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死去的鹹魚,又見北冥(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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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等上太久的。」

  張十五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峽谷入口處那片被清理過、卻依舊殘留著暗紅血跡的空地:

  「我剛才追蹤感知的結果,從行為舉止的訓練規範來看,那些死在山門外的『樵夫』、『遊民』,身份卻是有異,並非無辜。」

  「應該是膠東鄭氏圈養的死士?」

  老宮女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厭惡:「這些門閥治下,類似的『消耗品』,隨時可棄的籌碼,不知有幾十萬人。生如草芥,死如微塵。以命作餌,栽贓構陷,亦是他們慣用的伎倆。」

  張十五默然。

  這便是長陵,這便是大秦。光鮮亮麗的皇權與門閥之下,是無數被碾作塵埃的性命。

  若非「死士」們心甘情願,希望用自己的命換取資源,甚至將親屬抵押簽過了生死狀,以他的修為,又豈會來不及阻攔、救下?

  雖說是「考驗」,但本也不該有這樣的犧牲。

  「好在依循趙青先前定下的計策,這般屍骨鋪就的金玉滿堂,血肉凝成的光鮮,已是持續不了多久,即將迎來徹底的改變……」

  老宮女接續著張十五未盡的思緒,「此中答案,或許便在於薛忘虛的那一句製冰許諾里。」

  「『精製寒冰』,月供兩千車……」

  張十五口中重複剛聽到的言語,思索著回道:「此非尋常冰霜訣法。恐與趙青在時點破的『冷鏈物流』圖景相關,也就是一套『以極寒封存鮮物,保其原味,遠輸千里』的系統。」

  「不錯!薛忘虛此舉,看似惠及民生,響應新政,實則……直指膠東郡命脈!」

  老宮女接口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讚嘆,「膠東郡富甲天下,靠的是什麼?是海!是那取之不盡的海魚,是那行銷天下、深入秦境每一處軍營、灶台的——鹹魚醃貨!」

  「鹹魚之利,在於鹽分自足,耐儲易運,價廉而能充軍需肉食。秦境之內,多少邊軍、郡兵,乃至尋常百姓,靠此物裹腹?不僅滿足了秦國近三分之一的肉食供給,更養活了膠東郡無數曬場、作坊、船隊、商行!」

  「其利之巨,每年何止上百億錢?」

  「更緊要的是,那些走街串巷、看似不起眼的鹹魚販子,便是鄭氏最隱蔽的耳目!一車鹹魚,便是一條暗線;一個攤位,便是一個節點。膠東人口以百萬計,依附此業者不知凡幾,早已蟠根錯節,自成一體。」

  「然而,」張十五眼中銳芒隱現,「當此類寒凍保鮮之術廣傳開來,再配合上楚朝那邊,近期物美價廉,傾銷而入的『雪鹽』……便如同在這張膠東賴以維繫、遍布諸多郡縣的大網上,斬開了一道難以彌合的口子。」

  「鹽乃百味之首,也是醃貨之本。」

  「楚鹽既廉,我大秦鹽價自然受挫,初時或許只濕潤一角,可時間一長,必將浸透整片大地。那些以醃曬鹹魚、粗鹽漬貨營生的膠東小販、醃工、挑夫,乃至巨賈大鋪,如今已是汗珠砸在算盤上,聽得見脆響。」

  「此計之妙,在於『潤物無聲』。非是刀兵相見,卻勝似千軍萬馬。當深海鮐鮆,時令果蔬,乃至北疆的牛羊肉,皆可冰鎮保鮮,千里迢迢運抵長陵,色香味俱全!此消彼長,鹹魚的市場,必將被步步蠶食。」

  老宮女接口補充道:「薛忘虛以宗師之尊,親自出手凝練寒冰,帶頭示範,其號召力與影響力,非同小可。長陵乃至各郡的修行者,那些修習寒冰、霜雪功法的宗門世家,如岷山劍宗這般大派,說不得也會分上一瓢。」

  「所謂的『精製寒冰』,我其實早已在魚市見過,無非是少量玄冰編作籠格,再添加常冰填充而入,以起到難以融化之效……常冰只能保鮮兩三日,新冰卻可維持旬月不止。」

  「……這對於岷山六境之上的弟子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甚至……是他們修煉劍訣時的『副產品』!百里素雪多半也樂見其成。」

  「薛忘虛撬開的這口子雖小。」

  張十五感嘆著言道:「以每月保鮮幾千車、十來萬擔計,充其量搶占了總份額的百分之幾,宛若沙上錐痕,毫不起眼?然百足之蟲,僵而未死時,最懼便是這小蟲蛀空了內瓤。」

  「膠東郡的根本生意,正是構築於那鹽、那魚、那人命累積而成的『低賤』之上。尋常人等看不透這楚鹽背後的連環之局,但那些盤踞膠東、經營百代的世家門閥,豈無警覺?」

  「怕是已經感知,懸於他們頭頂的那把『生計之劍』,有了微不可查的第一道裂痕。」


  「財源枯,人脈散。」

  老宮女總結道,「巨廈將傾,非一日之功。然今日薛忘虛冰劍初露,楚鹽暗流初涌,膠東那龐然大物身上,賴以傳信、控扼地方、甚至影響軍中用度的的鱗片,卻是悄然鬆動,氣機已顯混促!」

  「軍隊的肉食來源一旦被更新鮮、更豐富的冰鮮之物替代,那些地方將領對膠東郡『廉價鹹魚』的依賴與感激,便會悄然轉移。這份隱性的『人脈』,這份潛在的『軍心』,亦將被白羊洞,被趙青姑娘所代表的『新利』所吸納。」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皆看到了對方眼中那份沉重的瞭然。

  「根基損而亂象生。」老宮女緩緩吐出一口寒氣,「膠東鄭氏自顧不暇之際,正是魚龍混雜之時。巴山劍場,亦可趁勢復起……」

  「丁寧那孩子……這個師侄孫,我甄紅鯉是認下了!」

  她攥緊拳頭,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不愧是那個人的傳人,九死蠶的繼承者。四境斬七境……此等戰績,亘古未有。」

  「心性、智慧、手段、狠勁,皆屬頂尖。只是……這條路,註定屍山血海。」

  大抵是因為趙青的教導水平太高,暗地裡破解了無數秘劍、功訣,實際上是中途加入巴山,主修天重金身、琴劍,並精擅陰煞功訣的老宮女甄紅鯉,並未生出丁寧就是王驚夢本人「轉世」的猜測。

  濯白蓮、孽海花固然驚艷,也沒法證實那不可思議、死而復生的結論。

  張十五溫和地笑了笑,望向西南方遙遠的天際,那裡是長陵郊野的一片胡楊林,一片沿著渭河的某條支流建造的低矮平房,也是大秦王朝最森嚴的監獄——大浮水牢所在。

  「薛忘虛穩住了局面,丁寧也過了這一關。」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決然,「這此次的『考驗』中,他們算是交了一份不錯的答卷。那麼……我們這些老骨頭,昔日巴山的餘燼,是不是也該動一動了?」

  甄紅鯉亦望向同一個地方:「你是說……」

  「林煮酒。」

  張十五吐出三個字,語氣斬釘截鐵:

  「他被囚在水牢最深處,暗無天日,飽受蝕骨銷魂之苦,已經太久了。當年巴山舊部,凋零殆盡。如今,新一代的薪火已漸現鋒芒……或許,是時候去接我們的兄弟回家了。」

  「林師侄麼?上回見到他,還是二十多年前的光景,依舊那副陽光、歡脫的樣子,喜歡煮酒、醉飲,可如今記憶都顯得模糊了。」

  甄紅鯉很溫婉地笑了起來,作為巴山劍場如今輩分最高之人,她早已過了古稀之年,可如今流露出歡喜之意時,卻依舊有幾分風華絕代的氣質,韻味自然顯現,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個老人。

  少有人知,在王驚夢都尚未崛起、那個大秦王朝還被視作弱小欺凌的時代里,她的琴技與美貌就傳遍了七朝列國,聲名不比現在的鄭袖遜色太多,除去了宮女的偽裝後,便恢復了本應有的姿容。

  因為不求爭強鬥狠、生性淡泊、極少出手的緣故,甄紅鯉雖在三十歲前就修成了七境上品,卻是根本沒傳出多少消息到外面,甚至她加入巴山都沒幾個人知曉,連元武、鄭袖都不怎麼了解。

  大多數那個時期的修行者,只知道這位楚境甄氏門閥的庶女,年少離家潛逃,躲藏於鄉下浣衣度日,跟一位素有善名的教書先生結為夫妻。

  奈何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其夫雖也被她傳授了修行之法,且亦為難得一見的天才,卻因她的姿色引來當地門閥子弟覬覦,慘遭構陷殺害。

  她碾轉逃奔至齊地臨淄,連奏淒絕瑤琴三日,琴聲如泣如訴,直透九幽,與地脈之氣互相應和,終驚動了齊地深處一家隱世宗門,引得那同為女子的宗主收其為徒,盡授「雙生冥花」之妙法。

  不過,甄紅鯉自己本就有奇遇,練就了金剛不壞的肉身,之所以兼修這另類的陰氣鬼物之術,其實主要還是為了斂息匿形,降低存在感,如幽魂潛行,從而避開那因美貌招致的無盡禍患。

  待修為有成,她悄然返回故地,當著門閥老祖與滿堂賓客的面,手擲飛劍擊殺了那名仇人,隨即隱沒於人群之中,任憑對方暴跳如雷,百般搜尋、重金懸賞,亦再難覓其蹤。

  自此之後,甄紅鯉更是訊跡全無,仿佛人間蒸發,連甄氏門閥都尋不到絲毫線索。世人只道那曾驚艷天下的琴仙美人,早已香消玉殞。

  數十年過去,或許在天賦所限、功法衝突的狀況下,她始終未能更進一步,接觸到八境的神妙,但張十五卻很清楚,這位師叔的實力絕對是在自己之上,且強得應該不是一點半點。


  打死全盛的鄭白鳥,最多不會超過兩拳。

  看似溫婉如玉,實則暴力到了極點。

  大浮水牢機關重重、守衛強橫,據可靠的消息,至少也要有五位七境中品以上戰力的宗師聯手施為,且事先得先探明裡面的法陣,予以破解。

  但陰煞鬼劍可占據地利,天重金身無堅不摧,若非擔憂可能的支援與鄭袖的後手,怕是僅僅一人,就具備著硬生生打穿牢獄的實力。

  「救人如救火,耽擱不得。」甄紅鯉笑容微斂,手指攤開,真元自然凝結成了朵黑色的花,並朝著七彩的方向逐漸蛻變,演繹出陰氣還陽的玄奧:「不過,在動身之前,我得先去見一個人。」

  「是商大小姐麼?」張十五問。

  不知為何,他總感覺對方放下了心中的一個結後,修為似乎開始了迅速的增長,氣息越發深邃。

  「她除了其父鬼竹門的傳承外,還得到了我宗門功訣、琴技的真傳……那是在我初至長陵、聽說王驚夢的時候。」甄紅鯉解釋道:「如今我已在原來的基礎上推陳出新,新創了些妙法,都要教給她。」

  「好!」張十五輕撫花剪:「我等你。」

  山風嗚咽,捲起松針簌簌落下。

  兩位隱世多年的大宗師對視一眼,身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原地,仿佛從未出現過。

  ……

  約摸一兩個時辰後,日頭西斜,將魚市鱗次櫛比的棚頂鍍上一層慵懶的金輝。

  除卻長陵地下黑市這個暗中的功能以外,城東河畔的魚市,其實也是這一帶最大的水產集散地,空氣中混雜著魚腥、汗臭與淤泥的氣息,以及……堆積如山的膠東鹹魚所散發出的,那種經年累月、深入肌理的厚重鹹味。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魚簍碰撞聲、車輪碾過濕滑木板的吱呀聲,魚尾亂拍亂打的噼啪聲,交織成一片喧囂而富有生命力的樂章。

  既然名為魚市,賣得最多的當然是魚。

  除了剛從渭河、涇水捕撈上來,在木盆里活蹦亂跳的鮮魚,更多的則是來自遙遠膠東郡、用粗鹽反覆醃漬、曬得干硬的鹹魚。

  比起鮮魚,鹹魚價格低廉,存放數月不壞,是尋常百姓家飯桌上添點葷腥滋味的首選。

  哪怕是最寡淡的菜羹,切些碎鹹魚進去,也能多幾分下飯的滋味。

  然而,最近魚市的氣氛,卻似乎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王掌柜,老規矩,上好的膠東金線鱈魚乾,再來五十斤!」一個酒樓採辦模樣的漢子,熟稔地拍著一個魚攤老闆的肩膀。

  「好嘞李爺!給您挑最乾的,保准夠味!」魚攤老闆滿臉堆笑,手腳麻利地開始稱重。

  「讓讓!讓讓!彩雲樓採辦!借過借過!」

  就在此時,魚市入口處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幾聲帶著不耐的吆喝響起。

  一位身著錦緞、面容精明的老者,在幾個穿著體面短褂、夥計模樣的人簇擁之下,徑直走向魚市深處最大的幾家鮮魚鋪子。

  他們步履匆匆,對那些堆積如山的鹹魚攤位,竟是看也不看,直至一個掛著「冰鮮」牌子的較大攤位前,方才停了下來。

  「劉老大!今日的渭水鱸魚、青江鯉,還有剛到的黃河刀魚,有多少?我們彩雲樓全要了!都得用冰匣子裝著!」

  領頭的採辦管事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

  被稱作劉老大的鮮魚鋪老闆是個精壯漢子,聞言一愣,隨即大喜過望,連連點頭哈腰:

  「全……全要?張管事,您沒開玩笑?今天這鮮魚可不便宜,黃河刀魚更是稀罕……」

  「價錢好說!」張管事大手一揮,豪氣地打斷了他,「只要鮮活!品相要好!趕緊裝好,放入篷船,樓里貴客等著呢!」

  這時,旁邊一個相熟的鹹魚販子湊過來,正是剛才還在給「李爺」稱魚的王掌柜,賠著笑臉自薦:

  「張管事,您看要不要再帶點咸鮁魚?我們這兒也有上好的膠東貨,燉豆腐那是一絕……給樓里添個下酒菜……」

  「原來是王老三啊,」張管事轉過身來,伸手拂袖,不著聲色推開了對方私下遞過來的錢袋,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魚販心頭一緊,「這鹹魚……以後就不必往我們彩雲樓送了。」

  「啊?」王老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以為自己聽錯了,「張……張管事?您這是?鹹魚可是咱們長陵的老味道,價賤實在……」


  「不是貨不好。」

  張管事擺擺手,打斷他,「是東家發了話。如今樓里貴客的口味……變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老三身後堆積的鹹魚,聲音清晰地傳入周圍人耳中:「那些個貴人們,現在都講究個『鮮』字!說什麼『活水魚躍方知味,冰鎮蝦蟹始見珍』。」

  「呵呵!咱們彩雲樓新聘了南邊來的大師傅,最擅烹製河海鮮物。東家投了大價錢,弄來了布置有陣法、能『凍鮮』的冰窖!往後啊,咱們主打的就是『活魚現殺』、『冰鮮速遞』!」

  「活魚現殺,魚片薄如蟬翼,鋪在碎冰沙上,蘸著姜醋……那滋味!誰還去吃那又咸又硬的魚乾?一股子窮酸氣!」

  「可是……張管事,這鮮魚價貴,又難保存……」另外一個賣鹹魚的老漢忍不住嘟囔。

  「貴?」張管事斜睨了他一眼,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那是以前!現在是什麼光景?有了白羊洞薛老神仙的冰,損耗少了,運得遠了,鮮魚價錢自然就下來了!」

  「再說了,能去我們彩雲樓吃飯的爺,誰在乎多花幾個錢?要的就是這份新鮮,這份排場!這才是『名吃榜』上的高端席面!」

  他拍了拍王老三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好意」的提醒:「老王啊,你也得琢磨琢磨轉行了。這鹹魚……往後怕是越來越難賣、價格驟降了!齁咸齁鹹的,只能切碎了熬湯吊個味,上不得台面嘍!」

  話音落下,張管事不再理會那臉色僵硬的鹹魚販子,催促著劉老大趕緊裝貨。

  幾大簍還在活蹦亂跳的鮮魚,還有張牙舞爪的海蟹、青蝦,被迅速抬上鋪著厚厚稻草和……隱約可見白色寒氣的特製木箱,放入了水道邊停靠的船隻,匆匆駛離而去。

  「只收鮮魚……冰著的?」

  「彩雲樓都這樣了……其他大酒樓會不會也……」

  「冰?哪來那麼多冰?還保鮮?」

  「聽說……白羊洞那邊……」

  「本指著年關將近,多屯上一些……可如今……」

  「楚朝來的鹽,為什麼會這麼便宜?朝廷就不能攔阻在外,保護我們秦人自己的營生嗎?」

  竊竊私語聲如同瘟疫般在鹹魚堆中蔓延開來,從最初的震驚、疑惑,迅速轉化為難以抑制的恐慌。

  王老三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拎著那袋沒能送出去的銅錢,仿佛拎著自己沉重如鉛的未來。

  而後,他猛地轉身,踉蹌著沖回了自己的攤位,看著店裡支架上堆積如山的存貨,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因常年接觸鹽分而粗糙開裂、布滿老繭的手,臉色一點點變得灰敗。

  王老三哆嗦著手,從油膩的懷裡掏出一個磨得發亮的舊算盤,手指顫抖著撥弄起來。

  「進價……一袋三百二十錢……運費……一百錢……攤位費……印子錢利息……」算珠噼啪作響,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尖上。

  「賣價……往年冬月能到五百三四十錢……現在……」他抬頭,茫然四顧。

  市場裡,往日裡圍著鹹魚攤討價還價的主婦們少了許多,即便有,也是挑挑揀揀,壓價壓得厲害。

  隔壁攤的老鐘頭,正唉聲嘆氣地把一袋袋鹹魚干往板車上搬,說是要拉到更偏遠的鄉下去碰碰運氣。

  「四百?……三百八?……三百五都難!」

  王老三的手指越來越抖,算珠的撞擊聲變得凌亂而絕望。

  「就算……就算三百五全賣了……」他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手指在最後一顆算珠上僵住,「除去本錢……利息……攤位……還……還倒虧?婆娘抓藥的錢……娃兒開春的束脩……」

  「去領朝廷的過冬救濟糧?城東粥棚每日施兩頓稀的,總能吊住命……可事情哪有這麼簡單?」

  「完了……全完了……」王老三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仿佛已經聽到了自己生意破產、債主上門的哭嚎聲。

  沒想到,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小小攤位,竟如同沙灘上的堡壘,在名為「冰鮮」的浪潮衝擊下,轟然倒塌,化為齏粉。

  在長陵……怕是待不下去了。

  除了沉重的店面租金和債務,更讓他恐懼的是另一件事:身份的崩塌。

  如果連彩雲樓這樣的大主顧都徹底拋棄了鹹魚,如果那些達官貴人都只認「冰鮮」,那麼,像他這樣的小小魚販,靠著一車車鹹魚走街串巷、勉強餬口的「膠東眼線」,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失去了「貨物」的掩護,失去了「買賣」的合理性,他們這些潛伏在長陵市井中的「暗樁」,就如同離了水的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太過顯眼,也太過……危險了。

  一個失去了價值、又知曉不少內情的「閒人」,在那些「上頭」的眼中,會是什麼下場?

  不敢再想下去的他,痛苦地拋開算盤,整個人佝僂著背,蹲在自己的鹹魚山前,像一尊被遺忘的、布滿鹽霜的礁石。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如同一條擱淺在灘涂上、絕望掙扎的「死魚」。

  「怕滅口?為什麼不去告官揭發呢?找賣劍的孫病,他能解決這事兒。」

  隔著幾條水巷的某間棚屋裡,一位拄著黑竹杖的老人也似乎注意到了王老三的難題,瞥了眼邊上的紅衫女子,好心地傳音提醒道——當然,並未告知其商家老僕,魚市幕後管理者的身份。

  這「冰鮮」的引入,本是他力排眾議,跟白羊洞在許多天前就探討過、簽訂契約的結果。

  王老三完全沒資格接觸如此深層次的事情,但他也很容易想明白,為了自救,必須儘快作出關鍵的抉擇,畢竟類似的膠東魚販還有不少,若是遲了慢了,大人物念頭稍動,便會改換新的棋子。

  「明白了!」

  他咬牙開口,回道:「我這就動身!」

  魚市的喧囂依舊,但屬於鹹魚的時代,似乎正伴隨著那無形的「寒流」,悄然退潮。

  魚見食而動。

  人見利而為。

  這股長陵新掀起的波瀾,才剛開始涌動。

  ……

  幾乎同一時間,天涼祖山石殿。

  趙青攜著一朵虛空懸浮的彩花,望著雙臂斷折的戰摩訶,以及邊上頗為好奇的唐欣,淡然開口:

  「原來,天涼帝國昔日的皇族,是從北冥之地的冰原遷徙而來,到了漠北發現了這處『祖地』,才開拓建立起了龐大的王朝。」

  「對於烏氏和其餘天涼治下的部族而言,這裡是神聖的『祖地』,可在最早的那批天涼人眼中,它只是眾多靈脈匯聚、極其適合修行的自家發跡之所,遠非他們真正的起源……」

  「更確切地說,天涼人應該是幽王朝覆滅之際,一支負責在北冥極地駐守的強大軍隊,坐鎮於渺無人煙的天地盡頭,除了彰顯幽帝神威外,亦監控著冰層下的異獸動向,測繪著周天星圖變化。」

  「幽帝駕崩,中土大亂,群雄逐鹿。可誰又會將目光投向那苦寒徹骨、靈氣稀薄如煙、連叛軍都懶得光顧的極北之地?於是當初那支北方巡王麾下的戍邊孤軍,反倒因此……完好無損。」

  「然,福兮禍所伏。」趙青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蒼涼,「天地無情,百年過後,那場席捲整個修行界的『末法靈竭』之劫,終於降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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