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人海間搖盪的波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5章 人海間搖盪的波濤

  世能容我否?

  這一世的聶維揚,已經在心中回答過這個問題:世道容不容得我,沒人說了算。

  但他並非一開始就得到了這個答案。在他的白髮剛剛開始蓋過眼睛時,他曾經歷過不計其數的惡意針對。

  防備、下毒、襲擊、暗殺——總有些人盯著他血管里那點東西,也總有些人覺得他在盯著別人血管里那點東西。

  當然,故市可不止他一個吸血鬼,事實證明吸血鬼這個血統就這回事兒,它的確是有危害性的一一吸食人血的感覺和其它類型的血液完全不同,聶維揚自己也很清楚,幾乎所有吸血鬼,只要喝過人血,就會總想著再來一口。

  吸血鬼血統對血液的癮,和魔化者對靈魂的癮性質相同,那都是來源於『試圖補充自身缺乏的基本元素」的欲望,是來自基因與靈魂深處的欲望。

  聶維揚有多防備魔化者,就有多理解他人為什麼防備他本人,尤其是在那次失控事件發生後。

  那也是他深居簡出的原因之一。

  無論後來做出多少功績,他永遠記得自己在人群的戶山里醒來時的痛苦。

  而在更早時,他在故市還沒多久的時候,就已經有人把他這個吸血鬼當成了獵物。

  人們總會恐懼猛獸,因為誰也不想成為食物,但當猛獸表示出避人傾向,又會有人嘗試捕獵,

  要麼馴服它,要麼將它剝皮抽血,拆出骨頭去泡酒。

  聶維揚那時想盡方法躲避獵殺,在不止一個吸血鬼犯下大案之後,故市官方對這種黑暗生物血統的提防,已經拉高到了一個嚴格至極的程度。而一些隱藏在黑暗中的勢力一直盯著聶維揚,因為他是那時故市吸血鬼中的最強者,有些人堅信,他一定是個一一不錯的補品、工具與器官供體。

  在某次被追殺而瀕死時,聶維揚幾乎放棄了希望,他在一個夜晚被襲擊了藏身處,慌不擇路地逃進宗教街。當他意識到自己在一個教堂後的時候,一種濃烈的諷刺感讓他笑出了聲。他甚至想去問問十字教能不能把他這個怪物淨化淨化,但最終,他慢慢走過黑暗的角落,在一個道觀後門碰見了個老道士。

  那老道士顯然沒遵從宵禁規定,正拎著一袋不知道從哪兒扒拉的草籽回來準備餵雞,看到一個滿身是血的黑衣白髮紅眼刺客站在自家後門,沉默地站定,好一會兒才慢慢說:「.—後生,你要是把我嚇死了,可是嚇死一本活書。」

  華夏人誰都知道,在這樣的亂世里,一個九十多歲的老人有多重要。

  那時的聶維揚沉默良久。

  他時時刻刻抵抗著活人血液對他的吸引力,那些對如今的聶維揚而言不算什麼的誘惑與折磨,

  在那個年輕人身上,簡直就是一場漫長的酷刑。

  但幾分鐘後,他慢慢後退。

  「抱歉,我馬上離開。」他說。

  但他沒能離開,因為追殺之人來了。在宗教街附近繞了好幾個大圈又受了不少傷之後,整個宗教街都亮起了蠟燭的暖光,聶維揚捂著幾乎不再恢復的傷口,拖著腳步慢慢走進黑暗之中,他準備去找個地方坐著,如果有人要殺他,他就跟人斗到最後。如果有人要抓他,他就殺了自己。如果沒人再來找他,他就聽天由命只要能再醒過來,他就立刻去找官方投誠。

  他媽的,一群蟲!別讓我有機會報復!

  一昏迷之前,他是這麼想的。畢竟那時他也只是個年輕人,罵人這種事,他當然會。

  但他並沒有想到,再醒來的時候,他會是躺在一張床上。

  那是一個狹小而樸素的房間裡,一張窄小的單人床。房間裡只有這張床、一張粗糙的木桌子和一把了條腿的椅子,桌子上還有小半支蠟燭。房間的窗戶關著,空氣中縈繞著蠟油燃燒過的淡淡香氣。

  他以為這是什麼陷阱,或者他已經被那些人抓住了,但半小時後,一個老道士端著碗雞蛋湯走了進來。

  「沒別的吃的。」他說,「就一碗湯,喝了就走吧,我們道觀沒啥本事,可能保不住你。」

  聶維揚坐在床邊,仰頭看著老道士。

  「你覺得什麼能保住我?」他問。

  他以為對方會說點別的,但他聽到的回答是:「自己。」

  「你控制住了你自己,所以我救你,這是因果。」那老道士笑呵呵地說,「一飲一啄皆為天定,孩兒啊,你這倆月從來不犯事兒,你真以為政府不知道嗎?」


  此後,聶維揚喝了那碗雞蛋湯,他出了門,走在陽光下,血已經干在他的衣服上了,粗布衣硬邦邦的。他能感受到陰影里有東西在盯著他,四面八方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他不再躲避,只是加快速度,走進了正陽區。

  「要不就他?」老牧師小聲嘀咕。

  「給他算?我怕折壽。」老道士小聲嘀咕,「你看這一身的煞氣—哦,好像有食神——」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聶維揚這一個恍惚之後回神,卻露出了一個微笑。

  「別算我的命格。」他說,「你要做任務的話,隨便算點兒別的吧。」

  他這輩子和上輩子的經歷性格都完全不同,進入新世界之前卻是幾乎一模一樣的,要讓老道土算這命,他真怕對方折壽。

  老道士此刻正抬著墨鏡盯著他看,眼中泛著一絲淺青色光芒,聞言笑起來:「行。」

  他頭頂著墨鏡,繞著聶維揚走了兩圈,嘴裡絮絮叨叻著什麼,片刻之後,忽然問:「你的墨鏡能取下來嗎?」

  「不能。」聶維揚笑著回答,「不然可就要真嚇死兩本書了。」

  老道士笑呵呵地搖頭:「不對,孩兒,不對———」

  「有什麼不對的?」聶維揚反問的聲音帶著一絲趣味。

  「你在恐懼什麼?」老道士笑著問。

  聶維揚的微笑僵住了。

  曾經,聶維揚在無數個瞬間看到幻象。

  他看到猩紅天空下毀滅的文明,看到城市的廢墟覆蓋在曠野上,看到風颳過,在這個只有血腥味的世界,周圍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坐在那兒。

  在那個裂痕滿布的世界裡,最破碎的,是他自己。

  但那時,當聶維揚閉上眼睛又睜開,他看到了新一天的太陽。

  那時他在做什麼?

  一一他在笑。

  世能容我。

  因為,人能容我。

  「別害怕。」老道士說,「沒有什麼在追著你。」

  他拍了拍聶維揚的手臂。

  「我們的天下第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