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這個機遇不可特意去求(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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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北平郡無終縣民,女,白葦,願神帝賜下秘法,逆轉陰陽,化女身為男。自小被當男兒養,習御射,弄槍棒,實不願委身閨閣,奉巾櫛以終老……可獻三成真元。肝腦塗地,惟陛下所命。」

  旁邊那頁緊挨著的,筆跡倒是遒勁:「范陽郡方城,前縣尉,屠勇,求神帝陛下施展大法,化我男身為女……以遂生平之志。」

  得,反著來的。

  ……你倆是不是認識?商量好的?一個要變男,一個要變女,要不你倆直接互換一下?

  宋膽在旁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這兩人現在都在侯府里擔任門客,屬下已派人去問了,要不要……撮合撮合?沒準能成一段佳話,省了神帝兩番手腳,功德無量啊大帥。」

  「宋膽!」於期厲喝。

  「末將在!」侏儒挺胸抬頭,一臉正氣。

  「……繼續。」於期面無表情地將那捲冊頁合上,擱在一旁,又拿起一卷。

  「……求『過目不忘』之能,以便背誦《燕律疏議》全書,應對明年法吏考核。」

  考公也要走捷徑?

  而且背《燕律疏議》有什麼用?燕朝都快被我們滲透成篩子了,你一個想跟著造反的遺族外圍,考哪門子科舉?又是想給誰斷案?

  「……懇請賜下『完美隱身術』,時限一炷香即可,欲往永興公主浴池一觀。」

  於期直接將這份帛書震成齏粉。

  下賤!腌臢鼠輩!

  「……求『百毒不侵』之體,因誤食毒蘑菇後見小人起舞,甚是有趣,願常得觀睹,以娛殘年。」

  ……這位更是重量級。

  他又連續抽出好幾卷,內容五花八門,堪稱群魔亂舞,所載之事,愈發離奇:或求發財,或求美妻,或求升官,或求仇人暴斃……什麼求髮際線前移、求取房中術、讓鬥雞戰無不勝、改善祖墳風水,亦是應有盡有。

  光怪陸離,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都是些什麼東西!」於期終於看不下去了,將手中冊卷重重拍在墨玉平台上,幽火轉為金黃,將滿室化作熾熱烤爐:「兩萬七千人,就沒幾個正常求『貸法』破境、感悟高深符意、錘鍊本命真元的?」

  「世人痴愚,竟至於此!」

  「他們當神帝是什麼?土地廟裡求保佑的泥塑菩薩?月老祠里拴紅繩的糟老頭子?還是街頭擺攤算卦、兼賣狗皮膏藥的江湖術士?!」

  燕境,承平太久了嗎?久到這些被「大幽榮光」和「貸法奇蹟」吸引而來的人,心底最深切的渴望,早已不是鐵與血、道與法,而是這些……這些雞零狗碎、荒誕不經的私慾執念?

  奇葩,是否太多了一些?

  雖然並不懷疑,以幽帝通天徹地之能,是否可以實現長指頭等古怪的願望,但無論怎麼說,這種兒戲般的債契呈了上去,仍是大不敬之舉!

  「這便是你遴選的,『心誠志堅』、『可堪造就』的第四批契主?蟲豸!全是蟲豸!燕朝立國數百年,怎麼就養出這麼一堆……一堆……」

  他一時間竟找不出合適的詞。

  「大帥息怒。」

  宋膽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其實正常求破境的倒也不是沒有,至少半成呢。」

  「只是那些都規規矩矩填了境界、功法、所求貸為何,乏善可陳,沒什麼看頭。屬下想著大帥公務繁忙,總得看點有意思的解解乏,特意把這批『精品』擱在上頭——」

  「本帥謝謝你啊。」於期咬牙切齒。

  「不敢當不敢當,為大帥分憂,份所當為。」

  宋膽滿臉堆笑:「話說回來,這些人所求雖然荒誕,但仔細想想,倒也……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於期瞪向他。

  「的確合情合理。」

  密室的大門被灌注真元,許多絞在一起的符線彼此解散,一名白面無須、身披明黃色龍袍的中年男子溫和地笑了笑,走了進來。

  他當然就是此地的主人,中術侯,修為已臻七境上品,尚在燕帝之上,素有篡位之志。

  「都說我大燕積弱,不及他朝,可這積弱之症,不在邊境不固,不在府庫空虛,亦不在地貧多荒澤,」中術侯指了指那些蟲豸般的債契,語帶諷意,「它的根子,就藏在這裡!」


  「這些年,我朝安於一隅,外無強敵迫境,內少巨寇烽煙,看似鮮花著錦,國勢穩中有升,無實則早已僵化。寒門難躍,遷升無路,奇才志士要麼被世家吸納,要麼泯然眾人。滿朝公卿、大夫,若非姬姓宗親,便為慕容外戚!」

  「兩家把持朝堂七八成要職,剩下那兩三成,也儘是這兩家的姻親故舊、門生故吏。」

  「有背景的,庸碌無為也能身居高位;沒背景的,拼死拼活也難進一步。」

  「修為、境界與權位,才具、努力與回報,不成正比,竟已成了默認的規則。」

  「長此以往,人心思變,卻不知向何處變。」

  「於是,求神拜佛者有之,鑽營苟且者有之,沉溺怪癖者亦有之。」中術侯微笑,負手踱步:「破境?登高?那是世家子弟、宗門精英該想的事!下面的人只求多根指頭、少個情敵。」

  「這些人,不是蟲豸。」

  「他們是……被困在井底太久的蛤蟆。你突然告訴他們外面有天,他們能想像的天,也就是井口那麼大。所以,根本沒人想著借貸法搏一個破境的機會,搏一個不一樣的前程。」

  「侯爺的意思是,」於期神色稍緩,「泥沙俱下,亦有其用?」

  他瞧見對方手中原也捏著份以金線綑紮的券契,突然明白了中術侯為何肯為「蟲豸」們說情——估摸著這裡面的願望,也非破境,晉入啟天,而是要求貸個燕帝之位。

  跟全盛時期的大幽王朝相比,燕境所占僅兩三州之地,封疆裂土,倒也算不上僭越。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還真沒說錯。

  好在於期本人,所求直接了當——補全先祖傳承中的缺失,重振煉獄一脈榮光,自覺格調高了不止一層,跟這群「蟲豸」並非同類。

  人間帝王,哪裡比得上天上巡狩的神將?

  「神帝陛下重臨世間,自有明斷乾坤之智。」

  中術侯誠懇地回道:「所求短淺者,或許只得些微末伎倆;志向遠大者,方得通天大道。這不正是《貸法令》精妙之處?各取所需,各安天命。」

  欲望就是欲望,不分高低,不論雅俗。它驅動人前進,也讓人顯得可笑。

  幽帝的「貸法」之所以曾無往不利,正是因為它不審判欲望,只利用欲望,滿足欲望。

  「也罷!」於期點了點頭,轉身看向宋膽:「先登記造冊,分門別類。與修為、戰力、軍務相關的,哪怕荒誕些,也單獨列出。至於那些純粹私慾、無稽之談的……也一併收著。」

  「末將領命!」宋膽眉開眼笑。

  處理完這糟心事,於期話題一轉:「燕帝那邊,何時返京?慕容家那邊……有新的風聲嗎?仙符宗的布局,完善得如何了?」

  中術侯將自擬的券契置於案上,抽過幾卷壓住:「探子來報,皇兄剛過了抔土城,最遲後日午時便可抵上都。沿途平靜,未見異常。鹿山會盟雖折了些顏面,但畢竟沒吃大虧,他在路上安撫了幾家門閥,行程慢了些。」

  「還是那三千陰元重騎護衛?」於期問。

  「沒變。」

  「慕容道祐回復了什麼?」

  「那位『國丈』老太爺……只讓人傳了句話,說『知道了』。另外,讓我們送幾張空白的債契式樣過去瞧瞧。」宋膽插嘴補充:「看來,是想先看看『菜單』,再決定點什麼『菜』。」

  「牆頭草,隨風倒,老狐狸一貫作風。」於期冷哼一聲,倒不算太意外。

  慕容家歷代多為後族。當今太后姓慕容,皇后也姓慕容,太子妃還是慕容。

  姬燕王朝,本就是姬姓皇室與慕容氏「合併重組」的產物——後者勢力之盛,權柄之重,幾乎占了燕境半壁江山,軍力亦在於期掌控的邊軍之上,且更為名正言順,根基更深。

  此外,慕容家也算是廣義上的幽境遺族,其本是早年北方巡王的庶出一脈,卻在西方巡王座下效力,擔任部將,後來幽朝覆滅,西方巡王宇文氏為躲避仇敵追殺,銷聲匿跡多年,反被其侵占了許多遺產。

  跟周王朝外封的姬姓合作,向晉王朝稱臣納貢,卻反把昔日的主家拒於邊塞之外,這等行徑,也只有慕容氏幹得出來。

  在很多遺族眼中,既然能以下犯上,就能以下犯上上,故而,默契地將其開除出了自己人的行列,認為對方早已經喪失了信念。

  慕容家倒也樂得如此,免得總有人糾纏。


  可現在形勢不一樣了。

  如果是一般意義上的兵變奪位,慕容家的態度自然至關重要,足夠影響舉事成敗。

  然而,當巡天使者降臨、棺中殘識復甦,更有神帝親自頒下的法旨,「老狐狸」就算想騎牆,也得先問問自己夠不夠份量。

  「他們想觀望,就讓他們觀望。」

  於期轉過身,望向礪鋒堂西壁懸掛的那幅巨大的幽朝舊疆輿圖。

  圖上朱線縱橫,標註著千年前的州郡界域,無數地名早已在今世典籍中湮滅無跡,唯在這絕密議事之所,仍被後人一筆一畫地描摹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圖上一處標記著「幽都」的紅點上,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

  「告訴下面,從明日起,宣講暫緩。該懂的都已懂了,剩下的,等神帝真正現身再做計較。」

  「是!」宋膽正要躬身領命——

  異變陡生!

  三人同時身軀倏震,只覺體內的真元如同被細小的火種點燃,被一種似乎潛伏在深處的氣機牽引,狂暴的流轉開來,氣海仿佛破開了一個巨洞,從中衝出了一座虛空之橋。

  經絡中最為精純的本命真元竟全然不受自己的控制,盡皆順著那座橋朝著另一端涌去。

  那種感覺,就像三顆散發著微光的星辰,其光芒被強行抽離,匯入了一片無邊無際、剛剛開始燃燒的星海!星海中央,幽暗的墟洞若隱若現。

  他們的力量,成了點燃那片星海最初的火種,向它注入了久違的生機,喚醒了活性,也成了……為某個宏大存在照亮降臨之路的坐標錨燈!

  不只三顆,礪鋒堂外,侯府深處,那些曾修煉過幽朝傳承的遺族嫡系,都同步感應到了這無可與抗的吸力,真元開閘般傾瀉而出!

  有銀色的光流、有幽藍的冥焰、有明黃的烈火,亦有漆黑的真水、斑駁的灰草……

  天地間浮現出無數條流動的火線,宛若萬千璀璨星火逆飛,又有難以計量的淡淡幽光自星火軌跡的邊緣分裂而出,瀰漫開來,如雨珠如水霧,化作了如黑色傘蓋般的烏雲,壓向了蒼穹。

  霎時間,以中術郡和燕上都兩個點為中心,整個燕境皆被驟生的黑雲遮蔽,星月無光。

  而後,漫天雲靄朝著西南方不斷推進,橫穿秦境,行向楚地,或者說鹿山的位置。

  「呃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於期等人竭力止住真元外泄,卻是越止越快,可又有絲縷幽暗的光線灌輸回流,注入那幾已乾涸的脈絡、氣海,讓他們的身體似乎驟然年輕起來。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圍繞著眾人綻放開來。

  半空之中,出現了一道道燦爛的光環。

  ……

  一支黑色騎軍在燕山北麓疾行。

  這支黑色騎軍無論是馬匹還是馬上的軍士都是身穿黑色玄甲,玄甲表面布滿星辰般玄奧的符文,就連面罩上都有看不見的通風口。

  這一人一馬都是極為沉重,但是在奔跑之中卻始終馬蹄不落地,同樣御風而行。

  這就意味著,馬身上的每一名軍士都是修行者,而且境界並不低。

  它正是無所爭議的大秦王朝最強軍隊。

  殺神軍。

  前身是大秦先皇的刺客軍隊,之後為先皇守靈,在鄭袖入主長陵之後,殺神軍便徹底改變,變成了一支專門針對王驚夢的幽靈軍。

  王驚夢死,殺神軍便長年駐紮於舊陵區中,顯得無比神秘,直到這一次,接到了元武與鄭袖的共同指令,開拔繞行抵達了燕境。

  看到了夜空在極短時間內大變,隊伍最前的那名將領揮了揮手,讓全軍停了下來。

  背上交錯著雙劍的殺神軍統帥白啟抬起頭來,深藏在白金面具內的目光,分外森冷詭異,有黑色的鷹從空中飛落而下,及時帶來了新的軍令——顯然,發布軍令的人,就跟隨在附近。

  「長驅而入,直抵幽都故墟?!」

  ……

  墨守城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天地中。

  這是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廣袤的世界。

  天穹之上,億萬道璀璨劍光縱橫交織,演化成一輪輪巨大的日月星辰,琉璃般的光華從極高遠處垂落,在半空中碰撞、交融、分化、重組,釋出無窮無盡的劍道玄奧。


  大地之上,更是奇景叢生。無數劍峰刺天而立,峰體通體晶瑩,分明是凝固的劍元所化。山間有劍瀑飛瀉,水聲潺潺,濺起的卻是一朵朵劍花,落於磐石,鏗鏘有聲。

  更遠處,有劍木成林,參天蔽日。樹幹是劍身,枝葉是劍鋒、劍刃,銳氣激昂,微風過處,萬劍齊鳴,匯成一曲浩瀚無邊的天籟。

  而墨守城自己……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軀」。

  哪還有什麼鬚髮皓白的老者形貌?

  他成了一株草。

  一株通體呈青灰色、葉片邊緣泛著淡淡銀芒的草。葉片狹長而挺立,約有二尺來高,根莖深深扎入腳下那泛著金屬光澤的土壤。

  每一片葉上都浮現著細密的方形紋路,層層迭迭,如同城牆上的磚石,特徵明顯。

  墨守城嘗試挪動了幾下,勉強讓葉尖輕顫了幾顫,恰巧天際有一縷幽紫色的劍芒墜落,灑下光點萬千,偶然有幾粒濺射在了自己的葉面上,被朦朧的外溢輝光吞沒,清涼、鋒銳的氣息貫入體內,帶來刺痛與充實之感。

  「不錯!」

  一道意念突然從旁傳來。

  墨守城側葉望去——旁邊三尺處,一株比他高出半頭的劍草正微微搖晃著葉片,主體呈淡藍色,卻有金色的花紋點綴,姿態頗為悠閒:

  「居然這麼快就學會了『光合作用』!看來,你是這批新人里素質最好的一個。」

  「光合……作用?」

  墨守城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

  「汲取日月星辰灑落的劍光劍芒,轉化為自身養分。」資深劍草晃了晃葉片,像是在聳肩,「我們在這兒都這麼活。不然你以為靠什麼?」

  「根須吸水?那是凡草的活法。」

  「這裡是哪兒?」墨守城問。

  其實他心裡已有了猜測。

  「輪迴劍界。」資深劍草舒展著葉片,語調帶上了一種滄桑感,「顧名思義,這是一個專門用來輪迴的地方。但不是人的輪迴,是劍的輪迴,是劍心、劍魄、劍意的輪迴。」

  「天下無劍,歸葬心冢?」

  「想不到你一個新人,居然有這般見識。」資深劍草似有些驚訝:「不過我知道的也不多……反正時間長得很,先安心曬太陽吧!」

  「別以為這裡一直是穩定適合生長的『恆紀元』,山嶽崩滅、星月飄搖的『亂紀元』隨時會來,到時候可就沒有這麼舒坦的日子過了。」

  「亂紀元?」

  「聽過『劍草如芥』這句話麼?天穹垂落的柔和劍光會變成狂暴的劍罡亂流,如同海嘯般席捲天地,稍有不慎,就會被削成碎片。」

  「那怎麼辦?」

  「能怎麼辦?紮根,硬扛。」資深劍草葉片一挺,語氣豪邁,「扛過去了,劍心更凝實;扛不過去,那就提前投胎轉世唄!」

  它向著某個方向努了一努,墨守城望去,只見數百丈外,有一座垮塌了大半的劍丘,上面散落著十幾株枯萎的劍草殘骸。

  「這些都是在上個『亂紀元』里沒撐過去的。」

  資深劍草語調低沉:「唉,中間那株『愣頭青』,剛來時餓了好幾天,光合作用還是我教的,結果倒霉,沒來得及長出堅韌的根莖,就遇上了浩劫衝擊,直接回歸天地了。」

  墨守城沉默了一會,回以劍意:「閣下……也是從外界來的?還記得前世的事嗎?」

  「那不然呢?非劍即人,總不能期望異獸也悟出劍意吧!」老草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至於前世的事,記得個大概吧。」

  「像隔著一層霧看花,影影綽綽的。」

  「我記得自己原來好像是一把刀,藍色的模樣,被某個老宗師握在手裡,斬過海中巨鯨,飲過蛟龍之血,最後隨主人一同葬入深山……然後就來了這兒,成了一株草。」

  這傢伙,該不會是郭東將的本命刀吧?墨守城若有所思,刀意劍意不分家,本質上差不了多少,但它的主人畢竟沒死,對不上號。

  「在揣度我的來歷?呵呵。」

  老劍草葉片微合,提醒道:「與其胡思亂想,不如好好吸收劍光。今天這波『紫薇星芒』品質不錯,對你的守御劍意大有裨益。」

  墨守城曬著太陽,換了個問題:「有辦法脫離此地嗎?我在外面還有牽掛,還有缺憾……」


  「有未了之事?想離開,很正常。」資深劍草搖曳,似乎嘆了口氣,「每個新人都會這麼問。但答案是:這個機遇不可特意去求。」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老劍草的葉片微微晃動:「輪迴劍界的規則就是這樣:『求之不得,不求自至』——你越想出去,就越出不去;你越不想出去,反而有機會。」

  「只有放下,才能真正得到。」

  「放下……」

  「放下生前的一切。」老草的意念變得柔和,充滿安撫,「在這裡,你只是一株草。一株需要曬太陽、吸劍光、慢慢長大的草。」

  墨守城大致明白郭東將是怎麼破境的了,以刀意承負執念,送入劍界隔絕,再借輪迴消磨斬滅,且摧毀了它原先的載體,取巧讓心靈得以放空。

  或許,這也是自己遇上的絕佳機會?但他甚至沒法確認自己本體的狀態,又何談放下?

  暗暗嘆息著,他再次打量起了天穹的變化,莫名覺得星斗運轉失諧,倏地心生疑感:「恆紀元,亂紀元。這兩者間的交替過程,是否可預測的徵兆?」

  「徵兆?」老草想了想:「故老相傳,在每一個亂紀元的開端,天穹之頂,都會掠過一根不知幾千萬里的玉柱,在九重霄漢外撥弄星斗,激起萬象逆流、列宿移位,僅是其氣機擾動的餘波,便足以引發綿延不絕的災變……」

  「當然,想清晰預見這樣的徵兆,首先,得具備劍嶺層級的視野,才勉強能捕捉、窺探那無窮高處的陰影輪廓,查知天地的動向!」

  「像咱們這種還在『草』階摸爬滾打的,洗洗睡吧,感受一下氣氛就好,該來的總會來。」

  「呃……」墨守城打斷了它的話,葉片微微上揚,示意對方去看:「你說的……是這樣嗎?」

  老草順著他的指向望去,頓時葉片僵直。

  一根玉柱出現了。

  不,是五根。

  五根通體瑩白、散發著柔和光暈的巨柱,從劍界天穹的最深處探出,其表面流轉著難以名狀的玄奧紋路,釋放著浩大的意味,它們輕輕撥開億萬道劍光,如同撥開幕簾,星海自然向兩側翻卷。

  兩輪來不及避開的皓月撞上了玉柱下沉的邊緣,當場崩滅化作碎片,炸出漫天劍元。

  巨柱緩緩下降,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近。

  直到墨守城終於看清——

  那不是柱。

  那是手指。

  五根修長、肌膚瑩白的手指。

  也就是一隻張開的手掌。

  徑直探向了輪迴劍界的大地!

  「臥槽!!」

  老劍草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葉片瞬間繃得筆直,根須瘋狂往土裡縮:「亂紀元!亂紀元來了!這特麼是什麼級別的亂紀元!!」

  整個輪迴劍界劇烈震顫!萬劍哀鳴!

  它的地殼已被手指貫穿。

  下一刻,在墨守城「眼前」,在資深劍草呆滯的「注視」下,在更遠處孤峰、劍嶺以及無數劍草、劍木、劍峰驚恐的「感知」中——

  他們腳下,蜿蜒十數萬里、巍峨壯麗、每一寸岩石都流淌著實質化劍意的山脈之脊,正急速隆起、變形,被那五根手指輕鬆扣住,慢慢抽離、抬升,硬生生拽了出來!

  億萬鈞劍岩崩裂,劍氣如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山脊卻被巨手拎著掂了掂,然後,加速朝著天穹之上收回,破開了蒙蒙太虛。

  機遇來了,墨守城剛來就被帶了出去。

  由虛化實,返回了他原先的世界。

  ……

  鹿山巨坑深處,神色虔誠的斗宜父仰頭望天。

  他看到滾滾墨雲南下,魔氣森森,呼嘯如龍虎,也看到數萬丈的極高處,虛空開裂,無數晶紋延伸、綻放開來,色澤倏亮即暗,宛若凝作了一個巨大而深邃的窟窿,空洞疏離,卻又立即被填滿。

  填滿它的是純粹的白。

  它出現的一瞬間,萬事萬物皆白。

  無可計量的浩瀚劍意自虛空中滲出,尚未真正顯化完全,就衝散了方圓千里的黑濁、幽氣。

  然後,劍意中沉重的一部分抵達得稍慢,卻並不以封鎮禁絕為先,只是在散發著渾厚的引力,如潮汐般迴蕩,令恐怖的風暴氣旋驟然生成。

  斗宜父的雙眼也被染作純白。

  純白的光析入他的神念,卻如稜鏡色散般分離出了七彩光華,蕩漾著灌入了其識海深處。

  先入泥丸,再下行過鵲橋、重樓,在膻中打了個轉兒,便經中脘直貫丹田,觸及了那裡懸浮著的本命劍,化出了簇狀的奇異圖案,似收攝兼賦予。

  於是,伴隨著紫金色控心符籙的轉瞬崩滅,斗宜父的本命劍,一柄青翠雕飾了鳥雀的長劍,竟陡然破體而出,表面符線通亮,立時裹挾著他全部的真元,朝著百丈外的金甲神人疾飛直刺而去。

  「接我一劍!」

  不知從哪裡遙遙傳來了趙青的喝聲。

  雖看似僅是七境層次的一擊,可那金人漠然的面部劍痕開合,卻流露出了極謹慎極重視的神意波動,竟不敢有絲毫怠慢,手指倏地緊握。

  周回百里的巨坑岩壁,無數道黯淡的紫黑色光符閃爍,它們從焦化的石體中很自然地浮現了出來,呈現出繁複線條的投影,並向著中央回縮。(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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