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直面海瑞(周末大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攔住他,必須攔住他!」

  鄭泌昌一拍大案,決定道。

  只是當命令傳達過去,海瑞會不會已經炸了大壩?

  鄭泌昌很想將何茂才喊來,授權他去保護大壩。

  可一想到他被海瑞懟得臉紅脖子粗,立馬放過了他。

  腦袋裡快速過了一遍,竟然沒有一個合適的人選。

  手中沒有得力幹將,關鍵時刻確實被動。

  不對,鄭泌昌睜開眼,看向八歲次子。

  「安兒,我全權授權你,你可敢保下新安江大壩?」

  鄭泌昌剛說完,他就後悔了。

  這事兒,就是派縮頭縮尾的高翰文去,也比鄭兆安要強。

  此事做成了,一俊遮百丑,倒也說得過去。

  一旦不可挽回,鄭兆安的前途,很可能就毀了。

  但鄭兆安那麼相信泄洪道,鄭泌昌也願意相信他。

  水壩模擬實驗,每次回想,都餘味悠長。

  「必須保下它,改稻為桑的核心,便是新安江大壩!」

  鄭兆安願意,接下這份差事。

  鄭泌昌立馬揮毫潑墨,寫了授權書,連蓋三個大印。

  沒錯,何茂才一大早就大聲嚷嚷,言說今日無事。

  隨後附耳鄭泌昌,悄悄地說,要去放鬆休息。

  結果他剛走,一連串公文,就如同雪花般紛至沓來。

  鄭泌昌派人追上去,卻找不到何茂才的身影了。

  作為老刑名,反追蹤能力超強。

  幾個閃身,切換數次轎子,誰知道哪個轎子中坐著的是他?

  若是換鄭兆安過來,看一看轎夫吃力程度,是能看出一二的。

  算了,這事,有他添亂,沒他還清靜一些。

  鄭兆安得了授權,坐在陳教頭身前,共乘快馬,向著建德趕去。

  自杭州出發,前往建德,距離不到四百里。

  可最快的速度,也需要兩天半。

  在鄭兆安等人接到信息的時候,雨水已經下了數日。

  待他趕到,至少過了五日。

  五天的時間,能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別說五日,就算乘坐高鐵也要半個多小時。

  半個小時,以洪水的速度,都能將一二層樓房淹沒了。

  一路上,兩人焦急,除了日夜兼程,其他什麼也做不了。

  清明水患剛過,海瑞辦事認真仔細。

  拿著數十年未動的黃冊,近乎再造黃冊。

  每一個人口,他都要親自面見核驗。

  魚鱗圖冊也是相同的標準,他是每一塊田地都要走到,親自丈量。

  這可苦了田有祿和下面的官吏們,他們只能硬著頭皮,跟在海瑞身後。

  洪災過後,往往會發生瘟疫。

  省里的儲備和關懷到位,零星出現了一些,已經被撲滅了。

  被洪水淹沒,暫時無法通過的地方,他就挽起褲腳,涉水通過。

  身後一眾差役見此,只能無奈跟著。

  田有祿全程跟著,一圈走下來,人都要瘦脫相了。

  然而,這兩項工作剛完成,端午又開始下雨。

  海瑞沿著新安江河堤走過,看到了施工中的大壩。

  這讓他發出了,與鄭泌昌一致的疑惑。

  洪水來了,疏浚拓寬河道都來不及,為何要建壩攔水?

  看到一排排水車,水流衝擊水車,帶動鐵軸旋轉,然後延伸到下游織廠。

  如此一來,他知道原因了。

  為了給織機提供動力,簡直是把淳安、建德百姓的性命當兒戲!

  於是,他立即上奏,要求炸毀大壩,疏通河道!

  也就是說,剛下雨,海瑞就上書了。

  嚴州知府周望,南直隸太倉人。

  接到海瑞的奏疏,正在喝小酒,調教崑曲小妾。


  這個大壩,是省里定下來的,宮裡負責監造。

  豈是一個知縣,說炸就炸的?

  海瑞素有直名,且一到任就認真幹活,沒有給他帶來什麼麻煩。

  本以為是一個老黃牛,沒想到一個黃牛猛衝,牛角就撞到了周望的腰上。

  周望丟下小妾,趕往大壩,要阻攔他。

  在他之前,大壩施工的諸多負責人,已經與海瑞接上火了。

  首先阻攔海瑞的,是守衛大壩的兵丁。

  青袍官員,胸前是鸂鶒。

  見慣了鷺鷥和白鷳,倒是有些看不起這七品的知縣了。

  「哪來的,叫什麼,登記了沒有,施工重地,閒人免進。」

  兵丁長槍放倒,槍尖對準海瑞,呵斥道。

  「哎喲哎喲,諸位軍爺,這是我家大老爺,淳安海知縣。」

  田有祿趕緊上前行禮,解釋情況。

  「這裡是修壩重地,沒有上面的同意,不可進入。」

  兵丁上下打量田有祿,對他有些印象。

  修壩所需的一些木料石料是從淳安運過來的,田有祿負責過幾次押運,有過數面之緣。

  至於什麼海知縣,聽都沒聽過。

  且小小知縣,兵丁們也不放在眼裡。

  他們歸千戶管,又不歸知縣管。

  「這,軍爺,通融一下,我家大老爺想找修壩負責人談一談。」

  田有祿伸向袖口,準備通融一下。

  沒想到卻被海瑞一聲「慢著」,打斷了兩者的交易。

  「你是哪個衛所的兵丁?」

  海瑞波開田有祿,筆挺地看向手持長槍的兵丁。

  「嘿!」

  兵丁被打斷了創收,心情不爽,沒有搭理海瑞。

  「回話!」

  海瑞被無視,壓著怒火,喝道。

  「小的隸屬臬司衙門,不屬於衛所。」

  兵丁被海瑞氣勢震懾到了,嘟囔道。

  大明軍士有三套系統管理,各司其職。

  一套是衛所制,俞大猷、戚繼光屬於這個系統之中。

  世襲軍戶,終生服役。

  管理衛所的武官,大多也是世襲而來。

  除了作戰任務外,其主要職能是屯田。

  另一套則是文官管理的兵備道,歸按察使司,也就是臬司衙門管理。

  這套系統中的兵丁,主要職責是維護治安,協同作戰。

  而阻攔海瑞的兵丁,便是負責治安,防止有人在大壩工地生亂。

  從職責來說,兵丁阻攔海瑞,毫無問題。

  因為海瑞這次來,可不是生亂那麼簡單,而是要炸了大壩。

  第三套是戰時系統,主要是總督或巡撫的權力,會在這個時候膨脹到最大。

  為了補充以上二者的缺損,還可以臨時招募新兵。

  這也是戚繼光能招募新兵,創立戚家軍的法理依據。

  「我現在正式回答你,我是淳安知縣海瑞,兼新安江河道監修,速去稟告你家大人。」

  海瑞朗聲道。

  兵丁們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處理。

  「還不去!」

  海瑞高聲道。

  兵丁們派出一個人,進入大壩施工工地上。

  可憐的傢伙,他怎麼找嘛,頂頭上司一直不在,不知道跑哪兒喝花酒去了。

  沒辦法,他只能找到唯一在現場的官員:建德知縣王用汲。

  建德也遭了水災,但各方面應對都得當。

  王用汲便來到了,新安江大堤修築工程的核心:新安江大壩。

  剛到大壩,王用汲是反對這個項目的。

  他的觀點和海瑞一致,河道怎麼可以建立大壩堵塞起來呢。

  應該想辦法疏浚河道,讓洪水快速通過。


  大禹的父親鯀治水,使用「堙法」,即堵塞,築堤攔洪。

  大禹治水,改用「導法」,即疏導,開渠引流。

  父子對比,正確錯誤範例,截然想法的做法,就是在告誡後人,如何治水。

  這麼經典的案例,造就了多少人堵不如疏的思想慣性。

  可他被帶到展覽室,看了大壩作用模擬。

  得知大壩能控制洪水,態度立馬轉變,改為堅定支持建造大壩。

  臨時搭建的茅草屋外,兵丁求見,王用汲正在批改縣內事物。

  「何事?」

  王用汲頭也不抬,詢問道。

  這些臬司衙門的兵丁,各個刺頭,難以管教。

  大概率是出了毆鬥事件,讓他來評理。

  「淳安知縣海大人求見。」

  兵丁如實稟告。

  「請,快請!」

  聽到海瑞的名字,王用汲非常開心。

  自省里一別,這都過去了一月有餘。

  王用汲對海瑞當時的表現,非常欽佩。

  兵丁離去,王用汲快速將手頭的文件寫完。

  整理青袍,來到茅草屋外,等待海瑞到來。

  端午雨時有時無,此刻,為了讓兩人相見,太陽都出來了。

  「剛峰兄!」

  王用汲踏著泥濘,絲毫不覺泥濘,迎出老遠,開心道。

  「潤蓮兄?」

  海瑞意外,但轉念一想,王用汲在這裡,又合乎情理。

  此處位於建德,王用汲作為建德知縣,確實有可能出現在這裡。

  「來來來,進屋進屋!」

  王用汲在前面引路,兩人不顧路上泥濘,一起走到王用汲的臨時辦公場所。

  「潤蓮兄,斯是陋室。」

  海瑞環顧一圈,出了一副桌椅,一張草床,空空如也。

  「能有遮風擋雨的地方,還苛求什麼呢?」

  王用汲不在意,兩人迅速攀談起來,聊起自省里分別,各自所做之事。

  兩人像是心有靈犀,海瑞在清查黃冊和魚鱗圖冊,王用汲也這麼幹。

  海瑞在日夜巡查大堤,王用汲也這麼幹。

  閒聊一陣,海瑞將話題引到大壩上。

  「他們為了織綢,修築大壩,枉顧百姓性命,罪不容恕。」

  海瑞氣氛道。

  「剛峰兄,吃飯了麼,我們先去吃飯,吃了飯,我再帶你看一樣東西!」

  王用汲看著海瑞的模樣,完全能想像自己當時的模樣。

  王用汲命差役打來飯食,粗糲的糧食,配了幾根鹹菜。

  好在這是新安江,漁獲眾多,王用汲還能喝到一碗魚頭湯。

  吃過午飯,王用汲拉著海瑞,來到了另一間茅草屋。

  相比鄭兆康製作的泥巴版微縮模型,這裡用木頭雕刻了一個更加精緻的模型。

  「這是何意?」

  海瑞不解。

  但王用汲笑而不語,而是邊演示,邊解釋。

  看著海瑞驚愕的樣子,王用汲反而笑而不語。

  那個時候的自己,估計也是這個樣子。

  這個模型,對海瑞的衝擊,不啻於讓他懷疑先賢之言。

  王用汲見海瑞愣住,眼神渙散,便讓他單獨留在這裡。

  海瑞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懷疑,我學的都是錯的麼,聖人之言都是錯的麼?

  王用汲也不知道該怎麼勸說,事實勝於雄辯。

  或許,給他足夠的思索空間與時間,這是最好的選擇吧。

  時間一點點過去,三日不吃不喝,滴水未進,粒米未吃,海瑞的眼睛開始聚焦。

  不對,這不對!

  大壩還是要炸!

  海瑞來到模型前,不是一瓢睡一瓢水地灑下來。


  而是提起旁邊的半桶水,一股腦兒全倒了下去。

  就像是驗證了他的想法一樣,大壩阻攔,河水漫過河堤。

  海瑞長舒一口氣,聖賢沒有欺騙他。

  他踏著堅實的步伐,找到王用汲,同樣的演示,加大了水量,不同的結果。

  看這個結果,海瑞說出了那句話:

  「這個大壩,還是要炸!」

  「事關重大,還是請示一下知府大人和省里吧?」

  王用汲動搖了,但他覺得,這不該是兩個知縣能做的決定。

  「我已經上疏知府,省里也去了信,若是到了緊急時刻,那只能炸了大壩。」

  海瑞明白了大壩的真正作用,平抑洪水,減小傷害。

  可新安江大堤已經被清明雨泡了一遍,還有九處決堤。

  現在的新安江,能阻擋多大的洪水,誰也沒把握。

  沒把握,難道讓剛剛脫離水災的民眾,再被淹一次麼?

  為了杜絕這種情況,唯有炸堤泄洪。

  兩人等了一日,嚴州知府周望正在趕來的路上。

  嚴州府設置在建德縣,兩府衙相距不過一頓飯的功夫。

  可從建德出發,趕往大壩工地,往返時間約要一日。

  端午雨導致道路泥濘,加之工地位於山區,嚴重拖慢了周望的前進速度。

  待到他趕到大堤上,悄悄溜走喝花酒的李千戶也趕回來了。

  一間稍大的茅草屋內,點著豆大的油燈。

  風兒吹過,火焰搖晃,讓每個人的身影搖擺起來。

  新安江大堤工程,總抓是由杭州知府,現任是高翰文。

  具體到每個河段,則有各個府的知府負責具體抓。

  在嚴州府境內,最重要的工程莫過於新安江大壩,周望將王用汲派駐此處。

  每一個縣,知縣掛帥,負責相應的河道。

  故而海瑞不僅僅是淳安知縣,更是河道監修。

  落實到施工層面,有府工房典吏、水利巡檢等等。

  現場施工的人員,則有河泊所大使、閘官、里甲長。

  真正幹活的人,按照工種可分為石匠、木匠、夯土夫、竹作匠、測水先生等等。

  如今,只要手下管著人,都聚集在這個屋子裡。

  看向唯一坐著的人:嚴州知府周望。

  而站在他對面,針鋒相對的,是海瑞。

  在周望旁邊,是無地自容的李千戶。

  當著所有人的面,海瑞斥責他,如此訓斥三歲小兒。

  身為武官,嘴皮子本就不利索。

  加之文官高於武官,他爭辯了幾句,全被懟了回來。

  面對文官,李千戶手捏青筋,可只能繼續忍耐。

  若是當眾毆打文官,估計能判個斬立決。

  主要是,他做的事情,確實錯了。

  李千戶想當場賄賂海瑞,以往都是這麼做的。

  這事兒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但海瑞不收錢,更是在周望到了之後,要求立即將李千戶撤職查辦。

  周望看向海瑞,這人怕不是傻子吧。

  李千戶是臬司衙門的人,歸按察使何茂才管理。

  所謂打狗看主人,他周望可沒有那個能耐,敢和何大人叫板。

  哦,忘了,聽說海瑞到省里報導的時候,就把何大人懟到沒話說,氣得直說不識抬舉。

  海瑞剛入刀,將李千戶駁斥得羞憤不已。

  周望趕緊出來打圓場,讓李千戶退到一旁。

  這意外著,嚴州知府周望,要和海瑞對上了。

  「周大人,您作為大壩總負責人,下官請求您炸掉大壩,以防端午汛。」

  海瑞已經將模擬結果展示給大家看了,王用汲第一個站出來表示支持。

  「布政使鄭大人告誡我們,說我們初來乍到,對此地可能不太了解。」


  王用汲開始介紹情況,實則只要在嚴州府待滿一年,經歷過一次,就永生難忘。

  洪水滔滔,淹沒民眾,只要看過一次,不忍再看。

  賑災糧下發及時,沒有鬧出更大的亂子。

  可若是沒有賑災糧,餓死了人,那更是人間慘劇。

  接踵而來的是瘟疫、蝗災,百姓災上加災,苦中更苦。

  「我們走訪民眾,詢問當地老丈,他們告訴我,端午雨比清明雨要大許多。」

  「清明雨都導致了嚴州府九個縣被淹,那更大的端午雨會導致什麼後果,不言而喻。」

  王用汲聲情並茂,說到動情處,眼中閃爍淚花。

  王用汲的話,打動了不少人喚醒了他們的一些痛苦記憶。

  只是感情用事,那只是一時的。

  周望幾句話,就把大家的情緒又調動回來。

  他不炸的理由只有一個,這是省里定的項目,有宮裡人盯著。

  他有權建,沒權炸。

  剛剛休息一會兒的海瑞,立馬站了出來。

  身為淳安知縣,他要為民眾去爭。

  否則辜負母親臨行前的教導,辜負讀了那麼多年的聖賢書。

  「周大人,您何時接了這個工程?」

  海瑞身體挺拔,問道。

  「和你無關。」

  周望身坐上位,輕哼一聲,不願說。

  「清明雨大,新安江堤潰了九處,嚴州府全淹了。您卻還能穩坐在這裡,沒有去陪馬寧遠他們。」

  海瑞此話一出,眾人紛紛驚駭。

  這傢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眾人紛紛低頭,不敢看向知府大人。

  不用去看,猜都能猜到,他的面色非常難看。

  「你什麼意思?」

  周望被海瑞一句話氣得臉色鐵青。

  他之所以沒有被抓,是因為他運氣好。

  年前下的任命,他一路趕過來,中間回老家了一趟。

  太倉距離嚴州府也不遠,就耽誤了幾日。

  沒想到,恰好遇到了清明雨,又耽擱了幾日。

  也就是說,馬寧遠毀堤淹田的時候,他還沒到任。

  一個尚未到任的官員,啥也沒做,總不能立馬殺了吧?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但大家心照不宣。

  海瑞正在發動定律,只要他需要漏洞,就一定會有漏洞。

  「他們死有餘辜,與我何干?還有你污衊上司,我可以當場治你的罪!」

  周望色厲內荏。

  「我看了近一年的公文,您該正月十五到任,那我是否可以認為,您至少遲到了兩月?」

  「按《大明律》,遲到六十日,杖六十。」

  海瑞繼續說道。

  眾人聽到這裡,頭埋得更深了。

  王用汲也不例外,但他滿心欽佩,剛峰兄,真剛!

  這是兩害取其輕的把戲,是承認遲到六十日,領六十杖。

  還是謊稱按時到,然後作為漏網之魚,押到新安江大堤上,補斬。

  「好好好,你起文書,我簽字,發往省里!」

  周望退讓了。

  「不,我要求炸掉大壩!」

  海瑞絲毫不妥協。

  「你別太過分,你要是想要魚死網破,我大不了主動去省里,領這六十杖!」

  周望滿眼怒火。

  「也就是說,周大人是在馬寧遠案之後到任,以前的帳本應該是和卑職一樣,被省里收走了。」

  海瑞基於此,繼續向前推進。

  周望絕望地發現,他似乎掉到了更大的一個坑中。

  「自周大人到任以來的新安江大堤建設帳本,本河道監修,要查!」

  海瑞的絕殺時刻,周望低頭認輸。

  「你寫炸堤文書,我簽字,所有人都簽字!」


  周望思索良久,緋袍中間的雲雁皺皺巴巴。

  海瑞要求查帳,與他爭執的周望,立馬熄火。

  之前,修河堤,修大壩,就是一筆糊塗帳。

  朝廷撥了一百二十萬兩銀子,可落到嚴州府的還有多少?

  只有區區二十萬兩。

  上面誰貪了,不知道,但一百萬兩銀子,確實不翼而飛。

  更重要的是,就這二十萬兩,周望也掏了三萬兩走。

  殺了一批後,帳本都被收到了省里去。

  如今他們使用的新帳本,但架不住海瑞認真地勁頭,肯定會查出問題來。

  這個時候,還沒有提籃橋,做不出完美無缺的假帳。

  文書籤好,再去調集炸藥,時間又過去了一日。

  也就是說,自海瑞上報省里,至他說服所有人,要炸掉大壩,時間已經過去了五日。

  陳教頭駕駛技術高超,馬兒跑得飛快。

  鄭兆安心中焦急,如今五日過去,情況如何,誰也不知道。

  「炸,出了事情,我海某人的這顆腦袋去頂!」

  海瑞動用五大定律,已經將大壩上的人,駁斥得無人敢阻攔。

  這種人命關天的事情,他更不會有絲毫收斂。

  「你頂不了!」

  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黑色雨傘下,是終於趕到的鄭兆安。

  「你是誰?有何官職?」

  海瑞挺立如松,垂眸打量著鄭兆安。

  「我叫鄭兆安,家父鄭泌昌。」

  鄭兆安亮明身份,但換來的卻是無視。

  「無官無職,壓下去!」

  海瑞不願多看鄭兆安一眼,眼下水位不斷高漲,必須炸壩泄洪。

  周望等人,看到是一個半大孩子來了,心一下子沉到底。

  新安江大壩,這麼重要的工程,省里總該派一個虎將過來鎮守吧。

  大家覺得,布政使鄭泌昌非常合適,便是唯一的虎將。

  沒有虎將,那至少也要一隻忠心耿耿的猛犬。

  眾人想到這裡,腦袋裡浮現一個圓圓的腦袋,鼓鼓的肚子形象:何茂才。

  可現在,來的是什麼,小虎仔?

  「見過鄭公子,下官嚴州知府周望。」

  海瑞不搭理鄭兆安,但周望深諳官場之道。

  宰相門前七品官,那宰相的兒子就是三品官!

  不用多想,看看嚴嵩父子。

  嚴嵩身為內閣首輔,嚴世蕃則出任工部左侍郎,正三品。

  嚴嵩從未入閣,卻權傾朝野,為何?

  因為嚴嵩年老,嚴世蕃便被允許代父處理內閣票擬。

  這導致,他實際行使內閣首輔的權力,掌管著諸多官員的生死。

  其他諸多官員紛紛問好,鄭兆安作揖回禮。

  隨後,他走過人群,向著思索中的海瑞走去。

  海瑞還在想,是不是因為這道大壩的阻攔,才導致上次的清明分洪。

  「這裡有浙江布政使的親筆授權書,還有三司大印。」

  鄭兆安掏出授權書來,稚嫩的聲音,帶著幾分威嚴。

  「我無官無職,但我現在就是鄭泌昌,是浙江布政使!」

  鄭兆安繼續說道。

  海瑞轉過身來,盯著鄭兆安,更盯著那份授權書。

  這是鄭兆安第一次直面海瑞,心裡也緊張。

  俞大猷和戚繼光是他的偶像,面前的這位,何嘗不是?

  但前兩者,他還可以拖延一番,做一天的朋友。

  而這位,見面就是奪權,毫無緩衝,直接對剛。

  「哼,廢紙一張!」

  海瑞發動第一定律,官降半級。

  他不認可的官員,即便是皇帝,也會比海瑞低半級。

  更何況,鄭兆安本身就是一個無官無職之人。


  手裡拿著的那張紙,他不認,就沒有任何效力。

  「海大人,若是我能證明,保留大壩,泄洪更快,你還要炸大壩麼?」

  鄭兆安收起廢紙,他來到這裡的唯一目的,就是使用物理法則。

  海瑞的官場法則,只能在這個時代生效。

  可物理法則,超越時代,超越空間,四海皆準。

  「黃口小兒,何須由你浪費時間!」

  海瑞不信,他只覺得鄭兆安是浪費時間。

  「以這洪水上漲的速度,至少還有一日才上岸,你難道就不能給我一刻鐘的時間麼?」

  鄭兆安還在爭取!

  「炸藥填埋完畢,需要兩刻鐘!」

  海瑞冷哼一聲,說道。

  鄭兆安立即安排人,開始製作模型。

  鄭兆安知道這裡也有一個模型,但那個模型沒有將泄洪道加上去。

  當時是為了證明,大壩可以調蓄洪水。

  可惜,沒把大哥鄭兆康帶過來。

  他對玩泥巴很有心得,而且泥塑也快。

  海瑞專心指揮大家挖掘,埋下炸藥。

  從頭至尾,他沒有看過鄭兆安這邊一眼。

  人,只對自己堅信的東西,深信不疑。

  打破成見是最難的,因為根深蒂固的思維,是直接放棄思考。

  按照邏輯推演,一到二,二到三,故而一到三。

  而在固有思維中,就是死記硬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天生如此,無需證明。

  眾官員看到鄭兆安也挽起袖子,製作模型,紛紛上前幫忙。

  周望疑惑,鄭公子難道是想用模型來打敗模型?

  眾人領取任務,動手幫忙,速度立馬加快。

  半刻鐘不到,帶有泄洪道的模型製作完畢。

  「海知縣,請吧!」

  鄭兆安指揮著眾人,用了一盞茶的功夫,將兩個模型搭建完畢。

  好在工具齊全,開挖兩條小水溝。

  一者有大壩,有泄洪道。

  另一個則沒有,不僅如此,還有模仿炸毀的大壩。

  「荒謬言論,不值一駁。」

  海瑞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走了過去來。

  若是此人信口開河,海瑞要讓他知道,戒尺打手心的滋味。

  「倒水!」

  鄭兆安將海瑞邀請過來。

  他是有些意外的,因為以鄭兆安對海瑞的固有印象,他應該是一個很頑固的人。

  但意外的,反而好說話。

  海瑞之所以願意過來,他心裡的想法只有一個。

  為保兩岸百姓,必須快速泄洪。

  炸掉大壩,改堵為疏是一個辦法。

  而這個半大孩子,提出了更好的方案,比他的方法還快。

  那為何不試一試呢,若是真的如此,豈不是讓兩岸百姓更安全?

  水位快一點下降,豆腐渣一樣的新安江大堤,就能多堅持一會兒。

  海瑞心懷大義,便不會被小利小義蠱惑。

  同樣,鄭兆安要想說動他,唯一切入點,就是大義。

  「慢著,這水太小了,不足以模仿端午汛。」

  海瑞見他們還是要用瓢,阻止道。

  「換桶!」

  鄭兆安立馬說道。周望立即命人,換上一個個水桶。

  接下來,便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眾人屏住呼吸,看著一桶桶水,如同洪水一般倒入「新安江」中。

  水位上升的程度近乎一致,已經有一些故意堆上沙土的堤壩開始出現滲漏。

  若是水位再高下去,模擬大堤定然要垮塌。

  然而不等模擬結果出來,就有工頭來報,火藥已經安裝完畢。

  「滾!」


  周望怒斥道。

  工頭見一雙雙噴火的眼眸,縮著腦袋離開。

  「點燃引信!」

  海瑞道。

  工頭猶豫了,該聽誰的?

  眾官員立即反駁,要求等一等。

  鄭兆安沒說話,而是低聲詢問,誰是王用汲。

  這個時候,誰說了都不管用,唯有王用汲的話,可能管用。

  「看完結果再決定吧!」

  關鍵時刻,王用汲站了出來,勸了海瑞一句。

  「洪水還在上漲,但距離警戒水位還有半米!」

  王用汲也參與到了河道模型的建設中去,他發現了不同點。

  或許就是那個不同的地方,讓他們忽略掉了什麼。

  海瑞微微頷首,他同意了。

  而他並不是被王用汲勸動的,而是因為兩岸百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