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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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小時後,渡過了七個波次的朗城,只剩下不到三萬人。

  人們從痛苦中逐漸轉入憤怒與主動抗壓心態,這已經比上一世好了太多——

  第八個波次開始,聶維揚持劍站在人群之前。

  他的外衣有些殘破,輕甲遍布劃痕與缺損,盾上密密麻麻的擦痕幾乎給整面盾上了一層做舊或迷彩,他已經在某次回營休整時把雨衣隨手送給了某個凍得發抖的非戰鬥職業者,而他甚至沒有看對方是誰。

  他只是摸出個顯示內容物保質期即將結束的保溫杯,喝盡了最後幾口鮮血。然後,他嚴謹地合上保溫杯,把它放進了背包里——這玩意兒以後貴著呢。

  「我們打了一天的團體戰鬥和集體考驗,最後一輪很可能改變形式,從團戰變成BOSS戰,或者單人副本。只要扛過去,後方就安全了。」聶維揚對周圍人說,他背對眾人取下墨鏡,檢查其中一塊鏡片的裂痕,「檢查狀態,休整,做好準備。」

  在他這片戰場上的大約有兩千人,個個是精銳中的精銳,這十幾小時過來,他們多數人已經到達了十級。但他們比他造型還狼狽,甚至有人缺胳膊少腿,不過,不完全喪失戰鬥能力,就沒人後退。

  無論未來如何,至少這一刻,人們身體力行地踐行了勠力同心這個詞。

  在場所有人看起來慘得相差無幾,在戰鬥中疲憊不堪,外表看上去甚至已經完全分不清各自開戰之前都是什麼身份,卻接二連三發出了同樣的聲音:「明白!」

  此刻,世界似乎隨這聲音膨脹了一下,天地變幻,風雲矚目,新世界萬物注視著人類,帶著惡意,帶著殘忍。

  聶維揚看向天空,血月的面積正在緩慢擴大,一股股明亮血光循血脈狀網絡傳開。不多時,一道猩紅光環擴散開來,流光覆蓋世界,進入每個人的腦海之中。

  【[血月上行]最終階段[惜夢]開始,領袖級敵對目標[食夢]已出現,當前地區其它敵對單位暫停活動。

  【該目標將吞噬玩家夢境,沉迷者獲得永眠,目標自帶生命值300%護盾,當前地區玩家每甦醒10人則降低1%護盾值。玩家需確定[信念]方可甦醒。14歲以下玩家暫未獲得夢境准入權。】

  【正在進入夢境……】

  ……

  向烽感覺自己剛剛做了個漫長的夢。他從吊床上醒來,夏日熱風烘得人難受。

  但今日是休假時間……

  男人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看向附近河邊,妻子和兒子仍在河岸玩耍,他微笑起來,翻身下了吊床,走向許久未見的妻子。

  ……不,不對,明明睡覺之前還在一起,怎麼會是『許久未見』呢?

  還有兒子……

  「爸爸!」那個遙遠的聲音清脆明亮,向烽習慣性張開雙臂,讓孩子撲進自己懷裡。

  他想起來,他最近準備退伍了,領導之前還問他要不要留下來發展,他和妻兒打了個電話……

  ……還是不對。為什麼要打電話?明明就在身邊……

  向烽抱著懷裡的孩子,看著走來的妻子,忽然有些迷茫。

  他發現,自己好像記不清她的臉了。

  ……

  魏禾感覺自己剛剛做了個漫長的夢。他從床上醒來,總感覺自己有點冷。

  奇怪,大夏天的,冷什麼冷……

  魏禾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總覺得有一些潮濕,還有一些冒雞皮疙瘩。

  怪怪的。他想。今天濕度也不高啊。

  算了,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了,而且之前家裡人說會換個位置環境都更好的新房子,只要去那裡,奶奶身體就會好起來吧。

  爸爸也從部隊回來了,生活在變好,真好。

  魏禾從臥室里離開,懶洋洋地溜達著,路過寫著『安居樂靜』的牌匾,卻忽然愣在客廳里的一幕前。

  ——一個老人躺在沙發上,雙目緊閉,嘴唇發紫……

  這就像噩夢的重錘一樣砸在他腦後,讓他頭暈目眩。他記不清自己是怎樣大叫著喊人,記不清自己是怎樣叫的救護車,但結果都是……

  是……

  ……是奶奶還活著!一家人搬到新房子裡,一切都很好!

  魏禾坐在陽台邊,露出了一個安寧的微笑。


  ……

  惜夢。顧名思義,是『令人珍惜的夢』、『值得珍惜的夢』。

  在這個夢境副本中,玩家會夢見過往,副本內容將從玩家印象深刻的記憶里隨機挑選出某個片段,並將之調整為最符合玩家需求的發展,同時對玩家進行暗示與催眠。

  如果承受得住誘惑,玩家將獲得豐厚獎勵。如果承受不住誘惑,就會迷失在美夢裡變成植物人,在新世界前期,人類沒那麼多可用資源與技術,植物人只能逐漸衰弱,直至死亡。

  聶維揚不止一次進入過這類副本,他對此經驗豐富。

  而且,他的精神數值至今仍顯示為『無法讀取』……

  這顯然有問題,他的精神數值的確很高,非常高,但它絕對沒有超過新世界的系統顯示範圍。但無論如何,一個大前期事件中的催眠,都奈何不了他。

  雷聲中,聶維揚睜開了眼。

  他沒有像正常進入『惜夢』時那樣,從這段記憶中最安全的睡眠地醒來,仿佛剛剛從一個漫長的夢境中脫離,而是坐在一個火堆邊,手裡拿著一把破損的長劍。

  看動作,在『醒來』前,他正在撥拉火堆里的木柴。

  聶維揚沒有貿然做些什麼,而是平靜地撥開燒了一半的柴火,又放了兩塊乾柴進去,然後將那把被當作燒火棍用的長劍放進背包,轉頭掃視。行動時,純白的劉海在他眼前輕輕拂動,遮蔽他血紅的眼睛。

  這裡是一個不算十分寬闊的山洞,洞口被一塊巨石遮掩大半,縫隙里刮著大風,潮濕氣息灌入山洞之中,在空氣流動間沾染四方。

  聶維揚看到五頂帳篷,他知道那裡頭有屬於自己的一頂,而另四頂帳篷的主人正在各處做他們自己的事……

  一個戰士在擦自己門板樣的大劍,一個奧術師在對著一本書琢磨什麼東西,醫師在整理工具箱,射手在拆卸槍械保養。

  他們看起來這麼近,又這麼遠。

  「老聶。」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聶維揚沒有應聲,他聽見山洞外的遠方傳來悠揚笛聲,穿透風雨,落入他耳中。

  「老聶!」那個聲音又響起了。

  聶維揚依然沒有應聲,只是撥動火堆,四個隊友從他面前走過,先是好奇心最重的奧術師,然後是放不下前者的戰士,再然後是習慣了和他們打配合的射手,最後是放不下所有人的醫師。他們接二連三,離開山洞,離開最安全的地方。

  他們原本所在的地方已經換了一群人。這次是兩個召喚師、一個法師和一個武道家。再然後又是一群人,這次是三個刺客和一個醫師……而最後一次,是四個看似普通、令人難以記憶的人。

  一次又一次更換,一次又一次出現又消失,聶維揚一直守著那堆火,山洞外風雨交加,打破巨石,血流進來匯聚成湖泊,逐漸淹沒火堆。

  「老聶。」那個虛幻遙遠的聲音說,「你一直在最前方,從來沒有向我們回過頭。」

  聶維揚沉默地盯著血泊。

  「每一次取道『惜夢』回到這裡,你都這樣……」站在他背後的人們問,「看一看我們。看一看,真的很難嗎?」

  「不難。」聶維揚說,「只是不想。」

  一個屬於幼童的聲音問,「為什麼?聶哥哥?」

  「你也在啊……你才八歲就死在了戰場上,我們對不起你。」聶維揚輕聲嘆息,「至於不想的原因……」

  他起身回過頭,看向那些人,那些死狀各異的、曾經的戰友與朋友。

  「因為我會往前走。」他說,神色平靜,「以前我說,我不想見你們最後一面,但我們誰也沒辦法決定命運——不過,這的確是最後一面了。舊與新、虛與實,原諒我做出選擇。雖然我哪次來此,都並非徵求意見。」

  面對幻影,聶維揚毫無留戀,他觸動『信念』標識,身形無聲淡化。

  夢境失去支柱,支離破碎。

  聶維揚再次睜開雙眼。

  他手持劍盾,順著此前留下的精神標記,快步向某處走去。

  現在,除還無法明晰自身信念的少年兒童外,所有人都在夢境之中沉浸著,而那些孩子,在戰鬥之前,已經被成年人放在了相對最安全的地方。

  戰場附近,沒有人會比他醒的更快。

  當然……也沒有人,會看到他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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