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人性未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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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4章 人性未泯

  痛苦醃漬黃昏。

  夕陽餘暉浸透渾濁空氣,給這片絕望之地鍍上了一層病態鏽色。

  聶維揚抱著那個名叫阿吉的昏迷少年,在眾目睽睽之下轉身走向棚屋。

  時間仿佛在他背後凝固了。各種目光交織在他背上——驚懼、猜疑、麻木,還有一絲誰都未曾察覺的微弱期盼。

  林壽恆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他急促地喘息著,用眼神和手勢驅散堵在棚屋門口的人群,為聶維揚讓開一條通路。

  他看向那位幾乎哭暈過去的母親,用口型無聲地安撫:「別怕……有希望了。」

  棚屋內原本一片晦暗,幾縷殘光從篷布破洞擠入,在瀰漫著草藥苦澀與潰爛腥臭的空氣中,切割出幾道朦朧光柱。

  塵埃在其中舞蹈,像夜幕倒塌後無所適從的星辰。

  聶維揚身上帶著溫和的白色光芒,他將少年輕輕放在那張床板上。少年瘦小的身軀讓他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在對方裸露的皮膚上,黑紅斑塊如同烙印,在手臂、脖頸和臉頰上蔓延,有些斑塊的邊緣已經潰爛,滲出黃綠色膿液。而少年的身體因持續的高熱而不時劇烈地顫抖一下,呼吸微弱得如同遊絲。

  聶維揚沉默地立於床前,一手握著長劍,劍身觸碰在少年身上。

  他的呼吸沉靜,仿佛與世間秩序存在某種奇異的共鳴。治癒之靈的柔和光輝再次從他身上湧現,順著緊握劍柄的雙手流淌至劍身,最終如同溫潤的月華般傾瀉而出,緩緩將床板上的少年完全籠罩。

  純淨白光所過之處,腐爛速度降低、生命力得到補充。

  少年因痛苦而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喉嚨里窒息的嗬嗬聲減弱了。很快,他的呼吸稍顯平緩,只是皮膚上那些猙獰的斑塊仍未消失,但其上縈繞的黑紅光澤似乎黯淡了些許,仿佛某種侵蝕能量被這股溫和而堅定的力量暫時逼退。

  少年發出一聲嘆息,仿佛解脫般的囈語,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

  他陷入睡眠,深沉而安寧。

  這一幕讓聶維揚眉頭緊皺——治癒之靈擁有對黑暗力量的淨化作用,剛剛治療林壽恆時效果那麼好就已經讓他提高了警惕,現在……

  哈。

  什麼疫病,這是黑暗侵蝕!

  這片熱疫區里,一定有成了氣候的黑暗生物作怪!

  聶維揚心中思緒飛轉,但周圍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緊跟進來的阿吉母親則是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她幾乎乾涸的淚水湧出,順著憔悴青灰的臉頰滑落,滴在乾燥土地上,留下深色印記。她下意識用手去接,卻不敢出聲,只能用雞爪般的手將淚水捧住,另一隻手緊緊抓住胸前衣襟,仿佛抓住了阿吉的救命稻草。

  林壽恆站在門口,背靠遺留霉變痕跡的木柱,神色複雜。

  「……你的治癒技能,是我見過效果最好的。」他輕聲說,「你一定擁有一個強大的信念。」

  他親身感受過聶維揚的力量,但親眼目睹一個瀕死的孩子在光芒中暫時掙脫死神的擁抱,這視覺與心靈的雙重衝擊,讓他乾澀的眼眶也有些發熱。

  棚屋外圍觀的人群中傳來細碎低語,死水般的絕望中,被投入了一顆名為『可能』的石子。

  聶維揚收劍,籠罩少年的白光漸漸斂去。少年的生命值如同此前的林壽恆一樣迅速降低,但也維持在了30%以上,至少短時間不會再面臨死亡威脅。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擠在門口的面孔。

  那些人的臉上寫滿了複雜的情緒——渴望、畏懼、懷疑,還有一絲希冀。而在他們心中,聶維揚能聽見濃烈的親近感,這親近來自他的力量、他的善意,也來自他超凡脫俗的魅力值。但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敢與他的眼睛對視。

  這讓聶維揚思索了片刻,他是否需要把墨鏡再戴回來。

  不過最終他決定不戴。他會控制自己的眼睛,讓人們不至於受到過大的精神壓力,但如果他要讓自己說話管用,適當的壓力比純粹的魅力更有效。

  「他需要水,乾淨的水。也需要食物。」聶維揚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現場的嘈雜:「誰願意幫忙,可以送進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溫和地掃過幾個下意識後退的人:「怕被傳染的,可以遠離這裡。我不強求。」

  雖然他背包空間裡的物資不少,乾淨的飲水、營養豐富的食物足以讓這個小鎮撐過一段時間。但他現在不能拿出來,至少不能如此輕易地無償拿出來,那不是他該做的事。


  他想看看,這些人之中有幾個能將想法付諸行動。

  這不是對人性的考驗——聶維揚不會考驗人性,因為人性經不起考驗。他要做的是在人與人之間建立雙向聯繫,而非單向付出。

  沉默如同帷幕,籠罩在棚屋周圍。

  一些人眼神掙扎,最終還是敗給了對疾病的恐懼和對口糧的守護本能,腳步悄悄向後挪去,將自己重新隱沒在陰影里。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即將吞噬一切時,一個身影動了。那是個乾瘦的青年女性,她佝僂著腰,顫巍巍地走上前,渾濁的眼睛看了看床板上的阿吉,又看了看聶維揚,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懷裡捂著的一個破囊袋放在床腳邊。

  這就像一個信號,一個臉上同樣帶著病容、手臂上有著新鮮紅斑的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咬咬牙從懷裡貼身處掏出一塊用髒布包裹著、黑硬得像石頭的乾糧,默默地放在了水碗旁邊。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在他的思緒中,這是一種投誠。

  接著,是一個沉默的婦人,端來了一小撮用破布包裹的鹽。一個半大的孩子,貢獻出了自己偷偷藏起來的一小把可食用的草根。

  一個,兩個,三個……

  漸漸地,有五六個人,克服了內心的恐懼,送來了他們所能拿出的最寶貴的東西。

  他們沒有豪言壯語,甚至不敢與聶維揚的目光對視,只是用這沉默的行動餵為阿吉送來了希望。

  聶維揚在心中呼出一口氣。

  人性未泯,這裡的黑暗侵蝕還沒有那麼嚴重……這是唯一的好消息。

  ……

  當夜,聶維揚讓林壽恆給阿吉餵了乾淨的食物和水,但沒有將物資分出去,而是叫那幾個掏了東西的人就地吃了頓半飽的飯,過十幾分鐘再往他們各自家裡走。

  阿吉的高熱奇蹟般地降到了低燒的程度。雖然皮膚上的斑塊依舊猙獰,病根遠未清除,但他至少暫時脫離了那扇通往死亡的窄門。

  而聶維揚站在棚屋外,夜風帶著河床里的腥臭,和鎮上散不去的腐爛氣息混在一起,吹動他鬢角的白髮。他遙望夜空,雲層遮蔽大半星光,只有令人窒息的陰翳翻湧。

  林壽恆拖著依舊虛弱的身體,慢慢踱到聶維揚身邊。他眉宇間那份沉甸甸的死氣,似乎被驅散了些許。

  聶維揚沒有出聲,林壽恆也就沒有主動搭話,他只是沉默地站了很久,仿佛在積蓄勇氣,最終,他將一直緊緊攥在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那是一個乾癟發皺的塊莖。

  「謝謝。」他說。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老風箱,但裡面不再塞滿刀石。

  「阿吉……他是我最好的學生,腦袋聰明,心腸也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陰影里那些目光渾濁的鎮民,「……你讓一些人,重新記起了自己還是個人。」

  他手中的植物塊莖,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卻又如此沉重。

  聶維揚的目光往下掃了一眼,先是他的眼睛,然後才是手。

  林壽恆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知道聶維揚在看什麼。

  「……對不起。我利用了你。」他低聲說,「但……好吧,沒有什麼『但』。事實就是這樣。」

  此前他說話做事,多少有拱火的意思,即使是為了一個無辜的孩子,他也必須承認,他把聶維揚的善意放在了可利用的位置上。

  「如果今天在這裡的不是我,你會比阿吉先死。」聶維揚平靜地說,他依舊沒有接過那供奉似的塊莖,反而摸出一塊淺黃的晶體,扔進林壽恆手裡:「試過回華夏區域嗎?」

  「試過。但失敗了。」林壽恆輕聲說,他的手指摩挲著那塊淺黃晶體,琢磨著它是個什麼東西:「血月上行之前我們不少人結伴想走回華夏,但……原始森林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一共三十五人,最後就剩下四個活著回來。除了我以外,有兩個人後來投了莊園,剩下一個死了。先生,我們別無他選。」

  他說著,突然愣了一下:「……對了,先生,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盡力站直身體,對聶維揚伸出一隻手:「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林壽恆,華夏人,以前是個中學老師,教物理和生物,假期在這邊旅遊,結果出了事。

  「來新世界之後辦了一段時間學校,現在學校沒了,我也成了無業游民……

  「……您呢?您叫什麼名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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