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4章 酒攤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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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吃嗎?」

  江塵問道。

  虞紫鳶點了點頭,然後又咬下了第二顆。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著,唇邊沾了一點糖霜,她下意識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這個動作若是被認識她的人看到,恐怕會驚掉下巴,那位高高在上的玄素仙宮神女,竟然會當街吃冰糖葫蘆,而且吃得這般認真、這般滿足。

  兩人繼續向前走去。

  街道雖然破舊,卻處處透著煙火氣,路邊的雜耍藝人正表演著各種戲法,一個中年漢子口中噴出丈許長的火焰,引得周圍孩童歡呼雀躍,

  一個老者手指翻飛,一枚枚銅錢在他指尖忽隱忽現,讓人眼花繚亂。

  虞紫鳶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看著。

  以她的修為,自然一眼就能看穿這些戲法的奧秘,那噴火的漢子口中藏著一種低品火屬性靈藥,遇到空氣便會燃燒,

  那變銅錢的老者不過是手法快些,藉助了極細微的靈力波動。

  「不要用靈力去看。」

  江塵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虞紫鳶微微一怔,轉頭看向他。

  「把這些戲法當作戲法看,而不是當作修士的手段去拆解。」

  江塵的目光落在那個老者翻飛的手指上,

  「你會發現其中的精巧。」

  虞紫鳶依言收起了神識,只用肉眼去看。

  當她不再以修士的眼光去審視,當她不再下意識地去感知靈力波動,那些戲法忽然變得神奇起來。

  她看到那老者手指的每一次顫動都恰到好處,看到銅錢在指縫間滑過的軌跡妙到毫巔。

  那不是法術,卻同樣可以稱之為一種「道」。

  一種屬於凡人的道。

  「好!」

  周圍的孩童齊聲叫好,老者笑著拱手作揖,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跑上前,將一枚靈石放進老者面前的銅碗裡,老者摸了摸她的頭,從袖中取出一隻草編的螞蚱遞給她。

  小女孩捧著螞蚱,歡天喜地地跑開了。

  虞紫鳶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

  數十萬年來,她見過無數驚才絕艷的天驕在她面前展露神通,見過無數讓人嘆為觀止的大道對決,見過無數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

  可沒有一樣,能讓她露出這樣的笑容,因為那些都是高高在上的,是屬於修士的世界。

  而眼前這一切,是屬於「人」的世界。

  兩人繼續向前,沿途幾乎每一個攤位都要停下來看看。

  虞紫鳶像是一個第一次出門的小姑娘,對什麼都充滿了好奇,

  賣糖人的攤子前她駐足了許久,看著那老匠人手中竹籤飛舞,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便在他手下誕生。

  她買下了那隻糖鳳凰,拿在手中端詳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

  賣靈糕的攤子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那是一種混合了靈米和靈花清香的甜味。虞紫鳶嘗了一塊,然後又嘗了一塊,最後乾脆買了一整盒,說是要帶回去慢慢吃。

  江塵跟在後面,手中不一會兒就多了一堆東西——幾盒靈糕、幾串糖葫蘆、一隻草編的鳳凰、一包蜜棗、兩串不知名的靈果乾...

  他看著虞紫鳶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個女子初見時給他一種高不可攀的感覺,那種清雅脫俗的氣質仿佛不屬於這個塵世。

  可現在,當她在攤位前彎下腰,認真挑選那些不值錢的靈果乾時,當她咬著糖葫蘆嘴角沾上糖霜時,當她看著雜耍藝人瞪大眼睛發出驚嘆時...

  她是那樣真實,那樣鮮活,仿佛原本高高在上的仙子,終於落在了凡塵。

  直到傍晚時分,虞紫鳶才意猶未盡地停下腳步。

  此時兩人已經走到了這條街道的盡頭,前方的巷口支著一個簡陋的酒攤,幾張舊木桌,一爐炭火溫著酒壺。

  攤主是個白髮老者,佝僂著腰正在擦拭酒碗。他身上的氣息只有天君境,在太玄天幾乎是墊底的存在。

  江塵停住了腳步。

  「雲姑娘,沒嘗過凡塵俗世的酒吧。」


  他轉頭看向虞紫鳶,眼中帶著笑意,

  「我請你喝一碗。」

  虞紫鳶猶豫了一瞬,然後也在他對面坐下了,那張舊木桌的桌面上布滿了劃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裂,和她平日所用的紫檀玉案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但她沒有拒絕。

  「好。」

  兩人在老者的對面坐下,老者抬起頭,咧嘴一笑時露出幾顆黃牙:

  「二位面生,是第一次來玄煌城吧?」

  「路過此地,正好看到老人家的酒攤。」江塵笑道。

  「那你們可來對地方了。」

  老者得意地挺了挺胸,

  「老漢這酒雖然比不上那些靈酒仙釀,但論起味道,這條街上我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爐上取下酒壺,往兩個豁了口的碗裡斟滿,酒色渾濁,漂浮著幾點酒渣,一股粗糲的酒氣撲面而來。

  虞紫鳶端起酒碗,看著碗沿上的豁口,又看了看碗中渾濁的酒液,有些猶豫。

  江塵已經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熱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在胸腹間炸開一團暖意,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酒氣,對老者豎起大拇指:

  「好酒!」

  老者笑得合不攏嘴:

  「小兄弟識貨!我這酒用的可是三十年的老酒麴,這條街上多少老客都認這一口。」

  虞紫鳶看著江塵臉上那抹滿足的笑容,終於下定決心,學著江塵的樣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

  酒液入喉的瞬間,一股從未體驗過的辛辣直衝鼻腔,那些靈酒仙釀中絕不會和現在這般粗糲,數十萬年修為,竟會被一口劣酒嗆到。

  「不要用靈力壓制酒意。」

  江塵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不然,喝酒也就沒了用處。」

  虞紫鳶怔了怔,隨即依言收起了護體靈力。

  酒意沒了壓制,立刻在她體內擴散開來。一股暖融融的熱意從腹中升起,湧向四肢百骸。

  「原來...酒是這樣的喝的。」

  她喃喃道,然後將碗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抬頭對老者說,

  「再來一碗。」

  江塵笑了:

  「這酒比尋常仙釀烈一些,那些仙釀講究的是綿柔淳厚,用各種靈藥靈果將酒性磨得圓潤,卻偏偏失去了酒最原本的味道。

  老人家的酒雖然粗,但每一口都能嘗到酒麴的香氣。」

  老者聽著這番話,眼睛都亮了:

  「小兄弟這話說到老漢心坎里去了!」

  他索性從櫃檯後面端出幾碟小菜放在桌上,

  「來來來,這幾碟小菜是送的,你們慢慢吃,慢慢喝。」

  小菜很簡單,一碟鹽煮花生,一碟醬牛肉,一碟拌野菜。都是最尋常不過的吃食,卻做得極為用心。

  虞紫鳶夾起一筷野菜送入口中,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氣在舌尖綻開,她又嘗了一口醬牛肉,那肉鹵得恰到好處,咸香入味,嚼勁十足。

  老人見兩人吃得香,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索性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絮絮叨叨地開始說起了自己的事。

  「我在這條街上賣了三千年酒了。」

  他指了指身後的巷子,

  「就住在這條巷子裡,婆娘走得早,留下一個兒子,那小子比我有出息,兩千歲就修到了天尊境,非要出去闖蕩...三百年了,再沒回來過。」

  老人的語氣很平靜,但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黯然,瞞不過任何人。

  「前些年老伴也走了。」

  老人嘆了口氣,「如今就剩老漢一個人守著這個酒攤。」

  虞紫鳶放下了筷子,安靜地聽著。

  眼前這個老者的一生,在她看來短暫得如同一瞬。

  天君境的修為,在太玄天幾乎是底層中的底層。他本可以繼續修煉,本可以去追求更高的境界,去博取更長的壽元。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留在這裡,守著這個破舊的酒攤,為每一個過路的客人斟上一碗濁酒。

  「老人家。」

  她忽然開口,

  「您一個人守在這裡,不覺得孤單嗎?」

  老者聞言,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沒有苦澀,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

  「孤單什麼,每天有人來喝碗酒,說幾句話...夠了。」

  老者說著,目光在江塵和虞紫鳶身上掃了一眼,笑容中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姑娘,你身邊不也有人陪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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