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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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嗎?」

  路明非嘴唇翕動,聲音輕飄飄的,像是飄散的塵埃。

  「……我?」

  他眼神空洞。

  在他這短短二十年的、如同在泥濘里打滾的人生里,烙印在身上的稱呼是「廢柴」,是「衰仔」,是「秤砣」……這些刻薄或戲謔的標籤。

  英雄?

  如此耀眼、如此沉重的冠冕,從未,也絕不該屬於他路明非。

  即便是在屠殺青銅與火之王諾頓後,當整個卡塞爾學院的風向瞬間逆轉,那些目光從鄙夷轉為讚賞、崇拜,甚至畏懼時……他卻始終心如明鏡。

  那個晚上,他賣掉了四分之一的生命,救了一個朋友,親手殺死了另一個朋友。

  那足以與龍王近身廝殺的力量,從來不是他自己的。

  倘若某一天,第二位龍王於沉眠中甦醒,校董會的老傢伙們大手一揮,輕描淡寫地將他推上那必死的祭壇——

  「路明非,去屠龍吧。」

  難道他還能再掏出四分之一的性命去填那個無底洞嗎?

  當然,這種情形發生的概率微乎其微。今時今日的路明非,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了。龍心在胸腔里搏動,風暴的力量在血脈中奔流,即便面對秘黨這頭盤踞世界的龐然大物……

  他也有一分把握——一分能成功逃跑的把握

  幹什麼?那可是當今世界最龐大、最神秘的混血種組織,天知道那些陰影里的老狐狸還藏著多少致命的底牌。打不過就跑,這有什麼不對?

  他吞下了龍的心臟,握住了風暴的利刃,擁有了足以撕裂鋼鐵的力量。然而,當死亡的陰影真切地籠罩下來,當生命只剩下這唯一的一條時,那些炫目的外殼便會寸寸剝落,暴露出最核心、最原本的他——

  那個懦弱怯戰、謹小慎微、甚至帶著點奸猾的衰仔。那個在絕境中第一反應永遠是尋找退路的、名為路明非的靈魂,尚未得到真正的蛻變。

  然而,就在他思緒混亂的此刻,老騎士卻再次開口了——

  「是的,」他點點頭,「你。」

  「雖然你小子肯定是用你那不死的能力幹掉他的,但那又如何?」

  老騎士攤攤手:

  「以弱盛強就是以弱盛強,事實勝於雄辯,葛瑞克那老小子難道會突然推開棺材板蹦起來說『不公平』嗎?」

  他嗤笑一聲:

  「省省吧,『英雄』二字,從不看你的心頭如何思量,更不看你自己覺得配不配!它烙印在你的所作所為之上!

  你以為歷史如何撰寫?史官會翻開英雄的日記簿,逐字逐句研讀他的心虛嗎?蠢材!

  你那雙腿邁向風暴的中心,你那雙手舉劍劈向半神的顱頂,那石刻的碑文上只會寫著——『某年某月,半神葛瑞克敗亡於褪色者路明非及同盟之手』!這就夠了!這就配得上『英雄』!」

  老騎士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路明非臉上,他胸膛起伏,語氣愈發激昂:

  「這便是以凡人之軀踐行的不屈之道!聽見了嗎?!!別再像個娘們似的嘰嘰歪歪你那點可憐的小心思!」

  路明非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最終,他只是單膝跪地,對著面前慷慨激昂的老人恭恭敬敬行了風暴騎士之禮。

  「是,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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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單膝跪地行完禮,卻沒有立刻起身。他猶豫片刻,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蘊含著壓倒性威壓的殘破軀體,落在教堂冰冷的地面上。

  那是一位威嚴的君主,儘管失去了生命,只剩下一具蒼紅色的骨骼,仍舊是那麼莊嚴。巨大的翼骨屏風般收攏在背後,骨骼的質感像是被烈火反覆煅燒過的紅銅。

  枯骨看上去像是人類的形狀,但看細節卻有極大的差別。

  骷髏的眼眶裡嵌著晶體化的金色眼球,像是一對玻璃珠子。全身近千塊纖細的骨骼,有的互相融合,有的組成不曾見於任何生物的器官。

  他已死去,卻仍然保持著最後的姿態。他的雙臂伸開抓住了身後的翼骨,就像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

  龍骨十字。


  路明非在「青銅計劃」中最大的收穫,當諾頓死亡的那一刻,他驚訝地發現祂的軀體竟然被判定為可以收入空間的存在——儘管世界法則不同。

  這也是秘黨費勁千辛萬苦,想要在三峽打撈出來的東西,可無論如何,他們都只能找到龍侍參孫的遺骸。

  誰能想到這玩意竟然被路明非毛走了?畢竟他被搜救回來時近乎全身赤裸。

  路明非看著地上的龍軀,眼神複雜,沉默良久後,才向老師拋出了他此行最終、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老師,這個……這玩意兒,也能舉行『龍饗』嗎?」

  老騎士那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芒,他遲疑地蹲下,蒼老的手掌拂過那猙獰的骨骼,殘軀上殘留的恐怖龍威,即便在此刻也讓他感到戰慄——

  他也是執行過龍饗的騎士,那雙金色的豎瞳就是最好的證明。可理論上本該百無禁忌的龍饗者此刻卻發自內心的感到恐懼!

  「這......是什麼?」

  他聲音嘶啞,喉嚨深處發出急促的喘息聲。這位見識過無數風雨、甚至知曉遠古秘辛的風暴末裔,此刻竟在自己的小徒弟面前罕有的失態了。

  然而,那股失態只持續了短短几息。

  路明非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老騎士已經猛地深吸一口氣,眼神里的驚駭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終究是來自前王朝的古老之人,即便是這具超越他認知的龍骨,也難以撼動他的心靈底線。

  他朝路明非隨意地擺了擺手,動作帶著點不耐,又透著深深的倦意:

  「不必說了。八成又是你小子身上那些亂七八糟、見不得光的秘密之一……老頭子我活得夠久了,知道的糟心事也夠多了。省省吧,讓我這把老骨頭……再多清靜幾年。」

  「小子,」老騎士轉向路明非,聲音低沉,「我先問你,你可知道交界地生命的根本是什麼?」

  路明非被問得一愣,皺著眉想了想,不太確定地開口:

  「您是說……靈魂、肉體、意志,三者合一……這樣?」

  「嗯,大差不差,總結得還行。」

  老騎士點了點頭,算是認可:

  「但飛龍和那些古龍,跟這不一樣。它們的靈魂和力量的本源,都藏在龍的心臟里。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這些人,能通過『龍饗』去奪取它們的力量。」

  他撫過那如紅銅鑄成的骨骼:

  「而這一具……它的力量,被死死鎖在了這身骨頭裡,就像飛龍的心臟一樣。但它的靈魂……已經徹底沉寂、消亡了。理論上來說......可行。」

  「但是......」

  老頭子沒等路明非臉上剛露出的那點希望完全展開,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凝重:

  「它太強了。強得離譜。就憑這兒的小破祭壇,根本撐不住龍饗儀式的負擔,需要更強大的龍饗之力來駕馭才行。

  且最關鍵的是,誰能扛得住這麼龐大的本源力量灌進身體裡?恐怕……」

  老騎士緩緩搖了搖頭:

  「恐怕……只有真正的半神之軀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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