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元老傳召，執掌大權！
石省。
漫天大雪毫無停歇之勢。
鵝毛般的雪片密集飄落，層層疊疊積壓在大地之上，將庇護城、荒野與道路盡數覆蓋，天地間只剩一片茫茫雪白。
氣溫已跌至零下十五攝氏度。
這樣的低溫對於往年平均氣溫穩定在零下十度左右的石省而言，著實有些反常。
更令人焦慮的是，現在還遠未到冬季氣溫的最低點。
等到真正的寒冬臘月到來，氣溫必然還會出現劇烈的向下波動，繼續下探歷史底線。
而那時，對於從無抗寒經驗的石省人而言，或許就會形成真正的天災。
雲市。
鉛灰色雲層低垂，大雪簌簌揚揚，將廢棄的城市裹進一片蒼茫。
視線從高空移向郊外，躍野庇護城舊址正沐浴在同一場大雪中。
類似幸福城的布局，躍野也同樣依託城市邊緣而建。
既便於依託廢墟資源，又能形成天然緩衝地帶。
尤為特殊的是，舊址以北不到十公里處，便是寬闊的臨江河道。
此刻，江水在寒冬中流速放緩，岸邊已結起薄冰，雪花落在江面，瞬間被江水吞沒，唯有江風裹挾著雪粒，在水面掀起細碎的漣漪。
風雪之中，躍野庇護城舊址的輪廓愈發清晰。
外圍，一道又一道仿若緩衝區合金圍欄已經拔地而起，嵌套三層，如同堅實的壁壘環繞著整片區域，構成多重緩衝防線。
圍欄之內，原先殘留的破舊建築已被盡數拆除，只留下大片被推平的空地。
大部分區域已打好平整的鋼筋混凝土地基，露出整齊排列的鋼筋骨架，在風雪中靜靜等待後續施工。新規劃的道路雛形已然顯現，寬闊的路基經過夯實處理，即便被積雪覆蓋，仍能看出縱橫交錯的規整布局。
只待來年開春解凍，架設完各類管道後，便可鋪設混凝土。
當然，舊址之上並非全無成型的建築，整片區域中最醒目、最具規模的，無疑是正加速收尾的...躍野檢查站！
因為只涉及到檢查內部居民出入，所以沒有效仿幸福城修建三座檢查站，整個躍野目前只有一座中心站點。
如今，這座檢查站的整體架構已完全搭建完畢，氣勢恢宏。
其占地面積足足是幸福城南檢查站的三倍，主體採用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框架巍峨堅固，在漫天風雪中矗立如磐石一般。
遠遠望去，八棟多功能大樓錯落排布，共同構成一片規模龐大的建築群。
核心區域是一棟三層辦公樓，專為站長及核心管理層辦公所用。
位置居中，視野開闊，便於統籌全局。
辦公樓周邊，四棟檢查官專屬辦公樓呈對稱布局。
內部房間格局、辦公區域已完全劃分完畢，門窗安裝就位，只待後續配備辦公設施便可投入使用。此外，建築群中還規劃了兩棟五層高的住宿大樓，戶型規整，配套設施預留齊全，能夠充分保障檢查站工作人員的日常起居需求，解決後顧之憂。
另有一棟綜合辦公樓功能更為多元。
一樓是可容納五百人的大型會議室，空間開闊，預留了完善的影音、通訊接口，足以滿足大規模跨部門會議、任務部署等需求。
二樓為信息室，不僅承擔對外聯絡通訊的核心職能，還能同步採集、整合城內各類動態信息。三樓設為情報室，專司情報分析、研判與流轉。
四樓則是檔案室，用於妥善保管各類重要文件、檔案資料，保障信息安全。
五樓則打造為獨立私密辦公區域，專供高層開展小型磋商與秘密會議。
值得一提的是，整片建築群西側，還單獨預留修建了一棟獨立研究室。
建築主體結構與基礎配套全部施工完畢，內部暫時空置。
此刻，丁以山正佇立在綜合辦公樓五層，手中捧著熱茶，靜靜眺望遠方連綿的城市廢墟。
哈林沒有說謊。
躍野檢查站即將落成，身為幸福城站長，必須親自到場逐項視察驗收，把控所有細節，趁著寒冬階段完成剩餘調整優化，確保來年能夠快速正式投入運轉。
況且整座躍野檢查站，完全借鑑吸收幸福城檢查站的建設經驗升級打造，綜合規格與防護標準全面提升僅一期工程的混凝土框架建設造價，便高達110萬貢獻點之巨，若是後續改造隔離合金站點，造價輕鬆就能突破千萬。
而今天，已經是他來到躍野視察的第五天了。
忽的，沉穩的腳步聲從身後緩緩傳來。
「站長，已經遵照您的安排，通知施工人員今日臨時停工休整。」
頭戴厚皮帽、身著加厚棉服，身形略顯臃腫的江川緩步走到近前，低聲匯報。
「停工休整好啊，這種天氣. .是該休息！」
丁以山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向遠方，語氣裡帶著幾分難言的感慨。
但江川卻抿了抿嘴，腦袋裡不由自主的閃回那一天，年輕的檢查官指讓站長脫下衣服，感受低溫。似乎正是從那天起，丁以山發生了明顯變化，行事作風間，時常找回年輕時的模樣。
「你看看這雪一下起來了就沒完沒了，我來這裡五天時間，停工就停了整整三天。」
「站長，石省近十幾年，從未出現過這般極端暴雪天氣。」
「沒錯，我們在石省紮根生活近三十年，現在已經是降雪量最反常、氣溫最低的一年了。」丁以山終於轉過身來。
二人著裝相近，但他體質明顯不如江川，臉頰早已被凍得通紅。
「怎麼樣，光虹的風颳起來了嗎？」
「站長，輻射感染源異常特殊，不可能短時間內傳出明確消息。」
江川輕輕搖頭，語氣平緩回應，「當年獅龍感染源耗費半年追蹤才鎖定蹤跡，後續收容壓制又耗時半年。就算程檢查官能力出眾、天賦拔尖，想要徹底摸清感染源的信息，至少也要等到明年吧。」「明年。」
丁以山輕輕搖頭，擰開杯蓋抿了一口熱茶，「當年獅龍在黃關庇護城驟然爆發，摧毀整座庇護城，奪走十餘萬人性命，全程可不過短短兩個月啊。」
「或許是誤判呢？」
江川眉頭微蹙，沉吟開口，「程檢查官縱然天賦出眾，察覺出輻射感染源的蹤跡不假，但想要徹底溯源，摸清它的完整爆發條件，最快也至少需要一周時間。」
「江川，你當真覺得他能順利溯源？」
丁以山輕輕嘆氣，目光淡然而悠遠，「元老剛剛已經向我施壓，要求立刻傳召程野返程。無論光虹那邊是否為輻射感染源，這件事都要和我們幸福城徹底切割。」
「曾老和齊老。」
「這」
江川瞬間語塞。
他本以為會是理想派元老，沒想到竟是科技派與超凡派的核心元老。
「程野太鬧騰了，他就一個一期檢查官，一個剛出外勤的新人，先是跑去和星舟組織鬥法，後又招惹了廣省的所有殺手平發布通緝令，到了光虹還跑去打什麼大武師之路，現在更是發現了「輻射感染源」.」丁以山說著，自己都感覺有些離譜。
追溯過往，幸福城出過這樣的檢查官嗎？
哪怕是程龍，也只是在正常人的範疇中優秀的過分。
而程野，卻像是他爺爺那樣，始終行走在他人難以猜測捉摸的路上。
「你覺得，我現在通訊聯絡他，勒令他帶隊即刻撤離，他會聽從命令嗎？」
「站長.」
江川微微垂首，「您難道真的在擔心，程檢查官發現的就是輻射感染源？」
「說實話，我不知道。」
丁以山靠向椅背，「獅龍的恐怖是所有人都無法想像的，直到現在，我也依舊覺得能夠收容全靠運氣，沒有任何經驗可談，如果爆發在光虹的真是輻射感染源，那恐怕.廣省要大洗牌了。」
「而且，程野絕對不能死，我現在是確認了，明年的躍野恐怕只有他能坐穩，錢老的眼光果然還是毒辣「那我通訊過去，用高層的名義讓他折返？」
「嗬，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
「呃. . .」江川再次語塞，隨即認真的想了起來。
莫名的，他的腦海中又閃過一幕，是第一次前去考察大波鎮的那天晚上。
天色微明，二人結伴前去河畔捕魚。
就在他準備下水捕捉魚王時，程野說出了一句令他銘記至今的話。
「守護別人之前，先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那麼，既然提出了輻射感染源的猜測，程檢查官會沒有防備嗎？
片刻後，江川猛然回神，擡頭正視丁以山，語氣篤定。
「站長，我相信程檢查官！」
「哦？」
丁以山忍俊不禁，莞爾一笑，「你這站長辦事員，倒是從來沒有質疑過他..」
話音未落，江川腰間的防務通訊器卻忽然震動起來。
他下意識取下設備掃了一眼屏幕。
「是哈林站長。」
「接。」
江川按下通話鍵，哈林急促的聲音立刻透過聽筒傳來：
「江川，程野傳回了一份完整數據，還有全程留存的影像資料，我已經同步轉發過來，立刻交給丁站長查看，務必抓緊時間。」
「明白。」
江川立刻起身，跑步下樓，不多時便帶回一筆記本大小的移動終端。
數據壓縮包大小足足2.7G，完整解壓後，總容量達到11.8G。
看著解壓進度條緩慢向前推進。
丁以山微微挑眉，神情反倒徹底鬆弛下來。
「倒是看不出來，我們這位程檢查官、未來的程站長，做事效率倒是利落。」
要是隔個一兩周才能出結果，那他反而要緊張一番。
可第一通電話到現在，才過去多長時間，也就一個多小時吧？
就算從劉畢傳回消息算起，也僅僅只過了小半天。
倘若廢土所有檢查官，面對最神秘的輻射感染源都能擁有這般效率。
人類也不必長久困守在庇護城之內，完全有能力踏足更廣闊的荒野天地。
「第一段影像解壓完成了。」
「放吧。」
丁以山神色從容，緩緩坐直身形，眯起雙眼看向終端屏幕。
畫面內容看起來是現場錄製的監控影像。
鏡頭之內只有程野與劉安東二人，視頻還特意做了標記，旁邊列出了簡單的介紹。
過了幾秒，清晰的人聲隨之響起。
「劉管事，不瞞你說，因為你是從隔離區出來的，隔離區現在有感染源爆發隱患，我和你是密接，同樣存在感染風險。」
程野輕輕頷首，「所以我現在接手了感染源排查工作，從我開始，從你開始，與其讓外人來檢查我們，不如我們先做個自查怎麼樣？」
「是，是...自查好啊，好，沒問題！」
劉安東面露惶恐，連忙點頭應聲。
「不要緊張，我是幸福城的檢查官，你有沒有感染，我難道還不清楚嗎？」
程野適時出聲安撫，「脫下隔離服即可，我已經確認過你的狀態，沒有感染徵兆，不必拘泥多餘流程。」
接連兩次明確判定無感染風險，劉安東心中的驚懼漸漸消散。
待到脫去隔離服，他已然徹底鎮定，不再是先前渾身發顫的模樣。
「手段倒是圓滑，安撫人的本事倒是熟練。」
丁以山隨口點評，「難怪遠赴廣省的第一趟，就能將許家大小姐帶回來，還能拉來一堆支持贊助。」這話，怎麼有些酸溜溜的呢？
江川心頭一動，嘴角微微扯起。
第一段影像很快播放完畢，內容停留在問詢聚集地基礎情況的片段。
趁此時機，另外兩段視頻也陸續解壓完成。
「二倍速快進吧。」
視頻播放速度即刻加快。
直到畫面里程野忽然合上筆記本、著手開展現場檢測時，丁以山這才擡手叫停，微微搖頭吩咐：「切回原速。」
算是很詳細的檢查流程，已經完全達到了幸福城檢查官的平均標準，甚至比不少三期還要優秀。但檢查的對象，可不是普通感染體，而是高危輻射感染體。
對象不同，難免顯得程野這短短大半個小時的檢查，有些兒戲，關鍵點都沒問清楚就開始測試。視頻播放速度恢復正常，但整個測試過程明顯有些詭異。
看著程野忽然變成一頭猙獰巨獸，緩慢靠近劉安東，丁以山已經皺起了眉頭。
可等到所有探頭全都關閉，再度重啟後，清晰拍到劉安東徹底化作感染體的畫面。
丁以山猛的一愣，隨即面色大變，滿臉難以置信地站起身。
「糟了！恐怕真是輻射感染源！」
「什麼？」江川不明所以，但也被嚇了一跳，猛地跟著站起身。
「他背後伸出來的節肢，是災級感染源傀儡蛛獨有形態，堅硬細長、肢端帶鉤，每段關節連接處都生有黑黃棘刺。」
「可他的眼球，還有腿部異變特徵. ..不可能，不可能啊.」
丁以山低聲自語，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驚懼。
那是只有在面對獅龍這樣的恐怖輻射感染源時，才會生出的本能恐慌。
這些年來，他屢屢做噩夢再次「碰到」獅龍，每一次都會直接驚醒。
而現在，又一頭「獅龍」似乎要現世了！
同樣的多物種感染體疊加形態，同樣的異種特徵共生，難道.
就在這時，完整數據資料剛好解壓完畢。
隨著江川移動滑鼠點開文件，屏幕隨即彈出一份近萬字的檢測文檔。
可僅僅是開篇羅列的核心數據，就令二人瞬間怔在原地。
過了十多秒，江川這才艱難的轉過頭，「站長，這個數據代表的. .」
「返程，現在立刻動身，回站里！」
廣省。
光虹地界。
隨著輻射數據在屏幕上驟然刷新，整個外艙陷入死寂。
刑山眠微微張大嘴巴，起身向前邁了幾步，腦袋幾乎要貼到屏幕上。
「告訴我，這數據代表什麼？」
他轉頭看向操控機器的工作人員，像是不願意接受自己得到的結果。
「這...這. .」工作人員也有些結巴，下意識看向旁邊的光譜儀。
寬域連續雜散波形，竟然檢測到了四重異頻生物輻射發生強耦合干涉。
頻譜基線，甚至漂移得快要衝出量程了。
「喂，能解析嗎？」
問話的不是刑山眠，而是一道瓮聲瓮氣的嗓音。
程野擡手撓了撓耳朵，被強行撐大的戰甲竟然還有副作用，會持續的往內收縮，擠壓身體。以後打造戰甲時必須注意這一點，而且要儘可能預留放大空間。
「不，不行，毛刺信號無序瘋漲，兩段之間完全沒有任何規律，現在甚至連具體有幾種感染源都分不出來了，變成了無序的波圖。」
工作人員立刻拽來話筒，盯著光譜圖喊道，「而且我們資料庫里沒有感染源的特徵波，再加上頻段信噪比已經崩壞，連獨立的波長和頻率信號都拆分不開，完全讀取不到有效特徵頻譜。」
「也就是說，超出檢測範圍了？」
得到肯定答覆，程野並沒有感到意外。
因為除了木馬本體之外，其他三種感染源的寄生方式並不是輻射。
光虹自然不可能存儲到這三種感染源的輻射曲線，也就沒辦法進行篩選。
眼下，只能靠人工辨認劉安東身上的感染源特徵。
「眼球、節肢、大腿，還有這些甲片，能調取特徵庫比對嗎？」
「正在比對」
工作人員略帶失真的聲音很快再次傳來：「背後的節肢有比對結果了，是災級感染源傀儡蛛。」「能祛除嗎？」
「可以，傀儡蛛屬於蟲媒寄生類感染源，感染周期較長，我們有專用藥劑能夠祛除。」
「其他三個特徵呢？」
「沒有匹配結果。」
四個特徵只識別出一個，意味著另外三個很可能是全新的感染源？
程野頓感棘手，這無疑是最壞的情況。
「程檢查官，我們需要切片研究，能不能.」
「沒問題。」
話音未落，抵在劉安東胸口的火玉長棍驟然移開，以常規攝像頭難以捕捉的速度高速閃動。轉瞬之間，長棍重新抵回原位，而地面上已多了一堆帶著血肉的組織。
眼球增生組織、幾片暗紅甲片、一塊腿部畸變肉塊。
「這」
監控員透過高速攝像機回看這一幕，微微張大了嘴巴。
在他的職業生涯里，還從未見過哪位檢查官的取材方式如此簡單粗暴。
「他的有效輻射範圍應該已經測試出來了吧？」
「是的，是一個直徑3.17米球形區間。」
「那就開門，你們進場實施麻醉。繼續放任他劇烈反抗，只會不斷透支自身生命力。」
程野擡手示意。
身形龐大、近乎頂到艙頂的猙獰巨獸，有條不紊地安排感染體隔離處置，多少有些違和。
可不知道為什麼，隨著液壓門緩緩向外啟動。
進入內部的生化小隊成員，望向這頭巨獸時，感受到的卻不是恐懼，而是一股莫名的安心感。再一感受，所有人頓時明白了原因。
普通感染體的眼神總是暴戾的、是血腥的、充滿了野獸般的破壞本能。
而眼前這頭巨獸，外形縱然猙獰駭人，可眼神卻充滿了智慧，沉穩且冷靜，依舊帶著人類的文明氣息。噗。
液體麻醉劑噴灑在劉安東臉上。
只掙扎了不到兩秒，猙獰的感染體頭一歪，獲得了嬰兒般的睡眠。
駭人的異化外形隨之緩緩收縮褪去。
短短半分鐘，所有畸變痕跡徹底消失，恢復成普通人類模樣。
「擡走吧。」
程野輕嘆一聲，後退兩步，自身龐大的軀體也同步收縮復原。
回到辦公桌前，他拿起記錄本，落筆整理出完整的輻射異化觸發規律。
【異化觸發條件
1.感染體需處於純黑夜環境，周邊嚴禁存在有效觀察者。
目前界定：人類活體、各類電子監測設備均納入觀測限制範疇；
感染體不受觀測規則約束，其餘生物干涉判定待進一步採樣測試。
2.滿足無光、無觀測兩大前置條件後，目標實施排尿類行為，主動排泄或極致恐慌引發的被動失禁皆可觸發異化過程。】
「好了，第一步終於完成了！」
看著醫護人員將劉安東移送至隔壁治療艙，程野安排工作人員進入內艙全面消殺。
直至戰甲表層完成消毒噴灑，他才輕嗅空氣中殘留的消毒氣味，緩步走出內艙。
此時此刻，外艙多少有些混亂。
海量監測數據正在匯總整理，同步傳回光虹研究所本部核查。
不斷打入的通訊接連響起，工作人員往來奔走，高效對接處置。
唯獨刑山眠獨自坐在輻射檢測儀前，怔怔盯著屏幕數值，陷入失神狀態。
很是奇怪的，哪怕先前語氣焦急的催促，他身上的氣質依舊沉穩冷靜。
可現在，哪怕他一臉的嚴肅，身上卻掛著難以掩飾的燥亂茫然。
「刑先生？」
程野緩步走近，輕聲開口。
刑山眠機械式的轉過頭，神情淡漠不變，焦躁的情緒卻愈發明顯。
「程野，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呢. ..有點特殊的能力。」
程野自然擡起左手，也不管刑山眠能不能透過戰甲，看到枯萎符文。
上報前他早已想好合理說辭，直接擡出石省大爹譚銘作為擋箭牌。
有什麼話，和譚銘說去吧。
可刑山眠卻絲毫沒有追問的意思，只是失神地搖著頭，語氣沉重：
「麻煩大了，這一次麻煩真要..大了！」
「刑先生，難道我上報時，您沒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怎麼可能會是這個結果？」
刑山眠依舊搖著頭，機械式的回答道，「我承認，我相信你發現輻射感染源的概率是.0%，我根本不相信你能發現它，而它也不會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光虹庇護城。」
「那您為什麼又願意配合我？」
「因為付出的不過是些許物資啊，以你的身份和潛力，只要調動費用在五百萬光虹點以下，光虹都可以代為支付，將所有危險消匿於無形之中，可是.」
刑山眠再次看向屏幕，「為什麼會是這個結果？」
轟隆。
天際適時滾過一道沉悶的雷聲。
雷聲消散的瞬間，密集的雨點便劈啪落下。
逆冬的影響還沒過去，這場暴雨也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不，或許從這一刻起，真正的「風」才剛剛降臨。
被花省影響的惡劣天象，不以人類的意志為轉移，人類只能被動迎接逆冬風，迎接特大暴雪。那麼，這該死的輻射感染源，又怎會因人類的意願而消失？
很快，刑山眠沉默起身，冒著雨徑直離開，全程一言不發，顯然內心已經震動到了極點。
外艙的工作人員也異常安靜，沒人交談，更沒人有時間恐慌，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工作節奏。程野輕嘆一聲，夾起記錄本走進辦公室，繼續整理資料。
對他而言，光虹不過是廣省的霸主級庇護城，支撐他留下來戰鬥的，是那些無辜居民的安危，是檢查官的職責，更是人類共通的命運。
但對這些光虹人來說，這座城，是他們的家。
「萬潮海妖這個代號可以保留，很貼合輻射感染源的外在表現。」
「接下來還要把資料整理完整，提交給丁站長，由他定奪後續攻堅計劃。」
程野理清思緒，心底卻隱隱生出預感。
這是他第一次與輻射感染源交鋒，但絕不是檢查官生涯的最後一次。
或許未來還會有無數次類似的危機，或許其他地方發現輻射感染源後，還需要他馳援。
眼下，唯有抓住這次難得的契機，儘可能搜集、整理更多一手數據，才能為日後的應對積累堅實基礎。當然，除了等待丁以山的部署，他心裡也已經悄然醞釀出了幾個計劃。
只是最終如何落地執行，還要看光虹後續的響應效率與處置態度。
時間緩緩推移。
萬潮海妖能在海雲庇護城大規模爆發的根源，也被反向推演破譯。
說來也巧，正因為是後建的庇護城，海雲的民居普遍為獨門獨戶格局，依靠優質居住環境吸納外來流民定居。
城內所有住所統一配備獨立衛生間，密閉無光的私密環境隨處可見。
每到夜間，一旦有人在黑暗中完成排泄行為，便會直接觸發條件，轉化為感染體。
更恐怖的是，海雲察覺感染隱患後，為規避交叉傳染，強制推行隔離制度，禁止家人共處一個房間。理論上，只要有一個人變成感染體，其餘家人要麼嚇尿變身，要麼當場遭到獵殺。
再加上海雲地處沿海，風過境後供電系統大面積癱瘓。
夜間全域陷入黑暗，完美滿足異化條件，直接催生連鎖異變，釀成大規模感染爆發。
「這也太巧了，所有致命條件恰好集中在一座庇護城？」
理清全部誘因，程野只能咋舌。
但根據先前檢查得到的信息，0號感染體可能並不是海雲的居民。
換言之，是海雲獨有的環境短板，恰好契合萬潮海妖的擴散規則，才讓潛藏的感染源徹底失控泛濫。在此之前，萬潮海妖或許早已悄悄滲透多個聚集地與庇護城，只因環境條件不足，才一直處於潛伏狀態，沒有爆發。
海雲，本應是敲響危機警鐘的吹哨人。
可惜這場預警，終究被肆虐的風徹底掩蓋，沒能給各方勢力留下警示。
四十分鐘後。
程野整理完全部文檔資料，交由工作人員校對、打包、上傳給幸福城。
隨後他又去往醫療艙，查看劉安東的身體狀態。
或許是異化成為感染體後，連活動的空間都沒有，整體消耗並不大，各項生命指標也非常穩定，只等四個小時的麻醉結束後就能醒來。
「程檢查官，還要繼續測試感染體嗎？」
「不用了，東草商隊的其他人暫且不要動，就讓他們封鎖在駐地即可。」
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
距離夜裡的大武師之路決賽，僅剩最後三個小時。
一想到這般龐大的集會接觸，又會成為輻射感染源擴散的溫床。
程野擺了擺手，獨自返回辦公室靜坐等候。
從舊時代的中央集權體系，逐步演變至如今的庇護城割據制度。
本質上，是人類在廢土中不斷碰壁、不斷妥協後，對這片破碎世界認知的徹底改寫。
面對神出鬼沒、毫無規律可循的感染源，大範圍統一管控註定漏洞百出，無法兼顧各地的突發險情。而庇護城制度恰好彌補了這份短板。
以一座座獨立堡壘為單元，區域劃分明確，權責高度集中，管轄範圍精簡可控，指揮鏈路短而直接。那麼，光虹的反應速度，究竟能達到什麼地步？
下午四點二十七分。
程野收回思緒，注意到手腕手環正在輕微震動。
手環傳來了新的提示，會是什麼呢？
帶著一絲期待，他擡起手腕，看向屏幕上顯示出的提示信息。
「呼，總算可以推進下一步計劃了。」
程野長舒一口氣，坐直身體。
自此，程檢查官擁有的名號前，又將加上全新的一條。
【光虹庇護城應急處臨時管理處長】
「很好，在丁站長沒有給出指導前，可以先開始我的計劃了。」
點進對應權限界面，程野輕點幾下，迅速下達指令。
又一小時過去，千影聚集地入口，大批裝甲車隊緩緩駛入。
兩百多道身著防護裝備的身影陸續走下，為首的是一名年過四十五歲的中年人。
他先是帶著所有人快步衝進聚集地，整隊站在辦公室前。
隨後才走向敞開的辦公室門口，擡手輕輕敲了敲門框。
「程處長？」
「哦？」程野擡眼看過去，放下資料站起身。
「是溫站長來了啊？」
「程處長，光虹檢查站，站長溫睿，攜光虹庇護城262名在編檢查官，向您報導！」
漫天大雪毫無停歇之勢。
鵝毛般的雪片密集飄落，層層疊疊積壓在大地之上，將庇護城、荒野與道路盡數覆蓋，天地間只剩一片茫茫雪白。
氣溫已跌至零下十五攝氏度。
這樣的低溫對於往年平均氣溫穩定在零下十度左右的石省而言，著實有些反常。
更令人焦慮的是，現在還遠未到冬季氣溫的最低點。
等到真正的寒冬臘月到來，氣溫必然還會出現劇烈的向下波動，繼續下探歷史底線。
而那時，對於從無抗寒經驗的石省人而言，或許就會形成真正的天災。
雲市。
鉛灰色雲層低垂，大雪簌簌揚揚，將廢棄的城市裹進一片蒼茫。
視線從高空移向郊外，躍野庇護城舊址正沐浴在同一場大雪中。
類似幸福城的布局，躍野也同樣依託城市邊緣而建。
既便於依託廢墟資源，又能形成天然緩衝地帶。
尤為特殊的是，舊址以北不到十公里處，便是寬闊的臨江河道。
此刻，江水在寒冬中流速放緩，岸邊已結起薄冰，雪花落在江面，瞬間被江水吞沒，唯有江風裹挾著雪粒，在水面掀起細碎的漣漪。
風雪之中，躍野庇護城舊址的輪廓愈發清晰。
外圍，一道又一道仿若緩衝區合金圍欄已經拔地而起，嵌套三層，如同堅實的壁壘環繞著整片區域，構成多重緩衝防線。
圍欄之內，原先殘留的破舊建築已被盡數拆除，只留下大片被推平的空地。
大部分區域已打好平整的鋼筋混凝土地基，露出整齊排列的鋼筋骨架，在風雪中靜靜等待後續施工。新規劃的道路雛形已然顯現，寬闊的路基經過夯實處理，即便被積雪覆蓋，仍能看出縱橫交錯的規整布局。
只待來年開春解凍，架設完各類管道後，便可鋪設混凝土。
當然，舊址之上並非全無成型的建築，整片區域中最醒目、最具規模的，無疑是正加速收尾的...躍野檢查站！
因為只涉及到檢查內部居民出入，所以沒有效仿幸福城修建三座檢查站，整個躍野目前只有一座中心站點。
如今，這座檢查站的整體架構已完全搭建完畢，氣勢恢宏。
其占地面積足足是幸福城南檢查站的三倍，主體採用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框架巍峨堅固，在漫天風雪中矗立如磐石一般。
遠遠望去，八棟多功能大樓錯落排布，共同構成一片規模龐大的建築群。
核心區域是一棟三層辦公樓，專為站長及核心管理層辦公所用。
位置居中，視野開闊，便於統籌全局。
辦公樓周邊，四棟檢查官專屬辦公樓呈對稱布局。
內部房間格局、辦公區域已完全劃分完畢，門窗安裝就位，只待後續配備辦公設施便可投入使用。此外，建築群中還規劃了兩棟五層高的住宿大樓，戶型規整，配套設施預留齊全，能夠充分保障檢查站工作人員的日常起居需求，解決後顧之憂。
另有一棟綜合辦公樓功能更為多元。
一樓是可容納五百人的大型會議室，空間開闊，預留了完善的影音、通訊接口，足以滿足大規模跨部門會議、任務部署等需求。
二樓為信息室，不僅承擔對外聯絡通訊的核心職能，還能同步採集、整合城內各類動態信息。三樓設為情報室，專司情報分析、研判與流轉。
四樓則是檔案室，用於妥善保管各類重要文件、檔案資料，保障信息安全。
五樓則打造為獨立私密辦公區域，專供高層開展小型磋商與秘密會議。
值得一提的是，整片建築群西側，還單獨預留修建了一棟獨立研究室。
建築主體結構與基礎配套全部施工完畢，內部暫時空置。
此刻，丁以山正佇立在綜合辦公樓五層，手中捧著熱茶，靜靜眺望遠方連綿的城市廢墟。
哈林沒有說謊。
躍野檢查站即將落成，身為幸福城站長，必須親自到場逐項視察驗收，把控所有細節，趁著寒冬階段完成剩餘調整優化，確保來年能夠快速正式投入運轉。
況且整座躍野檢查站，完全借鑑吸收幸福城檢查站的建設經驗升級打造，綜合規格與防護標準全面提升僅一期工程的混凝土框架建設造價，便高達110萬貢獻點之巨，若是後續改造隔離合金站點，造價輕鬆就能突破千萬。
而今天，已經是他來到躍野視察的第五天了。
忽的，沉穩的腳步聲從身後緩緩傳來。
「站長，已經遵照您的安排，通知施工人員今日臨時停工休整。」
頭戴厚皮帽、身著加厚棉服，身形略顯臃腫的江川緩步走到近前，低聲匯報。
「停工休整好啊，這種天氣. .是該休息！」
丁以山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向遠方，語氣裡帶著幾分難言的感慨。
但江川卻抿了抿嘴，腦袋裡不由自主的閃回那一天，年輕的檢查官指讓站長脫下衣服，感受低溫。似乎正是從那天起，丁以山發生了明顯變化，行事作風間，時常找回年輕時的模樣。
「你看看這雪一下起來了就沒完沒了，我來這裡五天時間，停工就停了整整三天。」
「站長，石省近十幾年，從未出現過這般極端暴雪天氣。」
「沒錯，我們在石省紮根生活近三十年，現在已經是降雪量最反常、氣溫最低的一年了。」丁以山終於轉過身來。
二人著裝相近，但他體質明顯不如江川，臉頰早已被凍得通紅。
「怎麼樣，光虹的風颳起來了嗎？」
「站長，輻射感染源異常特殊，不可能短時間內傳出明確消息。」
江川輕輕搖頭，語氣平緩回應，「當年獅龍感染源耗費半年追蹤才鎖定蹤跡，後續收容壓制又耗時半年。就算程檢查官能力出眾、天賦拔尖，想要徹底摸清感染源的信息，至少也要等到明年吧。」「明年。」
丁以山輕輕搖頭，擰開杯蓋抿了一口熱茶，「當年獅龍在黃關庇護城驟然爆發，摧毀整座庇護城，奪走十餘萬人性命，全程可不過短短兩個月啊。」
「或許是誤判呢？」
江川眉頭微蹙，沉吟開口，「程檢查官縱然天賦出眾，察覺出輻射感染源的蹤跡不假，但想要徹底溯源，摸清它的完整爆發條件，最快也至少需要一周時間。」
「江川，你當真覺得他能順利溯源？」
丁以山輕輕嘆氣，目光淡然而悠遠，「元老剛剛已經向我施壓，要求立刻傳召程野返程。無論光虹那邊是否為輻射感染源，這件事都要和我們幸福城徹底切割。」
「曾老和齊老。」
「這」
江川瞬間語塞。
他本以為會是理想派元老，沒想到竟是科技派與超凡派的核心元老。
「程野太鬧騰了，他就一個一期檢查官，一個剛出外勤的新人，先是跑去和星舟組織鬥法，後又招惹了廣省的所有殺手平發布通緝令，到了光虹還跑去打什麼大武師之路，現在更是發現了「輻射感染源」.」丁以山說著，自己都感覺有些離譜。
追溯過往，幸福城出過這樣的檢查官嗎？
哪怕是程龍，也只是在正常人的範疇中優秀的過分。
而程野，卻像是他爺爺那樣，始終行走在他人難以猜測捉摸的路上。
「你覺得，我現在通訊聯絡他，勒令他帶隊即刻撤離，他會聽從命令嗎？」
「站長.」
江川微微垂首，「您難道真的在擔心，程檢查官發現的就是輻射感染源？」
「說實話，我不知道。」
丁以山靠向椅背，「獅龍的恐怖是所有人都無法想像的，直到現在，我也依舊覺得能夠收容全靠運氣，沒有任何經驗可談，如果爆發在光虹的真是輻射感染源，那恐怕.廣省要大洗牌了。」
「而且，程野絕對不能死，我現在是確認了，明年的躍野恐怕只有他能坐穩，錢老的眼光果然還是毒辣「那我通訊過去，用高層的名義讓他折返？」
「嗬，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
「呃. . .」江川再次語塞，隨即認真的想了起來。
莫名的，他的腦海中又閃過一幕，是第一次前去考察大波鎮的那天晚上。
天色微明，二人結伴前去河畔捕魚。
就在他準備下水捕捉魚王時，程野說出了一句令他銘記至今的話。
「守護別人之前，先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那麼，既然提出了輻射感染源的猜測，程檢查官會沒有防備嗎？
片刻後，江川猛然回神，擡頭正視丁以山，語氣篤定。
「站長，我相信程檢查官！」
「哦？」
丁以山忍俊不禁，莞爾一笑，「你這站長辦事員，倒是從來沒有質疑過他..」
話音未落，江川腰間的防務通訊器卻忽然震動起來。
他下意識取下設備掃了一眼屏幕。
「是哈林站長。」
「接。」
江川按下通話鍵，哈林急促的聲音立刻透過聽筒傳來：
「江川，程野傳回了一份完整數據，還有全程留存的影像資料，我已經同步轉發過來，立刻交給丁站長查看，務必抓緊時間。」
「明白。」
江川立刻起身，跑步下樓，不多時便帶回一筆記本大小的移動終端。
數據壓縮包大小足足2.7G，完整解壓後，總容量達到11.8G。
看著解壓進度條緩慢向前推進。
丁以山微微挑眉，神情反倒徹底鬆弛下來。
「倒是看不出來，我們這位程檢查官、未來的程站長，做事效率倒是利落。」
要是隔個一兩周才能出結果，那他反而要緊張一番。
可第一通電話到現在，才過去多長時間，也就一個多小時吧？
就算從劉畢傳回消息算起，也僅僅只過了小半天。
倘若廢土所有檢查官，面對最神秘的輻射感染源都能擁有這般效率。
人類也不必長久困守在庇護城之內，完全有能力踏足更廣闊的荒野天地。
「第一段影像解壓完成了。」
「放吧。」
丁以山神色從容，緩緩坐直身形，眯起雙眼看向終端屏幕。
畫面內容看起來是現場錄製的監控影像。
鏡頭之內只有程野與劉安東二人，視頻還特意做了標記，旁邊列出了簡單的介紹。
過了幾秒，清晰的人聲隨之響起。
「劉管事，不瞞你說，因為你是從隔離區出來的，隔離區現在有感染源爆發隱患，我和你是密接，同樣存在感染風險。」
程野輕輕頷首，「所以我現在接手了感染源排查工作，從我開始，從你開始，與其讓外人來檢查我們，不如我們先做個自查怎麼樣？」
「是，是...自查好啊，好，沒問題！」
劉安東面露惶恐，連忙點頭應聲。
「不要緊張，我是幸福城的檢查官，你有沒有感染，我難道還不清楚嗎？」
程野適時出聲安撫，「脫下隔離服即可，我已經確認過你的狀態，沒有感染徵兆，不必拘泥多餘流程。」
接連兩次明確判定無感染風險，劉安東心中的驚懼漸漸消散。
待到脫去隔離服，他已然徹底鎮定，不再是先前渾身發顫的模樣。
「手段倒是圓滑，安撫人的本事倒是熟練。」
丁以山隨口點評，「難怪遠赴廣省的第一趟，就能將許家大小姐帶回來，還能拉來一堆支持贊助。」這話，怎麼有些酸溜溜的呢？
江川心頭一動，嘴角微微扯起。
第一段影像很快播放完畢，內容停留在問詢聚集地基礎情況的片段。
趁此時機，另外兩段視頻也陸續解壓完成。
「二倍速快進吧。」
視頻播放速度即刻加快。
直到畫面里程野忽然合上筆記本、著手開展現場檢測時，丁以山這才擡手叫停，微微搖頭吩咐：「切回原速。」
算是很詳細的檢查流程，已經完全達到了幸福城檢查官的平均標準，甚至比不少三期還要優秀。但檢查的對象，可不是普通感染體，而是高危輻射感染體。
對象不同，難免顯得程野這短短大半個小時的檢查，有些兒戲，關鍵點都沒問清楚就開始測試。視頻播放速度恢復正常，但整個測試過程明顯有些詭異。
看著程野忽然變成一頭猙獰巨獸，緩慢靠近劉安東，丁以山已經皺起了眉頭。
可等到所有探頭全都關閉，再度重啟後，清晰拍到劉安東徹底化作感染體的畫面。
丁以山猛的一愣，隨即面色大變，滿臉難以置信地站起身。
「糟了！恐怕真是輻射感染源！」
「什麼？」江川不明所以，但也被嚇了一跳，猛地跟著站起身。
「他背後伸出來的節肢，是災級感染源傀儡蛛獨有形態，堅硬細長、肢端帶鉤，每段關節連接處都生有黑黃棘刺。」
「可他的眼球，還有腿部異變特徵. ..不可能，不可能啊.」
丁以山低聲自語，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驚懼。
那是只有在面對獅龍這樣的恐怖輻射感染源時，才會生出的本能恐慌。
這些年來，他屢屢做噩夢再次「碰到」獅龍，每一次都會直接驚醒。
而現在，又一頭「獅龍」似乎要現世了！
同樣的多物種感染體疊加形態，同樣的異種特徵共生，難道.
就在這時，完整數據資料剛好解壓完畢。
隨著江川移動滑鼠點開文件，屏幕隨即彈出一份近萬字的檢測文檔。
可僅僅是開篇羅列的核心數據，就令二人瞬間怔在原地。
過了十多秒，江川這才艱難的轉過頭，「站長，這個數據代表的. .」
「返程，現在立刻動身，回站里！」
廣省。
光虹地界。
隨著輻射數據在屏幕上驟然刷新，整個外艙陷入死寂。
刑山眠微微張大嘴巴，起身向前邁了幾步，腦袋幾乎要貼到屏幕上。
「告訴我，這數據代表什麼？」
他轉頭看向操控機器的工作人員，像是不願意接受自己得到的結果。
「這...這. .」工作人員也有些結巴，下意識看向旁邊的光譜儀。
寬域連續雜散波形，竟然檢測到了四重異頻生物輻射發生強耦合干涉。
頻譜基線，甚至漂移得快要衝出量程了。
「喂，能解析嗎？」
問話的不是刑山眠，而是一道瓮聲瓮氣的嗓音。
程野擡手撓了撓耳朵，被強行撐大的戰甲竟然還有副作用，會持續的往內收縮，擠壓身體。以後打造戰甲時必須注意這一點，而且要儘可能預留放大空間。
「不，不行，毛刺信號無序瘋漲，兩段之間完全沒有任何規律，現在甚至連具體有幾種感染源都分不出來了，變成了無序的波圖。」
工作人員立刻拽來話筒，盯著光譜圖喊道，「而且我們資料庫里沒有感染源的特徵波，再加上頻段信噪比已經崩壞，連獨立的波長和頻率信號都拆分不開，完全讀取不到有效特徵頻譜。」
「也就是說，超出檢測範圍了？」
得到肯定答覆，程野並沒有感到意外。
因為除了木馬本體之外，其他三種感染源的寄生方式並不是輻射。
光虹自然不可能存儲到這三種感染源的輻射曲線，也就沒辦法進行篩選。
眼下，只能靠人工辨認劉安東身上的感染源特徵。
「眼球、節肢、大腿，還有這些甲片，能調取特徵庫比對嗎？」
「正在比對」
工作人員略帶失真的聲音很快再次傳來：「背後的節肢有比對結果了，是災級感染源傀儡蛛。」「能祛除嗎？」
「可以，傀儡蛛屬於蟲媒寄生類感染源，感染周期較長，我們有專用藥劑能夠祛除。」
「其他三個特徵呢？」
「沒有匹配結果。」
四個特徵只識別出一個，意味著另外三個很可能是全新的感染源？
程野頓感棘手，這無疑是最壞的情況。
「程檢查官，我們需要切片研究，能不能.」
「沒問題。」
話音未落，抵在劉安東胸口的火玉長棍驟然移開，以常規攝像頭難以捕捉的速度高速閃動。轉瞬之間，長棍重新抵回原位，而地面上已多了一堆帶著血肉的組織。
眼球增生組織、幾片暗紅甲片、一塊腿部畸變肉塊。
「這」
監控員透過高速攝像機回看這一幕，微微張大了嘴巴。
在他的職業生涯里，還從未見過哪位檢查官的取材方式如此簡單粗暴。
「他的有效輻射範圍應該已經測試出來了吧？」
「是的，是一個直徑3.17米球形區間。」
「那就開門，你們進場實施麻醉。繼續放任他劇烈反抗，只會不斷透支自身生命力。」
程野擡手示意。
身形龐大、近乎頂到艙頂的猙獰巨獸，有條不紊地安排感染體隔離處置，多少有些違和。
可不知道為什麼，隨著液壓門緩緩向外啟動。
進入內部的生化小隊成員，望向這頭巨獸時，感受到的卻不是恐懼，而是一股莫名的安心感。再一感受，所有人頓時明白了原因。
普通感染體的眼神總是暴戾的、是血腥的、充滿了野獸般的破壞本能。
而眼前這頭巨獸，外形縱然猙獰駭人，可眼神卻充滿了智慧，沉穩且冷靜，依舊帶著人類的文明氣息。噗。
液體麻醉劑噴灑在劉安東臉上。
只掙扎了不到兩秒，猙獰的感染體頭一歪，獲得了嬰兒般的睡眠。
駭人的異化外形隨之緩緩收縮褪去。
短短半分鐘，所有畸變痕跡徹底消失，恢復成普通人類模樣。
「擡走吧。」
程野輕嘆一聲，後退兩步，自身龐大的軀體也同步收縮復原。
回到辦公桌前，他拿起記錄本，落筆整理出完整的輻射異化觸發規律。
【異化觸發條件
1.感染體需處於純黑夜環境，周邊嚴禁存在有效觀察者。
目前界定：人類活體、各類電子監測設備均納入觀測限制範疇；
感染體不受觀測規則約束，其餘生物干涉判定待進一步採樣測試。
2.滿足無光、無觀測兩大前置條件後，目標實施排尿類行為，主動排泄或極致恐慌引發的被動失禁皆可觸發異化過程。】
「好了，第一步終於完成了！」
看著醫護人員將劉安東移送至隔壁治療艙，程野安排工作人員進入內艙全面消殺。
直至戰甲表層完成消毒噴灑，他才輕嗅空氣中殘留的消毒氣味，緩步走出內艙。
此時此刻，外艙多少有些混亂。
海量監測數據正在匯總整理，同步傳回光虹研究所本部核查。
不斷打入的通訊接連響起，工作人員往來奔走，高效對接處置。
唯獨刑山眠獨自坐在輻射檢測儀前，怔怔盯著屏幕數值，陷入失神狀態。
很是奇怪的，哪怕先前語氣焦急的催促，他身上的氣質依舊沉穩冷靜。
可現在，哪怕他一臉的嚴肅，身上卻掛著難以掩飾的燥亂茫然。
「刑先生？」
程野緩步走近，輕聲開口。
刑山眠機械式的轉過頭，神情淡漠不變，焦躁的情緒卻愈發明顯。
「程野，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呢. ..有點特殊的能力。」
程野自然擡起左手，也不管刑山眠能不能透過戰甲，看到枯萎符文。
上報前他早已想好合理說辭，直接擡出石省大爹譚銘作為擋箭牌。
有什麼話，和譚銘說去吧。
可刑山眠卻絲毫沒有追問的意思，只是失神地搖著頭，語氣沉重：
「麻煩大了，這一次麻煩真要..大了！」
「刑先生，難道我上報時，您沒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怎麼可能會是這個結果？」
刑山眠依舊搖著頭，機械式的回答道，「我承認，我相信你發現輻射感染源的概率是.0%，我根本不相信你能發現它，而它也不會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光虹庇護城。」
「那您為什麼又願意配合我？」
「因為付出的不過是些許物資啊，以你的身份和潛力，只要調動費用在五百萬光虹點以下，光虹都可以代為支付，將所有危險消匿於無形之中，可是.」
刑山眠再次看向屏幕，「為什麼會是這個結果？」
轟隆。
天際適時滾過一道沉悶的雷聲。
雷聲消散的瞬間，密集的雨點便劈啪落下。
逆冬的影響還沒過去，這場暴雨也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不，或許從這一刻起，真正的「風」才剛剛降臨。
被花省影響的惡劣天象，不以人類的意志為轉移，人類只能被動迎接逆冬風，迎接特大暴雪。那麼，這該死的輻射感染源，又怎會因人類的意願而消失？
很快，刑山眠沉默起身，冒著雨徑直離開，全程一言不發，顯然內心已經震動到了極點。
外艙的工作人員也異常安靜，沒人交談，更沒人有時間恐慌，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工作節奏。程野輕嘆一聲，夾起記錄本走進辦公室，繼續整理資料。
對他而言，光虹不過是廣省的霸主級庇護城，支撐他留下來戰鬥的，是那些無辜居民的安危，是檢查官的職責，更是人類共通的命運。
但對這些光虹人來說，這座城，是他們的家。
「萬潮海妖這個代號可以保留，很貼合輻射感染源的外在表現。」
「接下來還要把資料整理完整，提交給丁站長，由他定奪後續攻堅計劃。」
程野理清思緒，心底卻隱隱生出預感。
這是他第一次與輻射感染源交鋒，但絕不是檢查官生涯的最後一次。
或許未來還會有無數次類似的危機，或許其他地方發現輻射感染源後，還需要他馳援。
眼下，唯有抓住這次難得的契機，儘可能搜集、整理更多一手數據，才能為日後的應對積累堅實基礎。當然，除了等待丁以山的部署，他心裡也已經悄然醞釀出了幾個計劃。
只是最終如何落地執行，還要看光虹後續的響應效率與處置態度。
時間緩緩推移。
萬潮海妖能在海雲庇護城大規模爆發的根源，也被反向推演破譯。
說來也巧，正因為是後建的庇護城，海雲的民居普遍為獨門獨戶格局，依靠優質居住環境吸納外來流民定居。
城內所有住所統一配備獨立衛生間，密閉無光的私密環境隨處可見。
每到夜間，一旦有人在黑暗中完成排泄行為，便會直接觸發條件，轉化為感染體。
更恐怖的是，海雲察覺感染隱患後，為規避交叉傳染，強制推行隔離制度，禁止家人共處一個房間。理論上，只要有一個人變成感染體，其餘家人要麼嚇尿變身，要麼當場遭到獵殺。
再加上海雲地處沿海，風過境後供電系統大面積癱瘓。
夜間全域陷入黑暗，完美滿足異化條件，直接催生連鎖異變，釀成大規模感染爆發。
「這也太巧了，所有致命條件恰好集中在一座庇護城？」
理清全部誘因，程野只能咋舌。
但根據先前檢查得到的信息，0號感染體可能並不是海雲的居民。
換言之，是海雲獨有的環境短板，恰好契合萬潮海妖的擴散規則，才讓潛藏的感染源徹底失控泛濫。在此之前，萬潮海妖或許早已悄悄滲透多個聚集地與庇護城，只因環境條件不足，才一直處於潛伏狀態，沒有爆發。
海雲，本應是敲響危機警鐘的吹哨人。
可惜這場預警，終究被肆虐的風徹底掩蓋，沒能給各方勢力留下警示。
四十分鐘後。
程野整理完全部文檔資料，交由工作人員校對、打包、上傳給幸福城。
隨後他又去往醫療艙，查看劉安東的身體狀態。
或許是異化成為感染體後，連活動的空間都沒有，整體消耗並不大，各項生命指標也非常穩定，只等四個小時的麻醉結束後就能醒來。
「程檢查官，還要繼續測試感染體嗎？」
「不用了，東草商隊的其他人暫且不要動，就讓他們封鎖在駐地即可。」
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
距離夜裡的大武師之路決賽，僅剩最後三個小時。
一想到這般龐大的集會接觸，又會成為輻射感染源擴散的溫床。
程野擺了擺手，獨自返回辦公室靜坐等候。
從舊時代的中央集權體系，逐步演變至如今的庇護城割據制度。
本質上，是人類在廢土中不斷碰壁、不斷妥協後，對這片破碎世界認知的徹底改寫。
面對神出鬼沒、毫無規律可循的感染源，大範圍統一管控註定漏洞百出，無法兼顧各地的突發險情。而庇護城制度恰好彌補了這份短板。
以一座座獨立堡壘為單元，區域劃分明確，權責高度集中，管轄範圍精簡可控，指揮鏈路短而直接。那麼，光虹的反應速度，究竟能達到什麼地步？
下午四點二十七分。
程野收回思緒，注意到手腕手環正在輕微震動。
手環傳來了新的提示，會是什麼呢？
帶著一絲期待，他擡起手腕，看向屏幕上顯示出的提示信息。
「呼，總算可以推進下一步計劃了。」
程野長舒一口氣，坐直身體。
自此，程檢查官擁有的名號前，又將加上全新的一條。
【光虹庇護城應急處臨時管理處長】
「很好，在丁站長沒有給出指導前，可以先開始我的計劃了。」
點進對應權限界面，程野輕點幾下，迅速下達指令。
又一小時過去，千影聚集地入口，大批裝甲車隊緩緩駛入。
兩百多道身著防護裝備的身影陸續走下，為首的是一名年過四十五歲的中年人。
他先是帶著所有人快步衝進聚集地，整隊站在辦公室前。
隨後才走向敞開的辦公室門口，擡手輕輕敲了敲門框。
「程處長？」
「哦？」程野擡眼看過去，放下資料站起身。
「是溫站長來了啊？」
「程處長，光虹檢查站，站長溫睿，攜光虹庇護城262名在編檢查官，向您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