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陰陽劍主,詭異水毒(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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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的午後,天光像浸了水的生宣,灰濛濛洇在窗欞上。

  算命瞎子盤坐在褪了色的蒲團上,耳垂微微顫動,一粒玉色晶斑自耳竅滲出,遇風便長,眨眼凝成三寸長的無弦琴,琴身流轉著琥珀般的光澤,尾部雨燕浮雕在冷光中振翅欲飛。

  「叮——」

  第一聲琴音盪開時,檐角銅鈴的震顫陡然凝固,樑上積塵簌簌而落,凝成了三十六柄小劍,夜策冷握著傘柄的指節發白,看著案几上的茶湯微晃,泛起細密的漣漪。

  「鐺——」

  玉琴第二顫,掠過三十七條街巷,茶肆招幡無風自垂,幾條黃犬夾著尾巴縮進草垛。

  「鏗——」

  第三道心音震響之際,花匠打扮、四十來歲模樣的張十五,正蹲在王家宅邸的後牆根,粗糲的指腹輕輕拂過一株野菊蜷曲的葉片,霜碴在葉脈間折射出細碎的劍芒。

  他的花剪別在腰間,刃口映著冷光,倒比主人更顯精神些。

  牆內傳來孩童嬉鬧聲,驚得檐角麻雀撲稜稜飛起。

  巷子深處飄來胡麻油的焦香,混著豆腐坊蒸騰的熱氣,在他凍紅的鼻尖前,如同故鄉的炊煙,溫暖而熟悉,織成一片回家的路。

  於是,這名得到了同門召喚、有些矮壯的花匠直起身子,黑紅的面膛上蒸起白汽,粗布短打的後背洇出深色汗跡。

  這個時辰,張十五本該在城西李員外家修剪梅枝,賺取薄資,可晨起時屋外窗欞上停著只藍尾鵲,卻讓他莫名想起三十年前巴山劍場後崖,總愛歇在晾劍石上的那幾隻。

  那時的他,總愛把碎米粒撒在石上,看藍尾鵲成群結隊歪著腦袋啄食,劍場晨霧裡,便盪開少年郎清脆的笑。

  第四聲弦音淺奏的剎那,巷子裡的風突然靜止。

  豆腐坊門帘上的銅錢不再叮噹,賣炭翁的咳嗽卡在喉頭,連麻雀振翅扇動的弧度,都仿若定格凝固在琥珀色的光陰里。

  玉琴漸次染上血色,瞎子緊閉的眼皮下滲出淚珠,在皺紋里積成小小的冰窪。

  張十五向前踉蹡半步,花剪「噹啷「墜地,只覺虎口舊疤突然灼如烙鐵,令他不禁怔怔望著掌心,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風忽然又動了。

  陋院內的空氣正在結晶。

  算命瞎子枯瘦的手指懸在第五根虛弦之上,琴身已透明如琉璃。

  張十五彎腰拾起花剪,刃口沾了片蜷曲的野菊瓣,只聽到巷子盡頭的香油鋪子傳來木勺刮缸底的聲響,混著遠處貨郎沙啞的叫賣。

  他抓起斗笠奪門而出,衣角刮落牆頭幾簇忍冬枯藤,懷中的半塊桃木符硌著胸口,符上劍痕與瞎子枕下那枚嚴絲合縫。

  狂奔的姿態,亦像極了當年在劍場後山追野兔的少年,只是鬢角霜雪,早已將青絲染透。

  第六聲琴音,將滿室浮塵定在半空。

  瞎子耳竅滲出血線,卻在落地前化作赤色流螢,繞著玉琴織就流動的弦網。

  門外忽有暗香浮動,卻是混著泥土與牡丹的芬芳。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的剎那,數十片枯葉打著旋兒,帶著草葉清苦氣息的花匠跨步而入,穿堂風撩起夜策冷的鬢髮,她看見十年未見的師叔立在光影交界處,粗布短打沾著草屑。

  在這一刻,瞎子凹陷的眼窩泛起青光,玉琴尾部的雨燕浮雕突然振翅離木,與此同時,窗外亦有數隻寒鴉驚起,「呱呱」的叫聲劃破長空,撞碎了一室的凝滯。

  張十五的黑糙麵皮抽動著,緩緩從懷中掏出了個油紙包,二十年陳的荷葉早已枯黃,裹著的卻是把新炒的南瓜子。

  瞎子顫抖著接過,指尖觸到他掌心老繭的瞬間,兩顆渾濁的淚砸在荷葉上,洇出深色的圓斑。

  斜陽透過格窗,將三人影子釘在斑駁牆上。

  十年光陰,陡然坍縮成三寸劍鋒,寒芒刺得夜策冷喉頭髮緊。

  她望著張十五粗糲掌紋里嵌著的青泥,突然想起那年春分,師尊沐著杏花雨擦拭佩劍時說的話:

  「劍場弟子,骨血里都埋著劍種,便是化作田間泥、灶下灰,遇著火星子也能燒出劍的形狀,叫那世人瞧個分明。」

  而今,看著師叔渾濁眼眸里重新亮起的光,她終於相信,有些火種,縱是深埋於地下千尺、被冰雪覆蓋經年,也永遠不會熄滅,只待春風一過,便能燃燒出燎原之勢。


  小院陋室中,玉琴顫動的餘音里,張十五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從鏽跡斑斑的劍鞘中,一點點抽出塵封已久的劍:「阿冷,這些年,你辛苦了。」

  短短几個字,卻像是耗盡了他畢生的力氣,也耗盡了他們之間數十年的光陰。那些年少時的意氣風發、劍場上的並肩作戰、以及後來的分別、流離、重逢……

  所有的過往都凝聚在這句話中,化作一抹深沉的嘆息。

  夜策冷的眼角微微濕潤,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頭的波瀾,開口時,嗓音已恢復平靜:「師叔,我不辛苦。倒是您,這些年隱姓埋名、輾轉漂泊,才是真的不易。」

  張十五搖搖頭,粗糙的手掌在桌上輕輕一拍,南瓜子的碎屑便四散飛揚:「都過去了。現在,既然你找到了我,那便是時候讓這把老骨頭,再為巴山劍場盡一份力了。」

  說著,他從腰間解下那柄陪伴了他多年的花剪,指尖在刃口上輕輕一抹,便將其一分為二,化作了兩柄轉瞬褪盡鏽跡、鋒芒畢露的劍,其一,為純正的雪白色,而另外一柄,則是純正的黑色。

  劍分陰陽,干旋造化。

  這,便代表著昔年巴山劍場的陰陽劍主,在長陵市井蟄伏多年之後,終于歸來。

  ……

  幾乎同一時間,先前趙青分發過財貨的村落里,一支上百人的騎軍正沿著官道疾馳而來,皆是一色的黑色皮甲,內里是褐色的棉袍,馬蹄聲如悶雷,卻在距離村口數十步處戛然而止。

  為首的將領抬手示意,百餘精騎齊刷刷勒馬駐步,竟無一人發出金鐵碰撞的雜音。

  橫山許侯率先躍下坐騎,覆滿玄色鱗甲的戰馬四蹄微微下陷,小山般的壯碩身軀,落地時竟無半分聲響,只見他摘下虎頭兜鍪,露出張圓如滿月的胖臉,頰邊垂肉隨步伐輕顫,卻絲毫不顯臃笨。

  「甲不離身,刃不飲血。」

  他聲若洪鐘,震得道旁枯枝簌簌作響:「卸弩解弓,列雁行陣。」

  鐵甲摩擦聲如潮水漫過原野,百騎翻身下馬的動作整齊劃一,弓弩入匣時皮革與鐵器的輕響連成一片。

  士卒們沿著田壟排成楔形隊列,刻意避開了翻著新泥的壟溝——那裡還插著趙青留下的金銖串,銅錢在風中叮噹作響。

  橫山許侯的目光掃過那些成串的銅錢,鼻翼微微翕動,而後,解下腰間鑲玉的儀刀拋給親衛,大踏步向前行去,玄色鐵靴踏過霜凍冷硬的田埂,留下半寸深的凹痕。

  對照著一幅本地里正的畫像,他在村里仔細打量搜尋了一番,便朝著遠處某位正在修補屋頂的老丈開口呼喝:「張里正!本侯奉詔撫民。敢問村中屋舍損毀幾何?傷亡幾許?」

  沒想到大秦騎軍這麼快就趕了過來,也不知會如何處置這些來路不明的財物,張里正心中顫顫巍巍,手一哆嗦,瓦片骨碌碌滾下屋檐,卻被橫山許侯隨意揮出的真元氣流所阻,似鴻毛般輕輕落回原處。

  老丈忐忑不安地扶著竹梯下來,卻見十步開外的秦軍陣列已如雁翎展開。士卒們卸下的勁弩整整齊齊碼在樟木箱中,最前排的騎兵正在往馬嘴套上嚼子,以防戰馬啃食田壟間新發的冬麥。

  隨行文吏展開竹簡圖冊,硃砂筆勾勾劃劃,似是在記錄著什麼。

  隊伍末尾,兩個年輕士兵蹲在井台邊,正用皮囊給哭鬧的幼童分裝飴糖。

  很多人都知道,普通家庭出身的橫山許侯,他手下直屬的橫山神藏軍,放望整個大秦,也算是軍紀最好的一批,且因其中有大量長陵與關中人士的緣故,對附近的百姓態度更是和善。

  「托將軍洪福……」老丈話到一半忽覺不妥,慌忙改口:「托陛下天恩,天降石球之時,本村只是震塌了七戶茅檐,牲口棚損了十二處,當時每家每戶都提前跑到了遠處躲避,倒也無人傷筋動骨……」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聽著聽著,橫山許侯卻忽然間笑了,他垂在身側的右手驟然收緊,玄鐵護腕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於是,一陣輕風自邊上敞開的柴房門前拂過,吹起了地上散落的紙張。

  其中一張沾著麥秸碎,恰好飄到了他粗大的五指之間,自然而然被吸附在了掌心。

  當許侯的拇指頭在「吐納法」三字上摩挲片刻,紙片表層的墨跡就如活物般扭動褪去,露出了夾層間批量列印的萬言書。

  下一瞬,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面上肥肉亦是如波涌動,體型更是倏地變大了一截,顯出其心中此刻的不寧靜。


  「侯爺……」親衛捧著儀刀趨前兩步。

  橫山許侯擺手示意無礙,粗短手指捻著信箋一角,對著日頭細細端詳,夾層里的篆字在光影中流轉,恍惚間竟似秦宮樑柱的蟠龍浮雕,每一筆都暗藏雷霆。

  「慌什麼。」他深吸了口氣,將信箋迭成方勝,塞進玄鐵護腕暗格:「傳鷹訊給監天司,就說逆賊妄圖用銀錢惑亂鄉里……」

  他忽然頓住,靴尖碾碎半塊凍土:「再添一句,橫山軍所過之處,百姓簞食壺漿。」

  「另外,傳令各營,凡遇此類傳單,即刻以火漆封存。若有私拆者,按窺探軍機論處。」

  接著下達命令,留下了數名文吏協助里正登記屋舍損毀情況,並著人從附近軍鎮調集工匠,著手修繕破損的屋舍後,橫山許侯便率領麾下神藏軍繼續朝著下一個村落趕去。

  隨著雷鳴般的呼喝聲,百餘鐵騎如黑潮退去。

  當最後一名斥候收攏令旗,靴跟無意碾過井台邊的苔蘚時,卻完全沒有人發現,這些本該因天氣漸寒而枯黃衰敗的蘚類,竟在陽光下泛著翡翠般的幽熒亮光,細看已有針尖大的孢子囊在緩緩鼓脹。

  ……

  是夜,一輪明月高懸天際,寒星隱匿於雲翳之後。

  皎潔的月光灑滿了大地,給這座龐大的都城披上了一層銀紗。

  長陵城中,依舊是燈火通明,卻不見了往日的喧囂與繁華,街道上只有少量的行人匆匆趕路,大多數的店鋪也都早早打烊,顯得有些冷清,隱約之間,能感受到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氣息。

  一場突如其來的石球襲擊事件,打破了都城的平靜,亦是讓許多人都心生惶恐,不敢在外多逗留,生怕再次遭遇什麼不測。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的議政大殿裡,卻是燈火輝煌,人影綽綽,元武皇帝正召集了一群重臣與供奉,商討著各式各樣的對策。

  「啟稟聖上,根據末將等人方才的統計與估算,此次襲擊事件中共有十七艘幽浮大艦受到波及,其中五艘損毀嚴重,已是徹底失去了修復的可能,另外十二艘亦是受創不輕,需要耗費大量時間與材料來修補。」

  「除此之外,港口中的其餘艦船與設施亦是損壞嚴重,具體的定損與善後事宜,還在進一步的統計當中……經調查確認,在襲擊發生的不久前,艦上的士卒與工匠都集體出現了腹瀉之症,疑似中了某種水毒。」

  「因為幾乎所有人都選擇了下艦找醫師抓藥、治療的緣故,沒什麼人待在現場,以至於無力催動防護法陣,讓多條艦船成了擺設,被石球更輕易地毀傷,同時,也讓被波及而亡的死難者大為減少,尚未過十人。」

  一名身著將袍、甲冑上染滿了煙塵與焦痕的中年將領,在數名同僚的陪同下,來到了元武皇帝的面前,半跪於地,沉聲匯報著此次襲擊事件所造成的損失情況。

  雖然他的臉上沒有流露出太多的表情,但任誰都能夠聽得出,其話語中蘊含著的濃濃悲憤與自責之意,還有那麼一絲絲難以掩飾的惶恐與不安,生怕因此被降罪責罰。

  元武斜倚在玄玉雕成的龍首憑几上,九十九枝鎏金蟠龍燭將御座照得煌煌如晝,他隨手輕叩扶手上鑲嵌的星紋隕鐵,每叩擊一次就會變換紋路,此刻浮現的正是二十八宿中危月燕的星圖。

  「說說水毒。」

  燭火在殿中搖曳,將元武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垂眸看著指尖流轉的星紋,仿佛那些細碎銀砂比對方的奏報更值得玩味。

  跪在地上的將領額角滲出冷汗,殿角銅漏的滴水聲突然變得格外刺耳。

  「回陛下,」這名將領喉結滾動,聲音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軍醫驗過病患穢物,並抽血蒸煉,發覺此毒隱沒無跡,唯與人體內五氣運行、真元遊走相干,不像是尋常的毒類,反而更像是一種特殊的真元。」

  「發作之時,狀若尋常痢疾,然脈象虛浮如葦絮,舌苔隱現鱗紋,兼有順沿經絡、匯入氣海、紮根其中之性,卻是典籍中所未載,亦非末將生平所見……軍醫亦束手無策,只能以銀針暫時壓制,緩解一二。」

  說著,他從甲冑內襯的暗袋中掏出了一根巴掌大的琉璃管,內中盛著半透明的液體,以及幾粒細如塵埃的黑色微粒,讓副將幫忙呈上,補充道:

  「這是以洗伐經脈、行針逼氣之法,從百名病患體內提煉出的水毒精華,當然,僅是其中的一部分,具體的分析化驗,已交由徐福大人接管。」

  元武聞言,指尖動作微微一頓,危月燕星圖隨之散去,重新化作無意義的銀色砂礫,淡然開口:「這麼說,下毒之人,意在削弱我水師戰力?」

  「正是。」

  將領低伏於地,額前冷汗滴落青磚:「若非如此,此次損失絕不會如此慘重。」

  「朕知道了。」

  元武輕描淡寫地應了聲,仿佛一切損失都無關緊要,他摩挲著扶手上重新浮現的星圖,這次是天市垣中的貫索:「那麼,先前被石球沿途碾壓過的村落、集鎮,現在又都如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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