為是腐敗森林裡疑似最弱的三階,但好歹也是三階,是她今日斬殺的第二隻,三階段畸變體。

  如此輝煌的戰績,一會兒到了老師面前,她都不敢想,自己能得到怎樣的誇誇。

  老師一定會很開心吧?一定會表揚自己吧?


  哎!

  能得到老師兼監護人兼偶像的三重認可,人世間的幸福莫過如此!

  說起來,老師那邊的情況不知道怎麼樣了。但霧氣忽然散了,那應該很順利吧……

  她把畸變體的魔力核心取出來,然後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狀態。

  不同於牧人羊,這隻犬類畸變體的魔力核心只剩下了15點藍,讓她的剩餘魔力恢復到了35左右,但合金戰刃的能源已經耗盡了,現在只能當成普通刀刃來使用,戰力暴跌。

  魔導滑板在戰鬥中被損毀,後面的路程只能靠兩條腿來趕路。

  總之,綜合戰力方面,可能只剩下了巔峰狀態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哦對了,腰包里還有幾枚元素炸彈,不過威力就和普通術式差不多,最大的作用其實是丟到天上,根據紅黃藍綠來施放「求援」「警告」「撤退」「勝利」四大信號。

  不過這麼久都沒有看到天上的信號彈爆炸,說明老師那邊也陷入了纏鬥之中?

  能讓老師這麼久都沒解決,難道「領主」成功誕生了?

  帶著對緊張局勢的猜想,以及對老師的擔憂,她一路奔行起來,穿過了徹底變成絳紫色的森林,來到了一片有血肉之毯覆蓋的空曠地帶。

  然後,她便看到了潮蟲女王癱軟的龐大屍身,以及旁邊傷痕累累的、纖弱得仿佛能被風折斷的銀髮身影。

  「老師!!!」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下意識狂奔過去,將老師摟在懷中。

  似乎是焦急的呼喚起了效果,片刻後,她看到老師的眼皮睜開了一點,露出沒有太多生機的、灰暗麻木的紅瞳。

  「老師,您怎麼樣了?您還好嗎?」雖然只剩下了一點魔力了,她依然毫不猶豫的牽住了老師的手,掌心對掌心,試圖將魔力渡過去——再生泵是個持續施法的自救技能,暫時無法對別人施加。

  但意外的是,老師那邊沒有接收。

  「我體內的畸變因子……超過了再生泵的極限,已經擴散了……」老師沙啞的聲音響起,讓羅莎琳如遭雷擊。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即便是強大如老師,也無法抵禦得了這種詭異事物的侵蝕。

  而且,這是她第一次從老師的口中聽到如此無力的聲音,柔軟得有些不太真實,像是褪下了神性的外衣,露出了凡人少女般的脆弱一面。

  她的眼睛瞬間就紅了,胸口像壓了座山,然後聽到老師以微弱的聲音,繼續說:「我會試著遏制畸變……而你……必須立即離開這裡……」

  話還沒說完,令人毛骨悚然的悉簌聲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雖然潮蟲女王死了,但母巢仍然活著,沒有了巢主,母巢仍然能向周圍發出指令,呼喚低階畸變體構成的大軍。

  很顯然,再不離開這裡,二人將死在浩瀚蟲群構成的潮水中,被啃食殆盡,屍骨無存。

  「我會帶您回去的。」羅莎琳用承諾般的語氣說。

  「別做傻事……」老師垂下眼帘,輕聲說,「你還有家人,還有機會回家,不像我……」

  聽到回家,羅莎琳的內心被動搖了一下。

  但只是一秒鐘,那縷雜念就消失了。她沉默下來,將老師那輕得可怕的身軀負於背上,一手護穩,一手緊握冰冷的刀柄,朝著預定的撤退路線沖了出去。

  ——那是行動前就規劃好的,一條適合撤退的路線,通往一處廢棄小鎮,小鎮裡有提前準備好的魔導機車。

  由於蟲潮的方向來自身後,逃亡路線上的畸變體並不多,零星的三兩隻從陰影中來襲,輕易的就會被拍飛到一邊。

  但即便如此,對當下狀態的她來說,也有點難度過高了。她背著老師行動不便,敵人的方向卻可能來自四面八方。除了身後的蟲潮,天上也會有飛行畸變體出沒,向地面噴塗燙人的酸液,而對此,她除了竭力閃躲之外,完全束手無策。

  漸漸的,天上的烏雲更加濃厚了,凝成化不開的墨塊,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瀉而下。

  冰冷的雨霧浸透了衣衫,讓崎嶇泥濘的路面滑如魚鱗。

  在拐過一個谷口的時候,前方出現了向下的斜坡,羅莎琳腳下一滑,直接摔了下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額頭撞在了一塊嶙峋的石頭上,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但,顧不得自己,她強壓著痛楚,掙紮起身,飛奔著去查探老師的情況,發現銀髮少女雙目緊閉,胸膛起伏全無,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破碎的人偶,除了肌膚下飛速擴散的灰黑,便再無任何生息。


  「老師……?」

  沒有回應。

  剎那間,時間仿佛停止了,羅莎琳感覺自己的心臟劇烈顫動了一下,雨水流入眼中,將她的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到現在,她依然無法相信老師或許已經離去了,就像事故中失去雙親的小女孩,仍然會期待第二天父母會喊她起床一樣。

  與老師相伴的六年超過了她目前人生的三分之一,在她心中,老師從來不僅僅是老師,還是偶像、恩人與親屬。她還完全沒做好、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一個老師不在的世界,一個僅有她一個人的、荒涼而死寂的世界。

  從未有過的嘶啞聲從她口中傳出,骨節分明的手指握緊了合金戰刃的刀柄,帶起刀光,切開了冰冷的雨水與嗚咽的寒風。

  在擊退了一波又一波畸變生物們的攻勢後,她疲憊不堪的跪坐在老師身邊,伸出手,為老師拭去臉上的污泥。

  伴隨著愈發朦朧的意識,她漂亮的臉頰上忽然露出了一個釋然的、解脫般的微笑。

  她想,如果死神註定要在今日帶走老師,那就把她也一起帶走好了,老師平日裡那麼的慵懶,那麼的悠閒,連飯都不會做,起床也要人喊,一個人搬進冥府,一定會住不慣的,必須得有人服侍著才行。

  所以——

  她會留在這裡,一直留在這裡,直至鮮血浸透這片腐土,直至骨髓也流淌殆盡,直至魂火在寒風中徹底熄滅,和老師一起化作兩具無人問津、又互相依偎的枯骨。

  風兒會帶走她和老師的故事,說與下一個來自異世界的旅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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