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火線,原始,悲慟,攝法(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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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艦橋第三側艙,愷撒·加圖索站在巨大的菱形觀察窗前,右眼抵著一架單筒望遠鏡,幾乎貼上能夠抵禦微隕石撞擊的複合晶膜。

  窗外,是永恆旋轉的土星環帶,像天神遺落的唱片,在遙遠太陽蒼白光芒的映照下,泛著冰冷的、金屬質感的灰白。

  一顆直徑約2km的牧羊犬衛星就在附近,核桃般的脊面已修築了製取液氫液氧的臨時外部工廠,小型工程單元無法搭載聚變堆和裂變引擎,仍然在使用原始的化學燃料。

  更遠處,則可以看到土星的北半球是藍色的,南半球則是金黃色。

  北半球的藍色跟地球藍天的成因是一樣的:藍色的光更容易發生散射,天氣「晴朗」時,空氣份子能更多的散射藍光,就使得大氣整體呈現藍色。

  愷撒已經維持這個姿勢超過四十分鐘了。

  他抿著唇,冰藍色的瞳孔在望遠鏡的目鏡後縮成一點,努力在土星那巨大、帶著優雅條紋的球體邊緣,在它光環的眩光背景里,尋找那顆理應存在的、黯淡的藍白色光點。

  可他什麼也沒看見。只有更深的黑,散落著一些模糊的光斑——那是恆星,它們冷漠地釘在天幕上,千萬年來未曾改變過分毫。

  愷撒扣緊了調焦環,極其緩慢地轉動旋鈕,從最低倍率轉到最高,再從最高轉回來。

  視野里的星空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孕育著愈發沉凝的憋悶、嘲弄與悲意。

  它很鈍重,像有人用冰鑿子從他的胸腔里,一點一點,鑿出了一個形狀規整的窟窿。

  風從那裡穿過去,沒有回聲。

  「帕西。」

  愷撒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

  「少爺。」陰影里傳來回應。

  帕西·加圖索永遠在那裡,不遠不近,像他投在甲板上的第二道影子。這個年輕人金髮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臉上帶著無害的表情。

  「我看不見。」愷撒說。

  「看不見什麼,少爺?」

  「地球。」愷撒說。

  他把望遠鏡從眼前移開,黃銅鏡筒在掌心留下了一圈冰涼的印子,「他們說的那個淡藍色圓點。它應該在那裡。在土星的天空里。可我看不見。」

  帕西沉默了兩秒。這兩秒鐘里,愷撒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轟隆轟隆,像隔著艙壁傳來的、遠處離子引擎的低頻震動。

  「少爺,」帕西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匯報今日菜單,「您使用的望遠鏡,物鏡口徑80毫米,在60倍最大放大率下,理論極限星等約為11.5等。地球在土星處的視星等大約在+8.5等左右,從理論上說,應該是可見的。」

  「那為什麼我看不見?」愷撒問。

  他感覺到心口的那種空洞在擴大,邊緣開始泛起細密的、針扎似的刺痛。

  帕西向前走了半步,讓自己完全站在光里。

  「因為視直徑,少爺。」他說,「地球在土星天空中的角直徑,大約只有2.2角秒。作為對比,從地球看月球,月球的角直徑大約是30角分,也就是1800角秒。地球在土星看來,比月球在地球看來,要小大約800倍。」

  愷撒盯著他。

  「您手中這台施華洛世奇,」帕西繼續,「在60倍下,理論分辨角約為2.3角秒。這剛好接近它的衍射極限。意味著即使對準,地球在視野中也幾乎是一個不可分辨的點,極易淹沒在背景光噪聲和光學系統的像差里。

  「更重要的是……」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現在他們之間只剩下三米。

  「……土星的自轉周期大約是10小時33分。這意味著如果您不持續調整望遠鏡的指向,大約每兩分鐘,地球就會移出您的視野。而您沒有安裝電動跟蹤赤道儀。」

  愷撒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介於冷笑和哽咽之間的聲音。

  「所以,」他說,「是我的望遠鏡不夠好。」

  「設備有其物理極限,少爺。」帕西說,「這不是您的錯。實際上,對於海邊遊艇上舉辦的星空晚會而言,它已足夠優雅體面。」

  「那是誰的錯?」愷撒問。他忽然笑了起來,把望遠鏡隨手往旁邊的儀器台上一扔。

  金屬撞擊合成材料,發出沉悶的咚聲。「是把我塞進這艘破船、帶到這個連他媽地球都看不見的鬼地方的、我親愛的家族的錯嗎?」


  帕西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用那種平靜的、專業的、令人瘋狂的眼神看著愷撒。

  就是這種眼神。

  這種永遠正確、永遠得體、永遠在提醒你「你的一切情緒都是不必要、不專業、不成熟」的眼神。

  愷撒感覺到那股鈍痛突然炸開了,變成一團暴躁的、滾燙的、想要撕碎什麼的東西。

  它從他胸腔那個窟窿里噴出來,化作了沸騰的龍血,湧向四肢,衝上頭頂。

  下一秒,他已經撲了過去。

  左手揮拳,猛砸!右手探向自己後腰,抽出了那柄偷偷帶進艦橋的狄克推多!

  可帕西甚至沒有後退。他只是極輕微地側了側身,愷撒志在必得的招式便落了空。

  少年收不住前沖的勢頭,帕西的手看似隨意地在他肘部一托一引,愷撒頓時感到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力量帶著他旋轉了小半圈,仿佛自己主動把後背送到了對方面前。

  緊接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悄然合攏,溫柔而堅決地將他「固定」在了原地。

  帕西適時伸指一敲,酸麻自愷撒的腕部炸開,瞬間竄到肩胛,雙臂隨之脫力。

  獵刀被輕巧地奪過,又還歸入鞘中。

  「您今天沒有進行抑制劑注射,少爺。」

  帕西沉默片刻,解除「無塵之地」,忽然開口:「情緒波動會影響體內激素水平,進而干擾神經反應速度和肌肉控制精度。我不建議您在非標準生理狀態下進行高風險的肢體衝突。」

  愷撒瞪著他,胸膛劇烈起伏。

  臂膀的失控感正在消退,酥麻感順著經絡爬回來,帶來一陣陣針刺似的余痛。

  他想罵人,想吼叫,想把這間冰冷的、布滿儀器的艦橋砸個稀巴爛。

  但他只是喘著氣,死死盯著帕西。

  「你看不起我。」

  愷撒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帕西抬眼看他。「我從未看不起您,少爺。」他說,「我只是在履行職責。」

  「職責。」愷撒重複這個詞,笑了出來,「你的職責就是跟著我,監視我,在我發瘋的時候輕輕鬆鬆把我按在地上,然後告訴我『少爺,這樣不對』?『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帕西沉默了幾秒。

  「我的職責,」他緩緩地說,「是確保您活著,直到您能夠自己決定要不要活著。」

  愷撒愣住了。

  「地球就在那裡,無論您看得到,還是看不到。」帕西他停頓了一下,觀察愷撒的表情,「如果您想親眼確認,有兩條途徑。」

  「第一,我可以在三十分鐘內為您調撥一台Celestron C14施密特-卡塞格林式望遠鏡,口徑14英寸,搭配StarSense自動尋星系統和超精密電動赤道儀。在土星軌道,它的集光力和解析度足以讓您清晰看到地球的圓面,甚至可能分辨出大陸輪廓。」

  愷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第二,」帕西繼續說,「家族在近地軌道仍保有部分信號中繼衛星,雖然大部分已在『告別期』的電磁風暴中損毀,但仍有少數幾顆,通過加密雷射鏈路與深空網絡保持間歇性連接。理論上,我們可以請求傳輸一些近期的光學或合成孔徑雷達圖像。」

  他等了一會兒。愷撒只是低著頭,用拇指摩挲著刀柄上的防滑紋。

  「少爺?」帕西輕聲問。

  「帕西。」愷撒說,沒有抬頭。

  「在。」

  「如果我現在命令你打開氣閘,把我扔出去,你會照做嗎?」

  這次帕西沉默的時間更長了。長到愷撒以為他不會回答。

  「不會,少爺。」帕西說,「我的職責是確保您活著。即使違背您當下的意願。」

  愷撒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

  「那就去拿吧。」他說,轉過身,重新面向觀測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深黑,「望遠鏡。還有衛星照片。我都要看。」

  「明白。」帕西微微躬身,退出艦橋。腳步聲被厚重的吸音甲板吞噬,消失得乾乾淨淨。

  約半小時後,一台需要支架固定的黑色筒狀望遠鏡被運抵,在舷窗旁完成組裝校準。


  幾乎同時,艦橋主屏幕一角亮起,經過複雜解碼和降噪處理的圖像開始載入。

  圖像時間戳顯示,信號源來自一顆高軌道偵察衛星,拍攝時間大約在九十標準分鐘前,畫面中心是熟悉的蔚藍色星球,但云層分布異常,極地渦旋肉眼可見地狂暴。

  愷撒沒有先去擺弄那台嶄新的C14。

  他站在原地,凝視著屏幕。

  圖像在自動播放一段短短數秒的動態剪輯。

  起初是俯瞰的北大西洋,然後視角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北極圈拉近、旋轉。

  就在畫面邊緣,一條赤紅醒目的「火線」,似乎從極地深處延伸出來,以一種詭異的、略帶螺旋紋理的態勢,正飛快地向南蜿蜒推進。

  仿佛有看不見的巨筆,以大陸為卷,蘸取熔岩為墨,在空中肆意揮毫。

  那不是火山噴發,不是森林大火。它的規模、形態、運動方式,都透著某種……意志。

  某種恢宏、偉大、非人的意志。

  逆氣乃彰,雲霓祲祥。

  「這是什麼?」愷撒低聲問。

  剛返回的帕西站在他側後方,同樣注視著那條火線。「資料庫無匹配模式。非已知自然或人類武器現象……信號在傳輸此段畫面後約七分鐘中斷。源衛星狀態:丟失。」

  ……

  紅海,西奈半島東岸,某處臨時搭建的軍用碼頭。午後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將一切都曝曬得發白,空氣在熱浪中扭曲。

  咸腥的海風本應帶來涼爽,此刻卻混雜著另一種濃烈、揮之不去的氣味——鐵鏽、硝煙、以及宛若來自史前深淵的腥臊。

  碼頭上,巨大的陰影投下。

  那不是建築物的影子。

  那是一具屍骸。龍類的屍骸。

  它倒臥在臨時加固的碼頭上,像一座由青銅、黑鐵和腐敗血肉堆砌成的崎嶇山脈。

  即使已經死去,那龐然的體型依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體表的鱗甲大部分已經崩碎、翻開,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如同燒熔琉璃般的奇異骨骼。

  有些骨骼上還纏繞著未曾熄滅的、蒼白如冷月的細小火焰。

  三頭古龍。被美~歐軍方傾盡全力,動用了一切常規與非常規手段,甚至付出了難以想像代價,才最終獵殺的、神話般的生物。

  唯一屍體相對完整的,便被拉到了就近的駐紮點,由多國專家進行緊張的採樣、分析和處理,試圖從中榨取出關於龍族、關於言靈、關於它們可怕力量本質的秘密。

  碼頭探照燈的強光,打在粗糙的地面和那具龍骸上,切割出明暗銳利的界限。

  兩個老人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一個是穿著西裝、領口微微敞開的昂熱,或許是為了散去爆血時積蓄的體熱,手裡拿著一頂巴拿馬草帽,輕輕扇著風。

  另一個則是身材更高大魁梧、穿著舊式軍官大衣、臉上疤痕縱橫的貝奧武夫,屠龍世家最頑固的代表,他拄著一柄幾乎和他一樣高的、刃口帶著新鮮缺口的巨劍。

  昂熱伸手與他相握。

  兩隻老人的手都穩健、乾燥、有力。

  「閒話少說。」

  「我只問你一句,」貝奧武夫向前微微傾身,「……做好出刀的準備了嗎,希爾伯特?」

  「你,還有你手底下那些習慣了舞會和下午茶的『學院派』,真的……都做好再次出刀的準備了嗎?」他手背發力,浮現起細密的白色龍鱗。

  一開一合,如同呼吸。

  「像我們的祖輩那樣,對著真正能撕碎天空、焚毀大地的怪物,掏出心肝,攥緊刀柄,把命押上去,砍出那條可能根本看不到明天的血路——」貝奧武夫收斂了神情,重複問句:

  「你,準備好了嗎?」

  昂熱鬆開手,微微一笑:「刀?貝奧武夫,時代變了。」他指了指天空,又指向遠方海面上、正在轉向離去的鋼鐵艦影。

  「別人已經用上了『槍』,用上了『炮』,用上了我們年輕時想都不敢想的力量。」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用刀,太原始了。」

  極高的天穹之上,雲層稀薄之處,隱約能分辨出數道巨大的、半透明的、流轉著難以言喻瑰麗色澤的光帶,漂移、變幻。


  「刀夠快,」貝奧武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的疤痕抽搐了一下,接著搖了搖頭,聲音帶著斬鐵斷金的重量,「就永遠不原始。」

  「而且,有些東西,只有用刀才砍得斷。有些路,只有握緊了刀柄,才敢往前走。」

  昂熱沒有反駁。

  「也許吧。」

  他說,聲音很輕,繼續仰頭,望向天空。

  那些光帶緩慢地旋轉、延伸,像有生命般舒展,將天穹切割成怪異而壯麗的碎片。

  陽光穿過它們,被折射、散射,灑下斑駁陸離、不斷變幻的光影,落在碼頭上,落在龍骸上,落在兩個老人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

  那不是極光。

  極光不會在赤道附近、在下午1點出現。

  那是規模前所未有的、以電磁流體主動支持技術為基礎、布展開的「張拉整體環」。

  它的長度超過二十萬千米、處於80千米的高空,本身僅是無數微小的冰晶集聚,卻提供了難以想像的近地軌道運力,和元素虹吸效應。

  在這條逐漸掃過整個北半球、周而復始運作的擬造「天脈」引導下,北極圈內的大氣密度以驚人的速度下降、元素越發稀薄,紫外光和宇宙射線長驅直入,侵蝕出巨大的空洞。

  它就是趙青規劃中的「焚風」之策。

  目標:基於對特定元素鍵能的破壞性激發,極度削弱北極地區大氣中的風元素活性,並淨化可能被黑王意志污染的水元素氣溶膠。

  超高強度的紫外洗鍊,將足以打斷風元素固有的能量傳遞鏈條,使其變得「遲鈍」且難以聚合,相當於進行一次徹底的「消毒」、「削弱」,剝奪黑王操控極地風暴和水汽的能力。

  昂熱看著那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里沒有落寞,沒有對時代拋棄的憤懣,只有一種目睹後來者以他未曾想像的方式、朝著他曾奮鬥的目標狂奔而去的、由衷的喜悅,以及深藏於喜悅之下的、鋼鐵般的瞭然。

  這讓他靈魂戰慄,熱血沸騰。

  「是啊,」昂熱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回答貝奧武夫,回答這片海,回答這正在劇變的天空,「刀夠快,就永遠不原始。」

  「所以,我的答案是……」

  他轉回頭,看著貝奧武夫,赤金的瞳孔在詭異的天光下,亮得灼人。

  「我,還有我的刀,都準備好了。」

  「一直,都準備著。」

  「從未歸鞘。」

  刀鋒或許終將老去,但握刀的人,從未懼怕過時代的洪流。

  他們只是調整姿態,準備迎接新的戰場。

  ……

  同一時刻,法屬蓋亞那,庫魯航天中心。

  早已被最高級別清場、無關人員悉數撤離的火箭發射坪邊緣,阿麗亞娜火箭安靜地矗立在發射架上,如同沉默的巨人,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但它並非今日的主角。

  在距離主發射塔約一公里的一處加固掩體觀察室內,伊莉莎白·洛朗放下了手中剛談完的簡報:「……『幽靈化』方案的最終倫理評估報告,依然沒有通過泛歐委員會的投票。」

  「阻力比預想的大。不僅僅是技術風險或資源問題。」卡德摩斯冷冷地補充。

  「從上到下都在反對,沒有人會信賴這顯著超越當前技術水平、看起來就是場騙局的計劃。」

  范德比爾特先生轉動著古銀戒指:「每一次隨機調研,認同該理念的民眾都百中無一,並且懷疑它其實是權貴的陷阱、變種的謀殺。」

  「將意識上傳,拋棄肉體,成為一種……能量態的信息生命?」另一位穿著考究的秘黨元老開口,他是齊格魯德家族的代表:

  「看看外面,多少人還在為麵包、為工作、為明天會不會被徵兵而發愁。你跟他們談靈魂的永恆?談數字伊甸園?他們會用唾沫和石頭回應你。這比宣布末日更令人難以接受。」

  「信任一旦瓦解,任何計劃都無法執行。」

  「但實話實說,變成鬼魂就不用吃穿住行了,日均消費低至半鎊,又有什麼愁可言呢?」

  圖靈先生在邊上發表意見,他自己是已經轉化了形態,成了半透明的一團,飄在全息屏前:「最大的自由,莫過於無拘無束。」


  「你們恐懼未知,而我體驗過,這並非終結,而是……升維,連言靈都得到了強化。」

  「你的『體驗』樣本只有一,且自願。」

  卡德摩斯毫不客氣,「強迫數十億人進行不可逆的形態轉換,與屠殺何異?何況,我們如何確保上傳後的意識,還是原來那個人?而不是一個擁有你記憶的、高級的幻影?」

  「邏輯悖論,卡德摩斯。你如何證明昨日的你與今日的你是同一人?記憶連續體罷了。」

  圖靈平靜回應。

  「夠了。」

  伊莉莎白打斷可能無休止的哲學辯論,切換了簡報頁面,關鍵數據被高亮顯示:

  「倫理爭吵解決不了迫在眉睫的滅絕。但技術可以部分繞過它——『全球基因與體細胞採樣庫』項目,當前完成率已達76.2%。」

  「它覆蓋了絕大部分非嚴重落後區域,正分批次運載至月球封存。錄入庫中後,每一個被採樣者的完整遺傳信息都將被保存。理論上,即便完成『幽靈化』,未來技術成熟時,意識亦可下載至依據該信息培育的克隆體中。」

  室內一陣低沉的騷動。

  這個信息顯然並未完全公開。

  「克隆體?」卡德摩斯仍然眉頭緊鎖,「那需要時間成長,而且沒有記憶和經驗的空白軀殼,還是『你』嗎?這更像是製造了一個遺傳學上的兄弟,然後把你的『幽靈』塞進去。倫理上比單純的『數字飛升』更混亂。」

  「這是技術細節,可以後續解決。」

  圖靈的光影波動了一下,「關鍵在於,採樣完成了,備份就有了。文明遺傳信息的『形』得以保存。而『幽靈化』保存的是『神』——至少是神最主要的一部分。形神兼備,才有未來。缺了『神』,那只是基因庫里的標本。」

  「為什麼不早說?」齊格魯德問。

  「因為『意識下載』技術目前只存在於趙青提供的理論模型,我們毫無基礎。說出來,更像一個無法兌現的許諾,或另一個騙局。」

  伊莉莎白坦承,「但現在,在最終窗口期到來前,我需要你們理解全局圖景。」

  「所以,投票實際上……」

  范德比爾特若有所思。

  「投票只是程序。真正的準備從未停止。」

  伊莉莎白指了指窗外:「『元素束環』呈波浪形在高空低空起伏,每4小時就能掃過中低緯一圈,在4.4億平方千米的面積內播撒『真氣-神魂容器』,且全部繫著牽引的繩線。」

  雖然擁有遠超傳統航天百萬倍的恐怖運力,但它的乘客只能是可承受上千G加速度的「超人」,基本上僅「鬼仙」滿足該條件。

  「每個人都被掛上了魚鉤?隨時可以起竿,釣入太空?」圖靈的比喻總是那麼形象。

  會議室陷入了沉寂,元老們不禁想像出了這樣驚悚的圖景:數十億人,在某個無法預知的時刻,同時「離線」,意識如溪流歸海般被抽離,只剩下成批倒下的軀殼。

  「不是魚鉤,是救生索。」伊莉莎白糾正道:「在『元素束環』瀕臨損毀前,只有生命體徵消失的人才會觸發自動上傳。」

  「它無需徵求你的同意,正如海嘯來臨時,救生艇不會先詢問乘客是否信仰船長的神。」

  「可我們真的……要把整個文明的未來,賭在一條我們自己都一知半解的路徑上嗎?」

  齊格魯德喃喃。

  「賭?」伊莉莎白站起身,「我們還有不賭的資格嗎?從沒有完美的方案,」她的目光掃過每一位元老,「只有不那麼壞的選項。」

  「這樣吧,你和卡德摩斯放棄,」她盯著方才異議最激烈的兩人,「現在,簽署退出協議,帶著你們的家族,離開這間屋子,離開『方舟計劃』的所有權限節點。去堅守你們的倫理,你們的血肉,你們作為『人』的尊嚴。」

  「但代價是,」伊莉莎白的聲音冰寒,「你和你的家族,將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採樣庫』的名錄上,也不會獲得升格『鬼仙』的許可密匙。當最終的潮水淹沒一切時,你們將和你們珍視的『人性』一起,徹底沉沒,不留痕跡。」

  「這是最後的選擇。現在,做決定。」

  卡德摩斯和齊格魯德倏然起立,黃金瞳熾亮,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們看向彼此,又看向伊莉莎白毫無表情的臉,最後,目光落在圖靈那非人的、平靜的光影上。


  漫長的十幾秒後,卡德摩斯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椅子,移開了目光。

  齊格魯德沒有動,但也沒有再說話。

  當決死的衝鋒,變得像沖向太陽的飛蛾。

  權衡,避讓,保存……這些在過去被視為懦弱甚至背叛的念頭,也成了應當釋放的本性。

  他們坐在這裡,討論著「幽靈化」這種終極的逃生避災手段,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理智的盡頭,往往是頹廢,是虛無。

  不過,勇氣也並未消失,只是被過於龐大的陰影,稀釋成了淡淡的、苦澀的茫然。

  「很好。」伊莉莎白重新坐下,拍了拍手。

  ……

  而在同一片天空下,在那些決定著世界命運的人們或仰望星空、或謀劃方略、或陷入哲學困境之時,人世間最基礎、最原始的悲怮,依舊在每一個角落,按照它自身的慣性,無聲地流淌、蔓溢:

  依然有流浪漢聚在橋洞下、廢樓里,分享著骯髒的針管或錫紙,在化學藥品帶來的極樂中顫抖,將街邊散落的碎玻璃、菸蒂幻視成七彩的糖果,匍匐著抓起,塞進嘴裡吮吸;

  有面色蠟黃、衣不蔽體的男人或女人,如過去千百個日子一樣,沉默地繞過裝扮鮮亮的聖誕樹,走進私營診所,出售血液,來換取過節的余錢,從而給家中飢餓的孩子們一頓飽飯的許諾,帶來微不足道的幸福;

  有因股市崩盤爆倉的西裝中年,無聲無息間墜下摩天大廈,圓睜的雙眼倒映著飛速掠過的藍天和樓宇;也有人在沿途收集巷陌角落無名的死屍,於廂車裡熟練地肢解、處理,將遺骨轉化為醫療素材和製藥原料;

  被私刑虐殺的偷渡客頭顱被砍下,皮肉為鐵鏈貫穿,掛置於車輛川行的大橋桁架高處,風乾的血跡變成了深褐色,吸引著蠅蟲;

  賭場的打手押送著剛被輸給老闆的他人妻女、甚至年邁的父母,送入脫衣舞俱樂部的後門;攬客晚歸的流鶯,滿身病瘡,邊吞咽止痛藥,邊學著用晾衣架給自己做流產勾。

  繁華都市的下水道中,「鼴鼠」人爭搶著更接近上百年前蒸汽供暖管路老化泄露的鋪位,試圖憑藉井蓋那微小的孔洞,感受一絲絲外界的亮光,麻木地看著清淤公司用混有噴砂和酸液的高壓水槍沖洗而下,受侵蝕而亡。

  坐在輪椅上乞討的老頭用凍紅的雙手舉著乞討的紙牌,面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遊艇停泊的岸邊,海底鋪滿了人的屍體,有些已經是骷髏,有些剛開始腐爛,被魚群啃食,上面爬滿了蠕動的海星海參螃蟹海螺。

  陽光平等地照耀著輝煌的宮殿和腐臭的溝渠,危機均勻地滲透進精密的指揮中心和骯髒的貧民窟。人類的悲歡,在宇宙的尺度下或許渺小如一粒塵埃的震顫,但在每一個承受者的世界裡,那就是全部的山崩海嘯。

  ……

  12月25日,0:01,隔壁的劍王朝世界。

  趙青的本體在長久地閉關修煉中「醒」來,從不老泉底輕盈地浮起,半虛半實的天地胎膜於千丈外閃耀不息,奏響了彌綸道音。

  「天開於子」這個內宇宙演化階段,至此,僅剩最後的幾個時辰,便可功行圓滿。

  「差了那麼點工夫,無法統攝乾坤,實力卻足有過半的制約,這或許就是命運的勾連吧。」

  她淡然地笑了笑,表示一切皆在預料之中,不曾快也不曾慢,「不能多使自力,那借力就是了,周天星辰、眾生意念,皆為我用!」

  霎時間,趙青飄至半空,隨口一吸,令泉水盡數化作了凝聚的白練,吞入腹內。

  沒能打破子會一個月的最短時限,這是她追求穩當,可其他的慣例,諸如采煉地之陰陽六氣的要求,卻是未能難住她的手段,不過兩旬,就把這口「不老泉」提純本質,萃取出了充足的太陽寒水之氣與太陰濕土之氣。

  可演陰陽之變,合而為之斡旋六氣之基。

  兩者逐步融入了趙青早已映照日月的雙眼,凝成了她所鑄法體道身的第一階段,自然散發出將至未至的洪荒大勢,輪轉、攀升。

  而後,她並指作劍,點向虛空。

  ……

  龍族世界的北極點,億萬微如塵埃的晶霾在千丈高空匯聚,組合成了不住延伸的劍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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