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星辰 異狀 過去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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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星辰 異狀 過去的模樣

  「這是郝耀,這是林風,這是常夏,這是李樹靜……」

  平星斗一個一個介紹著天文學者們,他們努力笑著和聶維揚二人打招呼,卻個個面有菜色,也不太笑得出來。

  這不止是因為資源短缺,也是因為,從這座名叫天文館的半山洞建築建成後,他們幾乎就沒有再離開過。

  天文館的木門後掛著一本粗糙的日曆,逐漸潦草的『X』一直打到3月27日。

  「來新世界,也有半年了啊。」平星斗喃喃道。他盯著日曆,目光有點略顯呆滯。

  他轉頭問郝耀:「我上次下山是什麼時候?」

  「血月上行的時候,館長。」郝耀說,「你怎麼又忘了?」

  聶維揚看了一眼郝耀,這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性,關節處長著魚鰭,柔軟的連接部位則覆蓋了細碎鱗片。

  他的鞏膜是黑色,虹膜則泛著一種奇特的灰藍,這證明他的血統原型長期生活在黑暗環境,但又偶爾會接觸光亮,需要黑色鞏膜在視覺變換的時候保護視力。

  聶維揚見過不少這樣的人,他們多數會戴眼鏡,因為這類血統對他們的視覺不僅沒有正面輔助,甚至還讓系統修復過的眼睛再次降低了視力。

  「哦,血月上行啊,」平星斗嘟囔了一句,「血月……」

  「血月怎麼了?」易簡像個自動捧場機一樣接話。他雙手插兜,掃視著木屋裡的環境。

  這裡頭的空間比外面看上去大了很多,因為木屋的位置只是個玄關,要往裡走兩步,才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座中空的樓房。

  樓房嵌合在山體裡,足有四層高,他們所在的位置其實是最頂層,其它部分都要往下看。

  這裡的建築材料是灰色水泥與灰白石板,正對著玄關的一片豎格柵牆上掛著塗成金色的星星,讓它像是什麼只存在回憶或幻想中的建築,來自某個已過去的時代。

  「血月,」平星斗重複這個名字,「你說,血月是個什麼東西呢?」

  「……星球的衛星?」易簡嘗試回答。

  「這麼說也不算錯,但是,」平星斗緩緩道,「血月,是個人造衛星。」

  「嗯?!」易簡驚了,「怎麼可能……」

  平星斗嗤笑一聲,帶著他們路過一道從邊緣向上延伸的樓梯,往下走去。

  「怎麼不可能?這顆星球可以在血月上行後突然冒出來那麼多建築,已經說明了前文明的科技水平處於我們只有想像才能接觸的水平。

  「就算血月是個人造衛星,這又有什麼好驚訝的?值得驚訝的還在後面。」

  平星斗站定在豎幕牆前,仰頭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金色星辰。

  「來新世界的那天,東半球大部分人在睡覺,但我在觀星。傳送的時候,我沒反應過來,差點以為我是終於把自己熬夜熬死了,我就看著星移斗轉,眩暈讓我難受了好半天,但那是我這輩子見到過的景象里,最美也最恐怖的一幕。

  「——星空就是這樣,一切變幻都令人驚懼又嚮往……但我們已經半年沒有看到過正確的星空了,你們能明白嗎?」

  他指了指幕牆上最大的七顆星星。

  「北斗七星。」他說,「這裡所有天文學者靠記憶復刻出的那片星空,我們所有人在下方簽了名字,有一百多個,但現在,我們只剩下六十四個人了。」

  說到星空,平星斗的語言系統就好像突然被激活了,他狠狠長篇大論了一下星空之美與其可怕之處,措辭令人似懂非懂。

  聶維揚沒有說話的意思,易簡等了一會兒,從善如流地問:「什麼是『沒有看到正確的星空』?」

  平星斗回過頭,盯著他的眼睛。

  「我們現在的天空中,沒有北斗七星。」他說,「不止沒有北斗七星,這片星空中沒有任何一顆我們熟悉的星星。金木水火土?二十四星宿?沒有。全都沒有。我們用望遠鏡去看,只能看到不合道理的光點……」

  易簡這下真的愣住了。

  「你還真不知道?聽說你們這種人經常在外面執行任務,你們都是怎麼在夜間分辨方向的?」平星斗有些疑惑。

  「呃……」易簡回答:「我們不分辨方向。聶哥不讓我們晚上趕路。」

  平星斗:「……」


  平星斗的目光移動,落在聶維揚身上,他若有所思:「你早就發現了,星星是錯的?」

  「嗯。」聶維揚微微點頭。

  「現在很少有人會關注星星了。」

  「我在人群外的時間多,就留下了這個習慣。」聶維揚平靜地說,「星辰是人類重要的參照物……」

  「不止人類。」平星斗補充,「動物也是這樣。」

  「我說的也不止是參考方向。」聶維揚道,「光與星辰是宇宙的史書。不是嗎?光記錄著信息,因此空間才可測度、時間才算存在。」

  平星鬥眼睛一亮,啪啪鼓掌:「看來你對宇宙具有一些基本認知。這很好,只是放到現在,沒什麼用了。」

  聶維揚挑起眉頭。

  此刻,他耳機里的音樂依然在播放,但那種奇異的心靈旋律已經消失。

  它的存在並非常態,只是極偶爾會在平星斗精神中響起,只要平星斗開始理性思考,它就會自然消散。

  平星斗一直在心裡抱怨這幾個月的生活,這是正常的,他很少聽見有誰心裡沒這動靜。但與他人不一樣的是,平星斗在心中抱怨的並非環境與條件,而是:星空。

  這個人的思考、愛好與生活,都是圍著這同一個主題旋轉的。

  「這顆星球的整片星空……很奇怪。

  「我不知道這顆星球是什麼情況,但對地球上的生物來說,外部天體是辨識方位、時間、季節等自然條件的重要參照物。當初剛來沒多久,我們就嘗試繪製星圖,但我們失敗了,而且,觸發了一次……『本能蒙昧』。」平星斗說。

  「本能蒙昧?那是什麼?」易簡追問道,當然,他也有所猜測:「你是說,知識超重現象……?」

  「知識超重?真是個毫無美感的詞彙。」平星斗吐槽道,「是的,知識超重……

  「算了,我還是要叫它本能蒙昧。我好不容易想出這個詞來,怎麼能不用。」

  本能蒙昧,這個詞聶維揚記得。在上周目,它就是知識超重後人體自保表現的學名,他一直覺得這個詞精確且有趣,只是他還真不知道,這個名字居然是平星斗取的。

  或許在上周目,這就是平星斗的人生,為人們留下的最後痕跡了。

  「那時的我們並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但是逐漸地,我們發現星空非常不對勁。

  「我們找不到任何一顆熟悉的星星,也或許它們只是以另一個角度、另一種形貌展現了,但這非常恐怖,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我們很可能在原本的可觀測宇宙之外,距離故鄉最低也有幾百億光年遠。」

  平星斗說著,帶眾人走過幕牆,走到一塊紅色幕簾之前。

  這是一整塊漂亮的紅布,它的顏色鮮亮且純粹,如同鮮血、紅花或一面無紋的旗幟。

  「但要是那樣……我們應該能看到一些大到令人驚奇的類星體,於宇宙的尺度而言,它們是一粒更大的沙,但對我們來說,它們會鋪天蓋地。或許落地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有人要瘋了。

  「現在,我們之中分為幾個派系,林風認為我們在距離可觀測宇宙遙遠到無法計量的地方……」

  名叫林風的青年理直氣壯地點頭,他看起來也的確是個會做出這樣激進猜測的人。

  「常夏覺得我們只是位於可觀測宇宙的另一個角落,一切陌生都源自新的角度。如果我們能擁有更好的觀測手段,測量星辰的光譜,一切疑難自解。」

  常夏是個成熟優雅的女人,她推了推眼鏡。

  和郝耀不同的是,她的眼鏡是一副遠視鏡。

  「李樹靜覺得,我們應該先在星球上的不同位置觀星,才能做出揣測。在陌生的世界裡,一切基於原本認知的猜測,都不能被放在實踐與觀察之前。」

  李樹靜是個面貌普通的青年,他穿著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戶外服裝,看上去是個實幹派。

  易簡的臉色嚴肅,他意識到自己在深入了解一些普通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事——有些信息只要暴露就會引發恐慌,註定只能是個秘密。

  「那麼,你的猜測呢?」易簡問,「你是怎麼看待這一切的?」

  「我?」平星斗笑了,露出的牙齒有些枯黃。

  「我認為,這片星空是虛假的,錯誤的!」

  他的觀點比前面三個人加起來再乘三都更激進。而他一把抓住那塊紅布,赤紅飄揚間,它被他一把扯開,串聯的木環和木桿摩擦,發出細碎而迅捷的響聲。


  「正如聶先生所說,光與星辰是宇宙的史書。我認為,對星星的了解決定了我們的文化與生命走向何方。

  「如今我們在一片嶄新而殘酷的土地上行走,在這顆熟悉又陌生的星球上仰望天空——

  「而我們這些所謂的天文學者,拼盡全力試圖解讀星空,解讀它承載的過去,卻發現,這他媽根本就是一團亂碼!我說天文學不存在了,也不算錯——置身於這樣的假象之下,我們過往的一切天文知識,都只是增添痛苦的砝碼!」

  一片比幕牆之外更大、更高、更闊的空間展現於眾人眼前,那是一片黑暗空間,其中被絲線懸掛著成千上萬顆星星,附著在其上的光芒閃爍著,讓室內如同星河。

  這裡每一根絲線都對應著天花板上的某處,光芒構成的星軌和它們互相牽扯,只要天文學者願意,隨時可以用技能挪動它們的位置。

  而在這閃爍的群星下,滿地都是石板與石屑。幾個天文學者坐在這唯美而凌亂的景象里,正抱著石板,用錘、鑿之類理工類學者的通用副武器,在上面刻著什麼。

  平星斗:「……」

  平星斗突然垮了這口氣:「我不是說了讓你們收拾一下……」

  「你自己頭都不洗還說我們。」地上坐的學者吐槽著,完全不抬頭,只是叮叮咣咣地砸石頭,乍一看還叫人以為他們是搞地質的:「嘖,昨天的觀星結果也和前天一模一樣……」

  平星斗抬手,好像想撓撓頭髮,但他看了聶維揚二人一眼,盡全力忍住了。

  「正如你們所見,我們一直在嘗試測繪星空。」他說,「但也正如你們所聞——星空沒有移動過。任何一顆星星,六個月前在哪裡,六個月後就在哪裡。這是我猜測此為虛幻的原因,也是為什麼我能當館長,而這幾個人還不反駁我的猜測。」

  「單從星空的景象去看,我們一不能確定時間,二不能確定我們在這片宇宙的相對位置。」平星斗搖著手指,「星球上空一定存在某種阻礙,我們必須儘快找到突破它的方法。」

  易簡還沒說什麼,聶維揚忽然開口道:「暫時不行。」

  平星斗愣了一下:「……啊?」

  「我說,暫時不行。」聶維揚道。

  他仰著頭,注視天花板上虛假的天空。

  「我們如今不止不能突破它,相反,我們還要加固它,儘可能地加固它。」他說,「但是,別再說天文學已經死了,天文學永遠存在,就像數學、文學、藝術……都永遠存在。」

  「搞藝術的那幫人現在都跑去搬磚干架了……」地上坐著的天文學者之中,有個人嘀咕了一句,「天文和地理一樣,是關注過去事的東西。但星星不能吃不能喝的,在這樣的時代,我們只會被淘汰。」

  「暫時的而已。」聶維揚回答,「精神享受是人最基本的需求之一,他們遲早有一天要重新回到人們需要的位置上。」

  那天文學者抱著石板,仰起頭。她看著聶維揚,若有所思:「那要多久呢?而且,你怎麼就能確定,在新世界,社會發展還是會像過去一樣?星星都不是過去的模樣了。」

  「但人還是過去的模樣。」聶維揚說。

  他蹲下來,平視那個女天文學者。

  「好久不見,老同學。」他說,「早聽說你大學讀了天文,沒想到,我會在這裡見到你。」

  在易簡見了鬼的眼神中,在平星斗震撼的目光中,他微微歪頭,感受著周圍滲入牆壁的黑暗氣息。

  「還有,聽你們講了一路的星星,我有點想問——」他明知故問道,「你們要人來,是處理什麼問題來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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