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混沌無自性,欺天之瓮(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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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重要的原因,自然還是距離。

  修為到了甚高境界,分離出的一小縷本命元氣、相關法則、糾纏態神念,均可作為力量的遠程延伸,能夠進行交互,實現通訊。

  域外稱之為「星契冥傳」。

  像趙青當初借妖惑劍感應妖惑星,以天龍竅法勾結周天星辰,那都是打破光速的超距聯絡,域外以此為基,方才能維繫極其巨大的疆域,讓自己的聲音頃刻間傳至萬億里外。

  但這個交互距離並不能無限增長。

  宇宙之廣,非心意所能盡覆。

  越遠,便越難,信號也越微弱,需要更加醒目、沉重的標記,更明亮的光輝照耀,可以傳輸的信息帶寬、可解析率亦要差出許多。

  趙青預估了一下自己的狀況,考慮到某些迷霧般的奇異法瘴、虛空之塹的遮擋,約摸2光年,就是她當前的超距通訊極限了。

  不過,這似乎跟命運的縱軸長度頗有關聯,如果她在世間存留的時間更為廣闊,經驅霧、洗濯,該極限值翻個倍應該問題不大。

  外域最老牌的九境,則可傳訊二三十光年。

  體量大,存世時間長,的確帶來了優勢。

  超過了這條線,除非布置九境作為中繼節點,否則只能轉為笨拙的光速與亞光速手段,且喪失了直連的保密性,極易被竊聽、截獲、破譯,篡改、反向溯源,甚至順著訊息軌跡鎖定自身坐標,引來無妄災厄。

  別提什麼層層加密與校對機制——就算敵人暫時破解不了具體內容,單是那道信號本身的存在,便已經暴露了無數信息。

  波動的頻譜特徵、能量的層級分布、法則的纏繞方式,足以讓人初步判斷通訊者的境界層級、法則傾向與道韻特質,推算出其背後勢力的整體規模、技術水平與活躍狀態,乃至於揣度其文明的戰略意圖與擴張類型。

  沒有人知道「暗礁區」內藏著何種幽靈獵手。

  在靜謐的深海中投下一枚閃爍的浮標,清晰宣告著自身的存在,無疑是驚世的愚行。

  故而,貿然向太陽系外發射此類信號,很早就是等若叛界的不赦之罪!縱然在特殊環境下被批准,亦必須修煉千百種遮掩之術,混淆天機、偽飾頻譜,方敢小心翼翼行之。

  域外疆域的極限,與其說是被武力所劃定,不如說是被這通訊的半徑所界定。

  「那麼理論上,半徑二十光年的輻射範圍,應該也可以納入統治區了。」

  趙青若有所思:「真正的問題,在於太陽系跟其他恆星間的距離是在不斷變化的。千萬年前是5光年的鄰居,千萬年後,可能就跑到500光年外了!恆星在動,星域在轉,所謂星圖星象、二十八宿、周天經緯,不過瞬息萬變之沙畫,朝成暮毀,何曾有過定數?」

  在太陽附近300光年的範圍內,恆星和星雲等物質的平均運動速度約為202~241公里\/秒。

  這被稱為本地靜止標準(LSR)。

  太陽相對於本地靜止標準的速度約20公里\/秒。

  顯然,大約每隔1.5萬年,許多過去的近鄰,就會被多甩出1光年,平均每30萬年,一顆殖民星就會徹底失聯,脫離實時通訊圈。

  太陽系繞銀心一周,便是兩億三千萬年。

  這兩億多年裡,它會穿過旋臂,也會漂入星際疏林。它的鄰居換了無數茬。

  只能維繫30萬年的統治窗口期,對於凡俗國度而言,已是難以想像的漫長,足夠坐觀數千輪朝代興衰更迭。

  但對於那些存世數億載、一次沉眠便跨越千年萬載的九境老怪,這個時間尺度卻短得令人發慌。

  宇宙本身在不斷地撕扯、重組它的版圖。

  今日付出慘烈代價打下的殖民星,三十萬年後便是一片音訊斷絕的飛地。

  傾注心血建造的都市、法陣、靈脈,三十萬年後就成了星海間漂浮的孤島,帶不走,守不住,最終只會便宜了別的收割者。

  一切穩定的疆域都是幻覺。

  所有宏大的帝國終將自行分裂,不是被敵人擊潰,而是被星辰的遷移悄然肢解。

  「關鍵在於,恆星間的運行速度差,與殖民地新九境培養周期。」

  趙青不住思索:「如果每打下一個『異陽大千』,都能迅速建設起強大的外沿基地,在不拖累母文明的狀態下恢復到堪比未被入侵前的水平,且能持續重演這樣的擴張之勢,讓一路上的千百個恆星系連成一片,那才有機會突破這個疆域的上限!」


  然而,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標準的初入九境,超距通訊連1光年都難,失聯時間也壓縮到了1.5萬年內!

  剛歷經戰火摧殘的低資源紅矮星系,1.5萬年就得緩過氣來,培養出多名九境?

  成功概率實在太低。

  殖民鏈一旦在任何一環斷裂——一顆恆星的反噬,一次異陽的截擊,一場虛空風暴的掃蕩——整條鏈就會崩解,導致全面垮塌。

  更為致命的是,一旦有孤懸在外的開拓基地被敵人盯上進攻、淪陷,就會出現修行機密外泄的重大危機!在失去本土及時支援與補丁更新的情況下,毫無保留地暴露!

  敵方將有充裕的時間,慢慢搜索俘虜的識海,剝離血脈中的傳承烙印,將整個文明的技術樹、功法譜系、法則特徵乃至於戰略軟肋,一件件攤開來研究,破解與逆向重構。

  這比丟失一片星域更加可怕!

  因此,外域對異陽大千的戰爭永遠終止於搜刮物資與優勢撤回,絕不向前多踏出任何一步。

  如同遊牧部落逐水草而居,只以那些闖入太陽系引力控制範圍的天體作為目標,每戰少則俘獲百萬彗星,多則以十億計!

  而放眼無盡星海,所有這個層次左右的高階文明,亦都不約而同地放棄了長線開拓,只保留了短暫的征伐掠奪!罕有例外!

  這是理性衡量下趨同的必然!生存的智慧,有時體現為進取,有時則體現為克制。

  唯有在銀心高密度區、球狀星團,或許才能誕生出真正意義上的跨恆星際殖民帝國。

  但這是僅涉及到九境層次的推衍。

  九境之上,尚有更加深邃浩瀚的力量!

  恆星意志中的至強存在,完全可以將光輝灑向數千、上萬光年!如果能獲得這等大能的助力,覆壓百萬恆星系,亦是不在話下!

  不過正常而言,恆星都是懶得理那些低級生命的,在它眼裡,全部是無關緊要的角色,包括九境,幫忙幹活只會折壽,沒任何好處,更早地燃儘自己。越強的恆星意志壽命越短,越難以溝通。

  十境!在外域的資料庫中,從未有過明確的記述,但仍可大致肯定其存在!

  根據可靠的觀測,6億光年外的某個河系,外觀與法韻波動呈高度規律性,不是布下了籠罩十數萬光年的超級巨陣,就是有至高主宰的痕跡。

  如此偉岸的力量,已非區區九境所能想像!

  不提那玄之又玄、虛無縹緲般的第十境。

  話題重新轉回到混沌天都滅絕炮。

  「……原來是從法則密度梯度處著手,」趙青收斂心緒,「以虛空漩淵為水,混沌氣團作舟,設計多級船閘,在發射軌道上不斷抬升能級,把一道天都法力的『勢』逐步推至峰巔,承載起遠超單獨施展者可以發動的威能!」

  「虛空膛線、界池漩淵、束法天閘、彌倫鑄鏃……有意思。」

  她開口評價:「它炮彈的殺傷力,不在於能量蓄積,而在彈丸的高度密實!近乎於臨時製造出一顆超壓縮態的本命星辰,以此轟擊目標,任何分化裂解手段均難以生效。」

  「不錯。」幽帝回應:「混沌團塊的溶法效果與迥異於絕大多數元氣的超高塑性,正是創造這種炮彈的關鍵!中途被一方方界池、天閘加壓,卻不會在無約束的星空中迅速回彈,擴散稀釋,只會層層斂縮、死死固結,一路維持極致的凝聚態,直至命中靶點的剎那!」

  「無定形、無自性,兼容萬法之妙。」

  趙青表示認同:「的確充分利用了混沌的本徵特質。把它作為彈體材料,看似簡陋、不甚高明,可創製此術者對於虛空與混沌內核的理解,委實已臻化境。大巧若拙,正是此謂。」

  一般的真氣、元氣、真元、法力,就像是氣體、液體,再怎麼壓縮,也有倔強膨脹的傾向。

  若是失去外部約束,便會向四面八方逃逸,威力大打折扣,在遠距離上衰減嚴重。

  射線之屬,則天生發散,縱有種種聚攏手段,截面總會不斷擴大,能流密度呈平方反比跌落,且極易被偏轉、解離,卸去。

  「虛元鏡壁」、「噬光線渦」等等,皆可克制。

  而混沌氣團,卻無此弊。

  它不知「自性」為何物,沒有固定的形態與體積記憶,壓縮越深,密度越增。


  一旦凝聚便渾然一體,鎖定相態,縱飛行億萬里,亦如鐵丸行空,不泄不失。

  先前趙青驚訝妖惑劍的密度居然接近白矮星物質,難以理解它打造的原理,如今觀之,正是運用了融合混沌之氣塑性的精煉手段。

  很容易注意到,巨量法力的「勢」抬升百千倍後,仍約束於一小片區域,便可抵達星核附近的法則密實度,造成潮汐撕裂效應。

  再疊加相對論速度下的尺縮,法則密度梯度場進一步攀升,徹底凌駕於尋常九境之上!

  雖只是從邊緣空處掃過,亦可把偌大的本命星辰扯得七零八落,星核震盪,法則道紋根根崩斷,輕則元氣大傷,重則當場解體。

  若是正面命中,怕是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直接當場炸成碎塊,被打散成最原始的星塵氣團,億萬年修行付諸東流,形神俱滅!

  「此炮滅敵,不在於力,而在於勢。勢積則不可擋,勢至則無可御!」幽帝亦感嘆道。

  24億年前,外域諸神像往常一樣,向著一方飛掠過的異陽大千發起了遠征,目標是個雙星系統,黃矮星加橙矮星、行星共有二十多顆,不過比較年輕,底蘊稍顯不足,在綿延幾千年的交鋒中最終落敗,悽慘離去。

  敵方生命源星的地表被徹底炸飛,化作熔岩之海,上百顆大型衛星被推著轉向撞擊了它們彼此的行星,轟出了一個個上萬里的凹坑,激起了千年不散的狂烈虛空元磁風暴。

  外域卻是滿載而歸,虜得了五顆矮行星、近百億彗星,各類物資繳獲無算。

  這本是一次大勝!對面雙星遠遁至數光年外後,兩方的軍力均是鞭長莫及,再難以有殺伐之舉,往後多半也永無相逢之日。

  然而一千六百萬年後,一場完全出乎意料的災難降臨了。一道自七百多光年外轟來的浩蕩滅絕炮束,撕裂虛空,如天罰降臨!

  完全沒有給出絲毫預警!它從一處恆星稀疏的星際雲空洞裡突兀冒出,巧妙避開了沿途所有可能產生引力透鏡效應的星體遮掩,繞過了數以千計的監控哨站,當最終的軌跡被測算鎖定時,距目標僅剩不足萬億里!

  昔年掠自那處異陽大千的一顆矮行星被鎖定了!雖然及時調整了它和周邊洞天群的軌道,位置偏移了數萬里,並展開了虛空壁壘,但炮束也進行了末段機動,變軌修正,最終還是結結實實地轟在了矮行星的側面!

  坐鎮該處的數千億眷族,連同三百餘八境統領,五名半步九境的神裔,無一倖免,盡數化為齏粉!連環繞運作的十八座戰爭洞天、一顆礦業衛星,以及牽連的三條主幹航道,也一併被摧毀殆盡,造成了慘重損失!

  千萬年的經營毀於一旦,無數的積累付之東流。

  但這場災難,僅僅是個開始。

  十一年後,第二道滅絕炮束再度襲來!果然是瞄準了另外一顆掠來的矮行星,將其轟滅!試圖在前方攔截它的九境至尊殞落!

  九年後,第三道炮束;又八年,第四道。

  發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威力卻穩步上升。

  短短几百年,竟然縮減到了數月一發!

  雖說在打爆了五顆矮行星後,沒了氣機追蹤的助力,命中率立馬下滑了一大截,幾乎全落在了空處,但敵人也迅速改換成了霰彈模式,「天都散華」與「萬劫流熒」,以數量彌補精度!

  一炮轟出便是千百道細小的毀滅洪流,在星空中綻放成死亡的焰火。

  分裂出的混沌錐刺雖小,密度卻與主彈無異,哪怕只是擦過星殼邊緣,也能撕開一道深達千里的溝壑!不亞於九境的常規攻擊。

  起初,外域尚能忍受,畢竟倒霉被轟中破滅的高價值目標並不多,遠不能跟真正的戰爭狀態損失速率相比,但後續又研發出的主動制導瞄準高法則密度區「因痕引」,卻是徹底抹平了精度缺陷!

  技術疊代,威脅急劇躥升!

  通過追蹤九境本命星辰散逸的場域漣漪,眷族聚居地、法陣樞紐天然更密的元氣波動,每一發霰彈錐刺都仿佛生出了嗅覺,能自發鎖定並向著高價值目標偏折俯衝!

  縱有重重偽裝遮掩亦是枉然!

  這便再非疥癬之疾,而是足以緩慢放血的致命絞索。

  那仇敵的戰爭機器永無饜足,誓要將當年入侵者施加的屈辱,千倍萬倍地奉還。

  很難想像一個古老文明會有如此不理智、有害無利的報復行為,但事實就擺在眼前。明明無論摧毀了太陽系多少產業,都不可能有半點收益,且必須持續投入巨量資源,燃燒整個文明的底蘊,可對方仍是這麼做了。


  從來沒見過能記仇到這等程度的存在。

  寧可雙輸,也要拖人下水。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如何反擊?

  外域連敵人的位置都鎖定不了。

  誰也未曾想過要在那種飛掠而過的恆星上留下監視手段。即便留下了,也早就被發現祛除了,對方處心積慮,怎會留下這般破綻?

  只能倒推彈道。

  挨了數十萬發炮束,統計了無數入射軌跡,破解了不知多少干擾誘餌,窮盡推演,終於追溯到了那個雙星系統,圈定了一片十億里範圍的模糊區域,而後精度再也無法提高。

  敵方的炮火陣地顯然是多節點的、不斷進行機動的,並不局限於天然的繞行軌道。

  再加上一來一回,一千五百年的觀測延遲,足以讓那片區域內的布防面貌徹底改換十輪。今日鎖定的坐標,只是一千五百年前敵人所處的位置。當下,它可能在任何地方。

  向著那塊迷霧地帶發射寂滅射線,投擲總重逾千億噸的玄鐵隕星雨,都試過了。

  所有能隔著數百光年傾瀉毀滅的手段,外域在最初的幾十萬年裡輪番用了個遍,可結果如出一轍——杳無回音,石沉大海。

  閱讀盛宴:海量圖書、極致體驗,。

  沒人知曉那些攻擊是否命中了什麼。

  混沌天都滅絕炮的發射陣列是機動的,是多節點、分散的,是深藏於虛空夾層與星雲暗幕之中的。摧毀了行星,摧毀了衛星,都不會對敵方炮火陣地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影響。

  沒有確保互相毀滅的威懾力。

  組織各種遠程反擊,完全是浪費資源。

  外域的主戰諸神在分析了所有可能性之後,最終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字——等。

  等敵人自行停止。

  混沌天都滅絕炮的射程絕非無限。這一點,從彈道的衰減特徵中可以確認。

  可以肯定的是,隨著雙星系統逐漸遠去,再也夠不著,轟擊終將變弱、消停。

  不過是苦熬幾千萬年罷了!說不準,在對方漂流的途中,附近就有別的異陽大千,盯上了這個被復仇燒紅了眼的文明,替天行道將它滅了。

  敢於在銀河裡如此高調地開炮,動靜實在過大,本身就是自尋死路。

  但整整一百萬年過去,炮火仍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第三方勢力也未曾出現。

  就在許多古神開始習慣日夜轟炸騷擾之際,母星意念罕有地下達了一道清晰諭令。

  祂明確表示:對方的戰爭潛力已在持續炮擊中充分表露,其文明韌性、技術疊代速度、戰略意志,均遠超預期。

  縱然往後真正脫離其轟擊射程,以對方難以預料的變強節奏,必將大幅擴張勢力,危亡我界的存亡!

  十幾億年後,銀河系的自轉將再次把太陽系與它拉到一千光年以內。

  彼時,它捲土重來的實力,絕不會是今日可比。

  到了那時候,我界又該如何應對?

  十幾億年,看似無比遙遠,但對於兩方都已躋身高階文明的存續尺度而言,不過是下一次相逢的前夜,戰火早已經開始醞釀!

  必須在這回交鋒中,就徹底剷除隱患。

  史無前例的終極遠征,自此開始籌備。

  接下來的數百萬年間,外域神系統統被納入了一台龐大的戰爭孵化器中。

  積攢了十數億年的戰爭底蘊被盡數傾注,不計代價地強行催生出了上萬尊九境。

  那是怎樣一個瘋狂的年代——不知多少驚才絕艷的天驕被強行推上破境之階,在資源暴力的灌注下,將破境概率從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硬生生抬到十分之一,再踩著無數同輩的骸骨,踏入了證就長生的門檻。

  原本在漫長的篩選與自修中,數億年才能積累的九境數量,被壓縮到了短短百萬年。

  那是外域歷史上最輝煌的時期,也是最酷烈的時期。那場遠征尚未出發,便已飲盡了整整一個時代的鮮血,為的只是一件事:在漫漫星海中架起一座跨越千光年的殺戮之橋。

  將證道長生的至尊,當作烽火台來用。

  這是後世任何生靈都不曾想像過的奢侈。


  在此之前,外域最遠的征戰距離,亦不過2.5光年而己!卻仍招致了不知哪裡漂來的湮法星雷、幽蝕靈疫等災害,幾乎折損過半!

  但趙青知曉那場終極遠征的結果:敵界的上下四方均被團團封禁,生靈全部絕滅,虛空先犁後焚,所有行星、衛星、彗星,盡數碾為塵埃,確保再無一縷殘魂可寄託。

  代價則是:當初她遠眺望見冰巨星時,窺探到的那層層堆積封存的一顆顆沉寂星核。

  外域的巔峰軍力,比現今常駐的幾十尊九境要強出太多太多!這也是趙青不願跟對方起正面衝突,剩餘時間放棄挑事比試的原因。

  這篇功訣里順帶提及此事,顯然亦存敲打之意。

  「……動態下的無序生有序,這一思路衍生的混沌系手段,的確不凡!」

  她收回思緒,輕輕一招,幾縷微弱的混沌遊絲已然生出,被投入萬千個疊加的虛空漩渦中,凝實成了一粒納米級的灰色彈丸,透著沉淵般的厚重感,密度也確實接近了中子星的層次。

  亥會狀態的內宇宙,混沌之氣實在是多,運使這門手段中的鑄鏃訣,填彈效率可說高得驚人。

  再算上空炁能避免膛線磨損,法相供應的能量源源不絕,適配度還要更上一階。

  其實,趙青的收穫遠不止這些。

  湮法星雷、幽蝕靈疫等稍稍提及的事件描述,亦給她帶來了不少靈感,並讓她對超距立體式大型戰役有了許多深刻的了解,可為日後之儲備。

  「話說回來,你覺得赤篠太歲可靠嗎?」

  趙青問。

  「可靠?」幽帝淡淡回道:「所謂提攜,不過驅人入死局、填炮灰之壑爾。其承諾或許可信,卻也不可不防。如有機會,我必殺之!」

  聽上去有些忘恩負義,然而考慮到外域針對地球布局的負責人應該就是赤篠,間接造成了幽冥神蠶被打出天外,本也深埋仇怨。

  趙青沒有繼續多言。

  教人行事謹慎、步步為營,原非她之職分;片語只言,又豈能易人積世之智?

  她不再耽擱,向著遠處邁去,腳下自然縮地成寸,一步便是數里,曦光拉成白霞。

  群星垂野,刺目的陽光從「月」平線那頭漫過來,無遮無攔,像是燒熔的鏡水潑在無盡荒磧上,又冷,又亮,照得人骨子裡發寒。

  環形山的陰影漆黑如墨,撞擊坑的邊緣亮如鍍銀,明暗間幾乎不存在過渡,仿佛這方天地只識得極晝與極夜,不識人間尚有晨昏。

  那些被踏過的微塵在無風無氣的虛空里緩慢沉降,軌跡凝成極細極淡的螺旋。

  遠處,一截斷崖斜插,崖面上嵌著半艘遠古星艦的殘骸,龍骨外露,鏽跡斑斑,被宇宙射線千年萬年蝕刻出的氧化紋,深紫近黑。

  崖下是幽帝的冶鑄場。

  幾座新建的提煉塔噴吐著暗紅色的焰流。

  數百隻小山般的冥蟲緩緩蠕動,它們的甲殼鐫刻著築基法陣,隱隱透出幽藍螢光,每向前挪動一寸,便有大量碎石被分解成細沙,再由後續的工蟲以黏液混合、堆砌成錠。

  片刻後,她的目光越過月表荒蕪的弧線,遙望見了銀漢橫天,無垠之暗,綴以億萬寒芒,或凝如霜雪,或散若流螢,或聚如瓔珞,或淡若殘煙,拱衛著那顆蔚藍的星球。

  其上雲氣舒捲,如美人額前散落的鬢絲;海色深沉,若君子腰間未磨的古玉。

  赭黃與蒼翠交織的陸地在雲隙間若隱若現。

  「欲別難輕別,臨行復小停。」

  少頃,趙青闔目,袖中清輝一展,那團新煉的定光洞闕炁便被托於掌心。

  她解開法網,注入了抽空創出的專屬法籙「玄墀十二照」。

  於是,一朵無色之花,在無風的月表悠然旋開十二瓣,瓣瓣皆是通透的虛無,卻隱隱倒映著不屬於此刻的星圖。

  那不是此刻的星空,而是過去的、未來的、或從未存在的星空,層層疊疊,明滅交輝。

  一瓣映著極古的星曜灼灼,一瓣流瀉著杳渺的銀漢沆漭,一瓣幽隱著混沌未鑿前的溟涬元氣。

  清紫色紋路次第亮起,如堤,如閘,將那流淌的虛無引入既定的河床。空炁在刻痕間迴環往復,漸漸凝成一泓不增不減的澄寂。

  「隙」開。

  趙青的心念沿著那隙無聲滑入。無盡的幽暗向前後左右同時延展,又同時坍塌。


  幽暗中懸著「光」。

  那是無數條極細極淡的青金色光痕,纖若蠶絲,疏密不定。

  有的筆直如矢,有的曲折如澗,有的蜷曲為繁複的雲篆,有的散逸成一團若有若無的霧暈。

  它們交織著、纏繞著、層疊著,卻不曾交匯,各自孤獨地明滅在各自的維度里。

  織成了一片片無聲的亂麻。

  趙青靜靜地感受著。

  她知道,這便是「日痕」了。

  ……

  半個時辰後,細碎的虛空裂痕將趙青吞沒。

  卻又有一個朦朧的身影,代她行走在通明流轉的感生石世界裡,九條蜿蜒的山脈各顯殊色,遍植晶玉般的林木,風過時琳琅相擊。

  時有虹光竄走,自巽位奔坎位,那是蟄伏於石胎深處的余息,尚在懵懂中辨識著來者。

  「待得春風回舊壟,枯荄深處有新萌。」

  趙青化身走過的地方,星屑簌簌而落,每一粒星屑墜地,便有一株劍草破石而出,抽芽、展葉、結露,露中倒映著一段劍道華章。

  緩行千里,便來到了對面的龍族世界。

  百里寬的草原上,劍草已長至半人高。

  草葉間有佝僂的身影密密而立。

  是冰俑。

  一望無際的冰俑,陣型森然,氣勢沉凝,仿佛只是在等待一聲號角,便要破冰而起。

  從神意的角度視之,它們每一個都仿若小丘般鎮壓著什麼,又隱約與高遠的群星目光相勾連,將本質擢升,靜在動先,屹立不倒的身姿合併般凝結成了巍峨巨岳,輕易把萬千戕害盡數擋下。

  名為「逝遠道堤」,乃是劍冢「千山暮雪陣」的升華,在趙青手中融入了種種變化,已具九境之能。

  諸道林立,同形同相。

  跨過這劍靈化陣築就的防線,前方便是成片的荒蕪了,再沒有絲毫生機可存留。

  經年累月,黑王發動的時序格式化早已清洗了方圓萬里,無數命運在過去億萬載曾經銘下的烙印,被盡數抹去,不留餘燼。

  風化皸裂的大地蔓延至視野盡頭,不見飛鳥,不見蟲豸,唯有無盡的灰白與死寂。

  有一層晶瑩的虛衡之膜,隔斷了內外兩界。

  它緊貼著地面,呈相切之勢,廣闊得不可思議,在極遙遠處漸漸彎曲,向上抬升,沒入高穹不可見的幽深之中,最終收束成一個龐大無匹的球面——因為太過巨大,站在此處只能窺見它微不足道的一截弧線。

  那是一個倒影般的地球。

  山川逆懸,江海倒掛,雲氣在淵面之下翻湧,雷霆在谷底深處悶響。

  跟真正被摧滅生靈痕跡的狀態全然相同,像個一比一投映的立體顯示屏,深層模擬。

  無數洞天如蜂房般密密嵌合,層層累疊,通過難以計量的精神祭煉,以歲月為灰漿,砌成了這座倒垂於虛無中的巍巍巨殼。

  它是一個誘餌。

  一座足以騙過時序格式化的偽界。

  像治水那樣,築堤設堰,疏導、分化奔流之勢,雖然初期有效,可以緩解時序凋零的擴散,但待到積蓄的「水」勢達到了近乎滿溢的程度,就很難再繼續了,壩都要塌了。

  必須尋找一個合適的出瀉口。

  充當新的目標,新的「水」庫。

  其名或可稱為:欺天之瓮。

  趙青仰頭凝望,審視著內中的奧妙。

  贗世承劫法既啟,竟莫名生出了自己才是被倒置的感觸,自己正以頭下腳上的姿態仰望一片深淵,而那片倒懸的大地,才是真正的立足之處。

  一股沉墜感從靈台深處泛起,無形無質,卻要拽著她的意識向「下」、再向「下」。

  仿佛那是萬古以來所有跌落的歸宿,而她現在所站立的原野,不過是浮在虛空中的一片枯葉。

  命運場域的勢之高低,決定了水往哪流淌。

  在夏彌的指揮下,月之目光自遙遠的星空深處投來,一遍遍地摹寫、加固,將一座座洞天砌入巨殼的既定位置,如同砌上一塊磚。

  若有一塊磚在時光中風化、開裂,便有月光將其拆下,另行祭煉,再補上新磚,不斷地修繕著,始終維持著那幾可以亂真的輪廓。


  數以億計近年剛邁入修行路,很多還是靠真氣膠囊練功的人們,通過群體接入劍界,貢獻編織底層夢境的基石,為尼伯龍根的批量生產添加材料。

  新誕生的尼伯龍根則與洞天進行合併,輔以壇城淨土之法,複製並渲染出對應地球上的景觀、生靈之影,再切割成薄片型,最大化利用其面積。

  時序格式化本該在大半年裡蝕盡地表一切生靈的影跡,換成了贗品的「欺天之瓮」,實際上只會更快蕩滌,然而有了長期的更新,把被沖刷壞了的洞天換去,便可反覆推遲。

  可積「水」畢竟未消,潮浪的威勢也越來越大,終有一天,速度會趕不上,迎來終局。

  「是時候解決這裡遺留的問題了!」

  趙青微微一笑,忽然虛踏而出,穿梭般來到了一萬三千餘里外,影態地球的正中。

  數不清的洞天同時亮起,光華錯落如鱗,次第翕張;億兆道縱橫交織、微不可覺的細線,時刻飛速遞增,又反覆崩斷如絮。

  從裡面看向外邊的擬態地表,卻又跟外邊看裡面截然不同,在這「命線織境」之中,萬事萬物都是以抽象、扭曲的線條形式存在,大部分披上了七彩斑斕的顏色,另有小半個球面呈現出黑白畫質。

  前者是尚未被湮滅命運秩序的淨土,後者則是已被蝕盡心印、徒余形骸的殘疆。

  立於這光怪陸離的球心,趙青身形不動,卻轉瞬流露出無限拔高抬升的態勢,連綿的奇異像素塊,隨著她另類維度縱軸的增加,竟逐漸縮減,隨即扭曲成環,最終歸於一點。

  偽界之重負,盡皆擔於趙青一人之肩。

  而後,她倏然躍起,朝著那真實的地球逼近,無形的勢在她周身垂落,如瀑,如淵。

  欺天之瓮依舊與地面保持著那道精微的相切之弧,不曾偏移分毫,然而它本身卻隨著趙青此刻的騰空而急速縮小,萬里山河、千重洞天、無盡的光影與線條,盡數向內坍縮,像被攥住般飛速收攏。

  輕輕抵在了她的指尖,滴溜溜旋轉不休。

  與此同時,趙青的體型則迎來了瘋狂的膨脹,剎那間便變大了不知多少倍。

  她的法相撐開虛空,拔地倚天,雙肩幾與雲巔齊平,襯得那彈丸般的偽界愈發渺小。

  那一點微芒倏然靜止。

  定光洞闕,承瓮為鍔。

  萬化歸藏,鑄隙為鋒。

  化作了似劍非劍、似印非印的暗星!

  孤星墜!攜著擎天執命之勢,衝撞向了荒蕪盡頭匍匐的、沉默如山脈的黑色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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