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陰河」的胃口（二合一）
想殺死一個邪神尚在孕育中的分身，光靠戲商是不夠的。
一個常識——神明處於另一個維度，哪怕是最弱小的神，也比最強大的鬼王難對付得多，祂們的存在已經和驚悚世界的概念融為一體，能殺死神的，只有神。
所以戲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靠自己和邪神分身去硬拼。
他的不死詛咒在邪神面前就如泡沫一樣易碎，尤其是賜他詛咒的「陰河神」，如果不是主在「綁架」他後為他屏蔽了與陰河的聯繫，恐怕「陰河神」早在他「叛逃」的第一天，就用死亡權柄召他入冥河了。
所以戲商想的是——用祟都本土的神，去殺陰河分身。
他道：「生死共流，起始亦是終，這是那條河能塑造表里兩面的概念支撐。吾剛來此處時，也曾疑惑那條河如何能從「都市傳說」和「陰暗面」的手下搶到……或是偷走文玩街，畢竟，這是後者們的主場，疆域少了一塊，無論如何都不該察覺不到。」
解重明發現戲商對他的到來接受度很高，居然真就這麼開始商討正題了，他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但畢竟不夠了解戲商，還是決定靜觀其變。
他控制著這具NPC軀殼，坐姿散漫隨意，和板正如松的戲商形成了鮮明對比。
「後來呢？」
「後來，吾發現此處時間流速有誤。」
戲商的面具上，一對狹長眼睛微微眯起：「這裡看似日夜輪轉，但紙紮人柳師傅身為Bug，卻無法擾亂除屍體外的元素，就連它鋪子裡的喪葬用品也從不見少。」
「這位……同僚。」他看向解重明這幅十分現代的打扮，料想對方應該是主從祟都或者往生域之類的地圖裡抓的，於是並不擔心對方聽不懂現代詞彙，「你見過Bug守規矩麼？」
說起Bug，解重明就想起自己當社畜時，親眼看著同年入職的程式設計師不到兩年就因為修代碼導致了禿頂，他心中嘶了一聲，表面不動聲色：「怎麼說？」
「既然是不應出現的『倖存者』，擾亂了文玩街原本的秩序，它就不可能只影響一個層面，而讓其他規則完好如初。」戲商對電腦也不是很懂，但他有常識。
多米諾骨牌都是一倒道一片，不可能在第一片倒下時，忽然穿模，讓被砸中的第二片紋絲不動。
除非……
第二片本來就不存在。
「吾覺得詭異，便隱藏此處調查了一番，僅從表面上看，很像是『「陰河神」的力量讓這條街的事物每日都重置一次，回到未被影響的時間點』。」
相當於每天修一次Bug，保證文玩街的其他程序繼續運行。
「但你與吾都知曉，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戲商忽然激動。
解重明：？
解重明：我不知曉。
雖然他通過回溯卡牌，意外摸清了這條文玩街的本質，但為什麼絕對不可能？
新晉邪神的常識還未被補足，他只能佯裝隨意地點點頭，演技相當自然：「哼，當然。」
戲商將手放在左胸口，那是人類的心臟位置，他略帶虔誠地說：「『時間』是完全被我主掌握的權柄，除去主腦為驚悚世界創造的『時間自然流逝』這一規則，任何邪神都無法施展與時間有關的神跡。」
「這是吾身為主的眷屬，毫不動搖的認知。」
啊這樣嗎？
解重明的餘光瞥向黑貓。
他其實不太理解，如果邪神完全掌握某個權柄後，其他神明就無法運用相關力量……那生死呢？這不是「陰河」的權柄？
按道理說，除了主腦給出的「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則，豈不是其他邪神也無法讓人死亡了？可現實是，別說邪神，就算是普通鬼物，都能給玩家們帶去非自然的「死」。
他是一個好學的幼年邪神，直接以記憶紊亂的現成藉口，向貓詢問。
【閣下，看來現實世界對您記憶的影響真的非常深刻，以至於在您記憶紊亂時，都會更傾向於相信現實世界的規則。】
解重明的詢問是無聲的，貓的回答自然也直接傳到了解重明腦子裡。
【相比起您完整擁有的時間權柄，「陰河」的「生」與「死」的權柄只是殘缺。】
【祂確實是唯一一個擁有相關權柄的邪神不錯，但「創生」是主腦搭建整個驚悚世界的基礎，而「死亡」則是主腦構建副本的核心。】
【這兩者太過重要，主腦不可能放手給他人——他神，換言之，如果「陰河」同時擁有完整的生和死的權柄，那將會動搖整個驚悚世界的根基，第一位被主腦出手抹殺的邪神，或許就不是您了。】
嗯？
解重明忽然敏銳察覺到了貓口中的邏輯漏洞。
貓認為，完整的生死權柄被邪神掌握，主腦必然會因為邪神的僭越而出手干預。
那倒推一下，他……他穿越的這位邪神本尊，有沒有可能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被抹殺的？
欲望、時間、命運，他已經從貓的態度里得知，時間權柄並不是邪神不該擁有的，欲望這東西也很常見，莫非，是命運？
主腦是因為邪神本尊掌握了「命運」，才決定出手的嗎？
解重明想起自己抽卡的時候，能從卡池裡清晰感受到屬於信徒們不同的命運軌跡，一時間也覺得這能力發展到最後肯定超模。
而且既然他還可以感知到，就說明主腦的抹殺沒有影響到他的命運權柄……會是這個原因嗎？
解重明將這個猜想記下，貓自然是沒有聽到他後續想法的，繼續回答著解重明的上一個問題。
【所以事實上，生死權柄掌握在主腦手中，它制定的自然規則里就包含「鬼物可使玩家死亡」等，因此，邪神和鬼物都不會喪失剝奪他人性命的能力。】
【「陰河」的權柄中，生很薄弱，死確實很強。祂所有的能力都能直接指向死亡，祂也在概念上成為了死亡的終點，所有生命的盡頭。也正因如此，祂與時間毫無關聯，做不到您這樣回溯時間的事。】
既然做不到，那就完全可以按照戲商所說，排除這個可能性了。
戲商不知道面前正有一個邪神和一個系統在現場上課，他回憶起這段日子的所作所為，愈發篤定道：
「在排除了回溯時間後，吾開始尋找真相。」
「然後，吾確定了一件事。」
他望著解重明的眼睛，試圖從那雙菸灰色的眼睛裡看到一些命運的交匯，然而只看到了連情緒都欠奉的空洞。
實際上，這位到現在都沒有主動自報家門的陌生眷屬，贏得戲商信任的正是那一手將文玩街過往的場景呈現出來的神跡。
眷屬與部分信徒可以使用自家神明的權柄能力，而一旦背叛，這樣的能力一自然就會消失，這是做不得假的。
他說：「吾確認了，這個文玩街，並非祟都版圖上的那條街道。」
準確來講，這根本就不是一條真正的街。
「你說這個啊。」解重明聽到能讓自己裝一下逼的話題，頓時來了精神，畢竟他假扮的這個NPC黑貓，已經在戲商面前露了臉，那以後就必須得一直扮演眷屬這個角色了。
不能讓自己的能力看上去太平庸。
他往木椅靠背上一靠，腐朽的椅子發出難以抑制的嘎吱聲，但神奇地維持住了一種平衡，沒有散架。
「剛才為了找到你……以及這條街上的擾動緣由，我才以我主賜予我的力量，揭開了此處混沌的帷幕。」
他模仿著戲商剛剛下意識做出的祈禱手勢，將右手掌放在左胸口，掌心便撫到了心跳，心臟便感受到了溫度。
「然後我發現，這條街上，沒有時間。」
沒有時間。
功能卡給予他的情景再現的選擇，只有唯一一個，也就是黃昏下，屍橫遍野的場景。
那時解重明就知曉，這個所謂的里世界，根本就不是一個真正的「世界」，沒有流動的時間，它不過是過往歷史中的一瞬。
虛假的一瞬。
這樣一來，「陰河」如何在祟都邪神們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了一塊板圖，就有了解釋。
祂根本沒偷那條已經消失了四十年的文玩街，祂偷走的，是文玩街上死氣最濃重，濃重到足以讓祂的死亡權柄凌駕在其他神明權柄之上的一瞬。
祂將這一瞬從祟都在歷史上抽走，就像在奔涌的河流中抽走了一滴水，沒有人會發現一滴水從河裡消失了，對於河流來說，那滴水造不成任何影響。
在「陰河」抽走這一瞬的時光之後，真正的文玩街，就像他們從表世界中的夜市街里打探到的信息一樣，又度過了四十年，但這四十年與這個副本無關。
「陰河」保存了這一瞬，然後讓自己的一縷力量，也就是一個分身，在這一瞬中孕育。
祂的信徒以遵循了祂的意志，擁有了自由進出這一瞬的權限，於是，在這孕育著分身的虛假之地，邪道士吳半仙開啟了隱蔽性極高的造鬼計劃。
他將外界的屍體帶到這一瞬中，讓這一瞬里誕生的紙紮人柳師傅替他製造各種能更完好保存屍體，並激發屍體中鬼魂怨念的喪葬物品。
因為這裡的時間從不會前進，所以Bug柳師傅無論下葬了多少具屍體，鋪子裡的用品都不會減少。
它作為一個bug，確實已經影響到了整條街的屍體，於是，在這一瞬中唯一真實的「死亡」開始紊亂，被它下葬的屍體消失了——
死亡在這一生中表現為兩種意象，一個是屍體，一個是鬼物。
其他的一切，不是沒被bug影響，而是本來就不存在，談何影響？
那日月輪轉的天光，只是「陰河」為了模擬時間流逝而投下的幻影，柳師傅自認為在這裡度過了很多年，實際上，它從未突破那短暫的一瞬。
說到這裡，解重明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和戲商對視了一眼。
戲商說：「看來主賜給你的是時間側的力量……有些可惜，若是吾也有，就不會花費那麼長時間才確認這一點。」
他周身的黑霧無聲翻湧著。
「知曉其本質後，吾以吾身上那來自髒河的力量，混淆了祂在此處尚未孕育完成的分身，也得以自由進出。」
「吾向柳師傅套了許多話，終於明白了髒河的打算，祂想利用這塊從祟都上剝離的碎片，利用夜市街的夜晚，去製造鬼物，製造『都市傳說』。」
陰河的胃口一向很大，就像祂一時興起就能吞沒河岸上一整座村莊一樣。
解重明也是在此刻才完全確定，祂想要的不僅是暫時無神徹底消化的陰影權柄。
祂這是一石三鳥。
製造能掌控影子的鬼物，指向的是「陰影」。
將這一瞬隱藏在祟都夜市街的表象之下，形成了里世界，再利用夜市街上的流言，將造出來的鬼打造成新的都市傳說，這一點，指向的是邪神「都市傳說」本身。
而進入里世界以後，解重明的種種發現表明……「陰河」偷走了死氣足以蓋過時間的這一瞬，而這「一瞬」，本來也應該屬於解重明的能力範圍。
「陰河」甚至指向了「時間」權柄。
這也無可厚非……神明本就一直在爭奪相近的權柄，而歷史長河這個詞彙已經形成固定意象，只要陰河敢，便可通過這個意象，去沾染時間。
哪怕那位「不可說」擁有時間的完整權柄，可誰又說過，完整的全柄就不能被分食了？
戲商徹底了解了「陰河」的計劃後，才算是知曉為什麼主特意提到了這個地方。
因為這裡的隱患確實足夠具有威脅。
他有責任替主清除威脅，懲罰敢於伸手觸碰主權柄的敵人。
在那之後，他開始著手破壞「陰河」的布置。
陰影，都市傳說，時間，「陰河」用一個小小的里世界，同時褻瀆了三位邪神的力量，這舉動必須足夠隱晦，所以「陰河」沒有親自來，而是派了一個分身來。
甚至為了繼續降低被發現的可能，這局分身一來就處於了沉睡的孕育狀態。
這給了戲商靈感，也給了他插手的空間。
首先，想要破局，就必須先打破這個裡世界與世隔絕的隱蔽姿態。
戲商能想到的最佳利用對象，就是主腦。
主腦的玩家太好用了。
他一邊向柳師傅打探「陰河」信徒吳半仙讓它下葬的特殊屍體，一邊故技重施，以行商的身份出現在了祟都的各個副本中。
玩家們果然很快發現了他。
有人主動來詢問如何交易。
戲商告訴那個玩家，想要購買他的貨品，要用「信物」來換。
什麼是「信物」呢？
那自然是，經由柳師傅下葬的那些特殊屍體身上使用過的喪葬物品了。
鬼新娘的紅玉飯含。
殭屍的糯米粽子陪葬品。
水鬼的檀木眼珠、剝皮鬼的壽衣、餓死鬼滿胃的紙質金元寶……
這些被吳半仙造出來的鬼物早已被投放到了各個副本中，有些是核心，有些只是不起眼的支線任務。
但戲商很清楚玩家們的能力。
他已經將誘惑擺在這裡，玩家們自然會為了利益，將祟都區域翻個底朝天，然後將這些出自吳半仙手的鬼物挖掘出來。
當玩家們意識到這些鬼物有同一個背景來源，吳半仙偷偷做的那些事就會公布在大眾的眼前。
而吳半仙暴露了，這個虛假裡世界的事……也就瞞不了多久了。
這種大張旗鼓的搜尋，更是瞞不過祟都邪神，到時候，祂們絕不會放過陰河的分身。
戲商可以預見那樣的未來。
事情發酵的越大，能想到是他最先揭開了真相一腳的人就越少，畢竟人們總是更關注爆炸新聞。
這是他在調查員那個區域和一位喜歡穿淺綠色荷葉邊長裙的女報社記者學的。
只是他沒想到，計劃剛走到前中期，主的「援兵」就到了。
當然，他更不會想到，解重明壓根不知道「主」曾經許下援兵的諾言。
一個常識——神明處於另一個維度，哪怕是最弱小的神，也比最強大的鬼王難對付得多，祂們的存在已經和驚悚世界的概念融為一體，能殺死神的，只有神。
所以戲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靠自己和邪神分身去硬拼。
他的不死詛咒在邪神面前就如泡沫一樣易碎，尤其是賜他詛咒的「陰河神」，如果不是主在「綁架」他後為他屏蔽了與陰河的聯繫，恐怕「陰河神」早在他「叛逃」的第一天，就用死亡權柄召他入冥河了。
所以戲商想的是——用祟都本土的神，去殺陰河分身。
他道：「生死共流，起始亦是終，這是那條河能塑造表里兩面的概念支撐。吾剛來此處時，也曾疑惑那條河如何能從「都市傳說」和「陰暗面」的手下搶到……或是偷走文玩街，畢竟，這是後者們的主場，疆域少了一塊，無論如何都不該察覺不到。」
解重明發現戲商對他的到來接受度很高，居然真就這麼開始商討正題了，他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但畢竟不夠了解戲商，還是決定靜觀其變。
他控制著這具NPC軀殼，坐姿散漫隨意，和板正如松的戲商形成了鮮明對比。
「後來呢？」
「後來，吾發現此處時間流速有誤。」
戲商的面具上，一對狹長眼睛微微眯起：「這裡看似日夜輪轉，但紙紮人柳師傅身為Bug，卻無法擾亂除屍體外的元素，就連它鋪子裡的喪葬用品也從不見少。」
「這位……同僚。」他看向解重明這幅十分現代的打扮，料想對方應該是主從祟都或者往生域之類的地圖裡抓的，於是並不擔心對方聽不懂現代詞彙，「你見過Bug守規矩麼？」
說起Bug，解重明就想起自己當社畜時，親眼看著同年入職的程式設計師不到兩年就因為修代碼導致了禿頂，他心中嘶了一聲，表面不動聲色：「怎麼說？」
「既然是不應出現的『倖存者』，擾亂了文玩街原本的秩序，它就不可能只影響一個層面，而讓其他規則完好如初。」戲商對電腦也不是很懂，但他有常識。
多米諾骨牌都是一倒道一片，不可能在第一片倒下時，忽然穿模，讓被砸中的第二片紋絲不動。
除非……
第二片本來就不存在。
「吾覺得詭異，便隱藏此處調查了一番，僅從表面上看，很像是『「陰河神」的力量讓這條街的事物每日都重置一次，回到未被影響的時間點』。」
相當於每天修一次Bug，保證文玩街的其他程序繼續運行。
「但你與吾都知曉，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戲商忽然激動。
解重明：？
解重明：我不知曉。
雖然他通過回溯卡牌，意外摸清了這條文玩街的本質，但為什麼絕對不可能？
新晉邪神的常識還未被補足，他只能佯裝隨意地點點頭，演技相當自然：「哼，當然。」
戲商將手放在左胸口，那是人類的心臟位置，他略帶虔誠地說：「『時間』是完全被我主掌握的權柄，除去主腦為驚悚世界創造的『時間自然流逝』這一規則，任何邪神都無法施展與時間有關的神跡。」
「這是吾身為主的眷屬，毫不動搖的認知。」
啊這樣嗎？
解重明的餘光瞥向黑貓。
他其實不太理解，如果邪神完全掌握某個權柄後，其他神明就無法運用相關力量……那生死呢？這不是「陰河」的權柄？
按道理說，除了主腦給出的「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則，豈不是其他邪神也無法讓人死亡了？可現實是，別說邪神，就算是普通鬼物，都能給玩家們帶去非自然的「死」。
他是一個好學的幼年邪神，直接以記憶紊亂的現成藉口，向貓詢問。
【閣下，看來現實世界對您記憶的影響真的非常深刻，以至於在您記憶紊亂時，都會更傾向於相信現實世界的規則。】
解重明的詢問是無聲的，貓的回答自然也直接傳到了解重明腦子裡。
【相比起您完整擁有的時間權柄，「陰河」的「生」與「死」的權柄只是殘缺。】
【祂確實是唯一一個擁有相關權柄的邪神不錯，但「創生」是主腦搭建整個驚悚世界的基礎，而「死亡」則是主腦構建副本的核心。】
【這兩者太過重要，主腦不可能放手給他人——他神，換言之，如果「陰河」同時擁有完整的生和死的權柄，那將會動搖整個驚悚世界的根基，第一位被主腦出手抹殺的邪神，或許就不是您了。】
嗯？
解重明忽然敏銳察覺到了貓口中的邏輯漏洞。
貓認為，完整的生死權柄被邪神掌握，主腦必然會因為邪神的僭越而出手干預。
那倒推一下，他……他穿越的這位邪神本尊，有沒有可能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被抹殺的？
欲望、時間、命運，他已經從貓的態度里得知，時間權柄並不是邪神不該擁有的，欲望這東西也很常見，莫非，是命運？
主腦是因為邪神本尊掌握了「命運」，才決定出手的嗎？
解重明想起自己抽卡的時候，能從卡池裡清晰感受到屬於信徒們不同的命運軌跡，一時間也覺得這能力發展到最後肯定超模。
而且既然他還可以感知到，就說明主腦的抹殺沒有影響到他的命運權柄……會是這個原因嗎？
解重明將這個猜想記下，貓自然是沒有聽到他後續想法的，繼續回答著解重明的上一個問題。
【所以事實上，生死權柄掌握在主腦手中，它制定的自然規則里就包含「鬼物可使玩家死亡」等，因此，邪神和鬼物都不會喪失剝奪他人性命的能力。】
【「陰河」的權柄中，生很薄弱，死確實很強。祂所有的能力都能直接指向死亡，祂也在概念上成為了死亡的終點，所有生命的盡頭。也正因如此，祂與時間毫無關聯，做不到您這樣回溯時間的事。】
既然做不到，那就完全可以按照戲商所說，排除這個可能性了。
戲商不知道面前正有一個邪神和一個系統在現場上課，他回憶起這段日子的所作所為，愈發篤定道：
「在排除了回溯時間後，吾開始尋找真相。」
「然後，吾確定了一件事。」
他望著解重明的眼睛，試圖從那雙菸灰色的眼睛裡看到一些命運的交匯，然而只看到了連情緒都欠奉的空洞。
實際上，這位到現在都沒有主動自報家門的陌生眷屬，贏得戲商信任的正是那一手將文玩街過往的場景呈現出來的神跡。
眷屬與部分信徒可以使用自家神明的權柄能力，而一旦背叛，這樣的能力一自然就會消失，這是做不得假的。
他說：「吾確認了，這個文玩街，並非祟都版圖上的那條街道。」
準確來講，這根本就不是一條真正的街。
「你說這個啊。」解重明聽到能讓自己裝一下逼的話題，頓時來了精神，畢竟他假扮的這個NPC黑貓，已經在戲商面前露了臉，那以後就必須得一直扮演眷屬這個角色了。
不能讓自己的能力看上去太平庸。
他往木椅靠背上一靠，腐朽的椅子發出難以抑制的嘎吱聲，但神奇地維持住了一種平衡，沒有散架。
「剛才為了找到你……以及這條街上的擾動緣由，我才以我主賜予我的力量，揭開了此處混沌的帷幕。」
他模仿著戲商剛剛下意識做出的祈禱手勢，將右手掌放在左胸口，掌心便撫到了心跳，心臟便感受到了溫度。
「然後我發現，這條街上，沒有時間。」
沒有時間。
功能卡給予他的情景再現的選擇，只有唯一一個，也就是黃昏下，屍橫遍野的場景。
那時解重明就知曉，這個所謂的里世界，根本就不是一個真正的「世界」，沒有流動的時間，它不過是過往歷史中的一瞬。
虛假的一瞬。
這樣一來，「陰河」如何在祟都邪神們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了一塊板圖，就有了解釋。
祂根本沒偷那條已經消失了四十年的文玩街，祂偷走的，是文玩街上死氣最濃重，濃重到足以讓祂的死亡權柄凌駕在其他神明權柄之上的一瞬。
祂將這一瞬從祟都在歷史上抽走，就像在奔涌的河流中抽走了一滴水，沒有人會發現一滴水從河裡消失了，對於河流來說，那滴水造不成任何影響。
在「陰河」抽走這一瞬的時光之後，真正的文玩街，就像他們從表世界中的夜市街里打探到的信息一樣，又度過了四十年，但這四十年與這個副本無關。
「陰河」保存了這一瞬，然後讓自己的一縷力量，也就是一個分身，在這一瞬中孕育。
祂的信徒以遵循了祂的意志，擁有了自由進出這一瞬的權限，於是，在這孕育著分身的虛假之地，邪道士吳半仙開啟了隱蔽性極高的造鬼計劃。
他將外界的屍體帶到這一瞬中，讓這一瞬里誕生的紙紮人柳師傅替他製造各種能更完好保存屍體，並激發屍體中鬼魂怨念的喪葬物品。
因為這裡的時間從不會前進，所以Bug柳師傅無論下葬了多少具屍體，鋪子裡的用品都不會減少。
它作為一個bug，確實已經影響到了整條街的屍體，於是，在這一瞬中唯一真實的「死亡」開始紊亂，被它下葬的屍體消失了——
死亡在這一生中表現為兩種意象，一個是屍體，一個是鬼物。
其他的一切，不是沒被bug影響，而是本來就不存在，談何影響？
那日月輪轉的天光，只是「陰河」為了模擬時間流逝而投下的幻影，柳師傅自認為在這裡度過了很多年，實際上，它從未突破那短暫的一瞬。
說到這裡，解重明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和戲商對視了一眼。
戲商說：「看來主賜給你的是時間側的力量……有些可惜，若是吾也有，就不會花費那麼長時間才確認這一點。」
他周身的黑霧無聲翻湧著。
「知曉其本質後，吾以吾身上那來自髒河的力量，混淆了祂在此處尚未孕育完成的分身，也得以自由進出。」
「吾向柳師傅套了許多話，終於明白了髒河的打算，祂想利用這塊從祟都上剝離的碎片，利用夜市街的夜晚，去製造鬼物，製造『都市傳說』。」
陰河的胃口一向很大，就像祂一時興起就能吞沒河岸上一整座村莊一樣。
解重明也是在此刻才完全確定，祂想要的不僅是暫時無神徹底消化的陰影權柄。
祂這是一石三鳥。
製造能掌控影子的鬼物，指向的是「陰影」。
將這一瞬隱藏在祟都夜市街的表象之下，形成了里世界，再利用夜市街上的流言，將造出來的鬼打造成新的都市傳說，這一點，指向的是邪神「都市傳說」本身。
而進入里世界以後，解重明的種種發現表明……「陰河」偷走了死氣足以蓋過時間的這一瞬，而這「一瞬」，本來也應該屬於解重明的能力範圍。
「陰河」甚至指向了「時間」權柄。
這也無可厚非……神明本就一直在爭奪相近的權柄，而歷史長河這個詞彙已經形成固定意象，只要陰河敢，便可通過這個意象，去沾染時間。
哪怕那位「不可說」擁有時間的完整權柄，可誰又說過，完整的全柄就不能被分食了？
戲商徹底了解了「陰河」的計劃後，才算是知曉為什麼主特意提到了這個地方。
因為這裡的隱患確實足夠具有威脅。
他有責任替主清除威脅，懲罰敢於伸手觸碰主權柄的敵人。
在那之後，他開始著手破壞「陰河」的布置。
陰影，都市傳說，時間，「陰河」用一個小小的里世界，同時褻瀆了三位邪神的力量，這舉動必須足夠隱晦，所以「陰河」沒有親自來，而是派了一個分身來。
甚至為了繼續降低被發現的可能，這局分身一來就處於了沉睡的孕育狀態。
這給了戲商靈感，也給了他插手的空間。
首先，想要破局，就必須先打破這個裡世界與世隔絕的隱蔽姿態。
戲商能想到的最佳利用對象，就是主腦。
主腦的玩家太好用了。
他一邊向柳師傅打探「陰河」信徒吳半仙讓它下葬的特殊屍體，一邊故技重施，以行商的身份出現在了祟都的各個副本中。
玩家們果然很快發現了他。
有人主動來詢問如何交易。
戲商告訴那個玩家，想要購買他的貨品，要用「信物」來換。
什麼是「信物」呢？
那自然是，經由柳師傅下葬的那些特殊屍體身上使用過的喪葬物品了。
鬼新娘的紅玉飯含。
殭屍的糯米粽子陪葬品。
水鬼的檀木眼珠、剝皮鬼的壽衣、餓死鬼滿胃的紙質金元寶……
這些被吳半仙造出來的鬼物早已被投放到了各個副本中，有些是核心，有些只是不起眼的支線任務。
但戲商很清楚玩家們的能力。
他已經將誘惑擺在這裡，玩家們自然會為了利益，將祟都區域翻個底朝天，然後將這些出自吳半仙手的鬼物挖掘出來。
當玩家們意識到這些鬼物有同一個背景來源，吳半仙偷偷做的那些事就會公布在大眾的眼前。
而吳半仙暴露了，這個虛假裡世界的事……也就瞞不了多久了。
這種大張旗鼓的搜尋，更是瞞不過祟都邪神，到時候，祂們絕不會放過陰河的分身。
戲商可以預見那樣的未來。
事情發酵的越大，能想到是他最先揭開了真相一腳的人就越少，畢竟人們總是更關注爆炸新聞。
這是他在調查員那個區域和一位喜歡穿淺綠色荷葉邊長裙的女報社記者學的。
只是他沒想到，計劃剛走到前中期，主的「援兵」就到了。
當然，他更不會想到，解重明壓根不知道「主」曾經許下援兵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