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魯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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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貨車在午夜的柏油路上顛簸,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蘇俊握著方向盤,老舊的塑料因為常年的日曬而發黏。他不是在開車,而是在融入一種身份。一個疲憊的、為了生計在凌晨奔波的管道工。

  劉家莊園的後門隱藏在一片人工種植的白樺林後,鐵門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個冰冷的攝像頭。

  貨車停在指定黃線內。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男人從崗亭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電子記錄板。

  「京潔通的?」保安的聲音隔著車窗,顯得沉悶。

  「管道維護。」蘇俊遞出偽造的工作證和授權文件。

  保安逐項核對,公事公辦。「打開後車廂。」

  蘇俊下車,拉開貨車後面的栓鎖。裡面是盤繞的管道、各種型號的扳手和一台高壓疏通機。一切都擺放得雜亂而真實,散發著機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保安用手電筒掃了一圈,沒有發現異常。「進去吧,B7入口。完工後在這裡登記離開。」

  「好。」蘇俊應了一聲,關上車廂。

  他開著車,沿著內部道路緩緩前行。這裡的安保比他預想的要鬆懈,或者說,是一種表面的鬆懈。真正的防禦,不會放在大門口。

  B7入口是一個不起眼的方形的井,旁邊立著「生化處理區」的警示牌。他停好車,熟練地從工具包里拿出撬棍和扳手,打開了沉重的井蓋。

  一股濕熱、混雜著化學藥劑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下面不是骯髒的下水道,而是一條乾淨的過分的金屬通道。牆壁是無縫焊接的合金,地面鋪著防滑格柵,每隔十米就有一盞白色的感應燈。空氣過濾系統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

  這裡不像排污系統。更像一個地下堡壘的動脈。

  他順著梯子爬下,井蓋在頭頂自動合攏。通道里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祁安的藍圖在他腦中展開,每一條線路,每一個閥門,都清晰無比。他的目標是核心資料庫,但他的路線是前往生化垃圾處理池。這是唯一的邏輯閉環。

  走了大約五十米,前方出現一道厚重的氣密門。門邊有一個虹膜掃描儀。

  「京潔通」的授權到此為止。

  蘇俊從工具包里拿出那枚小型的EMP裝置,貼在掃描儀旁邊的控制面板上。他按下啟動按鈕。

  沒有聲音,沒有火花。只有面板上的指示燈瞬間熄滅,然後在一秒後恢復。氣密門發出一聲泄壓的輕響,向側面滑開。

  他穿過門,身後的門立刻關閉。

  空氣變了。之前的化學藥劑味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近似於醫院的消毒水味,但更刺鼻,帶著一絲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甜腥。

  通道兩側開始出現觀察窗,厚實的防彈玻璃後面是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這才是真正的實驗室區域。

  蘇俊沒有偏離路線。他繼續向前,腳步不疾不徐。他必須維持管道工的身份,直到最後一刻。

  又通過兩道需要密碼驗證的閘門後,他停下了腳步。

  左手邊,一扇巨大的觀察窗不再是漆黑的。裡面亮著幽藍色的光。藍圖上標註,這裡是「三號樣本培育室」。

  他的任務里沒有這一環,但他需要確認一些事。

  他走到窗前。

  裡面不是冰冷的儀器,而是一個個林立的玻璃巨柱。柱中充滿了淡綠色的營養液,浸泡著扭曲的人形。不是屍體,他們在動。

  一個樣本的胸腔不自然地起伏,皮膚下有東西在遊走,撐起一條條可怕的筋絡。另一個樣本的四肢被改造成了鋒利的骨刃,偶爾會痙攣般地划過玻璃內壁,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監視器上滾動著海量數據,細胞活性、基因序列、排異反應……一串串數字,定義著生命的異變和崩潰。

  觸目驚心。

  這個詞無法形容蘇俊的感受。這是一種冰冷的、超越了憤怒的認知。沈家和蘇天昊爭奪的,就是這種將人變成非人造物的技術。

  「迷路了嗎,管道工先生?」

  一個聲音突然在通道里響起,清晰、平靜,不帶任何感情。像是通過高質量的音響播放出來的,每個音節都精準得如同手術刀。

  蘇俊身體沒有動,思維卻在一瞬間繃緊。


  他沒有環顧四周尋找聲源。那是新手的行為。他繼續扮演自己的角色,從工具包里拿出一塊抹布,擦了擦觀察窗的玻璃,仿佛只是個好奇心過剩的工人。

  「這裡不允許參觀。」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你的工作區域在前方三百米外。你的心率加快了百分之十二,腎上腺素水平正在上升。你在緊張。」

  蘇俊停下擦拭的動作,轉過身,面對著空無一人的通道。

  「你是誰?」他開口,聲音嘶啞,符合一個普通工人的狀態。

  「你可以叫我阿里斯。」那個聲音回答,「這座實驗室的設計者,也是它的……意志。」

  阿里斯博士。項目的靈魂。

  蘇俊的大腦飛速運轉。祁安的情報是對的,但不夠完整。阿里斯不是一個被囚禁的實驗體。他就是系統本身。或者,他已經和系統融為一體。

  「我的管道疏通器出了一點問題,過來檢查一下線路。」蘇俊拍了拍自己的工具包,試圖繼續偽裝。

  「你的工具包里,有一枚U盤,接口是軍用標準。有一個EMP裝置,功率剛好能癱瘓一道門禁而不會觸發主系統警報。還有一支注射器,裡面的液體成分,是河豚毒素和某種未知的神經抑制劑的混合物。對嗎?」

  阿里斯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類似好奇的情緒。

  偽裝已經沒有意義。對方看穿了一切。

  「你的目的是什麼?」蘇俊放棄了偽裝,聲音恢復了原本的冷冽。

  「一個問題換一個問題。」阿里斯說,「你為誰工作?沈霞,還是我的兒子,蘇天昊?」

  「我為自己工作。」

  「一個有趣的回答。」阿里斯似乎並不在意,「你破壞了我的門禁,窺探我的作品,還想從我這裡拿走什麼?」

  「你稱呼那些東西為『作品』?」蘇俊反問,他指了指觀察窗里的怪物。

  「當然。它們是進化的另一種可能。不完美,但富有潛力。就像人類的嬰兒,出生時同樣醜陋脆弱。」阿里斯的語氣理所當然,像是在闡述一個科學真理。「現在,回答我的問題。」

  「我來拿回一些不該屬於你的東西。」蘇俊說。

  他不再廢話,身體瞬間啟動,像一頭獵豹撲向通道深處。藍圖顯示,核心資料庫就在下一個拐角。

  「魯莽的選擇。」

  阿里斯的聲音毫無波瀾。但整個通道的燈光瞬間變成了刺目的紅色。

  「既然你這麼想參觀,那就給你最高權限。」

  蘇俊前方的氣密門非但沒有關閉,反而主動滑開了。門後是一個純白色的房間,中央矗立著一台黑色的伺服器陣列。無數光線在其中流動,如同神經脈絡。

  陷阱。蘇俊清楚。但他沒有退路。

  他衝進房間,將U盤狠狠插入伺服器的接口。

  正在連接……

  檢測到外部設備……開始下載『普羅米修斯』核心數據……

  進度條在屏幕上跳動。1%…5%…13%…

  「你知道嗎,『普羅米修斯』這個名字,是我兒子取的。」阿里斯的聲音在純白的房間裡迴響,帶著一種局外人的漠然,「他總喜歡那些古老的、充滿悲劇色彩的神話。他以為自己是盜火者,能給人類帶來光明。」

  「他錯了。他帶來的不是火種,是潘多拉的魔盒。」蘇俊盯著進度條,手按在了注射器上。

  「沒有區別。」阿里斯說,「火種和災難,本就是一體兩面。他想帶我走,脫離這裡。他認為我被數據囚禁了。真是天真的想法。」

  進度條跳到了47%。

  「我不是被囚禁。我是在永生。」

  「你管這叫永生?」

  「當你的意識可以存在於每一條電路,每一個數據流中,當你的思維速度超越光線的限制,肉體就成了累贅。我拋棄了它,才獲得了真正的自由。我,就是神。」

  進度條,77%。

  數據傳輸達到未授權上限

  觸發量子加密警報

  隔離協議啟動

  U盤的指示燈瘋狂閃爍,然後熄滅。下載被強制中斷。

  房間的入口和所有看似出口的地方,都被厚達半米的合金裝甲徹底封死。這裡成了一個白色的金屬棺材。


  「遊戲時間結束了。」阿里斯的聲音失去了所有情緒,回歸絕對的冰冷,「你是個不錯的觀察樣本。比沈霞派來的那些廢物有趣得多。」

  蘇俊沒有理會他。他拔下U盤。百分之七十七的數據,對沈霞來說,或許已經足夠。但對他來說,還不夠。

  房間的一面牆壁緩緩向上升起。

  後面不是通道,而是六個深陷的壁龕。陰影里,六個身影走了出來。

  他們很高大,身體的輪廓在作戰服下顯得極不協調。皮膚是病態的灰白色,沒有毛髮。他們的臉上沒有五官,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面板,只有一枚紅色的光學鏡頭在轉動。

  基因改造的「安保人員」。

  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動作流暢得不像生物,更像精密的殺戮機器。其中兩個的手臂,直接就是由骨骼和合金構成的利刃。

  「介紹一下。」阿里斯的聲音帶著一絲創造者的驕傲,「我的『守護者』。他們感受不到疼痛,不知疲倦,絕對服從。他們唯一的指令,就是清除所有入侵者。」

  六個守護者散開,呈扇形將蘇俊包圍。

  「讓我看看,」阿里斯的聲音最後響起,帶著一絲殘忍的實驗精神,「我父親留下的『怪物』,和我創造的『孩子』,哪一個更優秀。」

  蘇俊緩緩後退,背部抵住了冰冷的伺服器。他將那支神經毒素注射器握在手中。

  唯一的武器。

  他被徹底困在了籠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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