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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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

  蘇俊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沒有稱謂,只是兩下短促的叩擊。

  「進。」

  進來的人是韓漫。她摘下了那副標誌性的墨鏡,換上了一身素雅的便裝。曾經盤踞在她左臉的猙獰傷疤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略帶粉色的皮膚。在醫療技術下,她的臉恢復了完整,卻也失去了一些過往的印記。

  她將一個信封放在蘇俊的桌上,位置與三天前那份深海之鑽的文件相距不遠。

  「這是我的辭呈。」韓漫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蘇天昊已經得到了他應得的。我的仇,也報了。」

  蘇俊沒有去看那個信封。他的視線停留在電腦屏幕上,上面是深海之鑽項目的南美合作方資料,密密麻麻的數據正在高速滾動。

  「理由。」他問,手指沒有停止敲擊鍵盤。

  「我累了。」韓漫說,「而且,我的任務完成了。」

  「任務?」蘇俊終於停下手,他抬起頭,看向她那張陌生的、完美的臉,「你的任務是復仇,還是幫我?」

  韓漫沉默了一下。「幫你復仇。」她糾正道。

  「那麼現在,復仇結束了。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蘇俊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你在這個時候離開,算什麼?」

  「蘇俊,我不是你的附庸。」韓漫的聲音里透出一種割裂感,「我欠蘇家的,已經還清了。我用我的臉,我的十年,為當年的無能為力付出了代價。現在,我想過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生活?」蘇俊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嘗一個極其荒謬的笑話,「去哪裡?找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忘記過去的一切,然後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罪孽已經贖清了?」

  韓漫的身體僵硬了。

  「這不是贖罪,韓漫。」蘇俊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一步步向她走近,「這是逃避。」

  他身上的壓迫感,不再是過去那種混雜著仇恨的陰鬱,而是一種純粹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壓。他學會了掌控權力,而不僅僅是使用暴力。

  「你沒有欠蘇家什麼。」蘇俊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欠的是你自己。你以為你的臉好了,心裡的疤就能一起消失?」

  「我不想再活在仇恨和愧疚里。」韓漫的防線出現了一絲裂痕。

  「那就活在責任里。」蘇俊在她面前站定,「你走不了。」

  這不是挽留,是通知。

  「你憑什麼?」韓漫的呼吸急促起來,「蘇俊,我已經為你做了所有我能做的。我幫你鋪路,幫你磨平刀刃,幫你指向敵人的心臟。現在屍體已經涼了,你不能要求一個殺手去學著種花。」

  「我不是要求你種花。」蘇俊打斷她,「我是要你,替我守住這片獵場。你以為李家之後,就太平了?不。會有張家,王家,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們。他們會用比蘇天昊更隱蔽、更骯髒的手段,來瓦解我們。」

  他指了指那份深海之鑽的文件。

  「這個項目,李家只是前鋒。他們背後,是南美最大的礦業聯合體安第斯之鷹。他們才是真正想吞掉我們的人。你對付過他們,你知道他們的手段。」

  韓漫的眼神閃動。她當然知道。那是她當年還在為蘇俊父親做事時,接觸過的最難纏的對手。

  「那又如何?」她強撐著,「那是你的戰場,不是我的。」

  「是嗎?」蘇俊逼近一步,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當年,是誰收到了安第斯之鷹打算在簽約前夜製造意外的匿名警告?」

  韓漫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是誰,覺得那只是對手的商業恐嚇,為了不影響第二天的簽約,選擇壓下了那條信息,沒有上報給我的父親?」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插進了她心臟最深處的傷口。那道她以為已經癒合,或者說,她用復仇的濃煙掩蓋住的傷口。

  「我……」她發不出聲音。

  「你不是無能為力,韓漫。」蘇俊的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是判斷失誤。一個致命的判斷失誤,葬送了蘇家的一切。」

  他終於說出了那個兩人都心知肚明,卻從未宣之於口的秘密。

  「所以,你所謂的贖罪,就是躲起來,用餘生去懺悔那個失誤?」蘇俊冷笑一聲,「多麼廉價的自我感動。我父母的命,我姐姐的命,就值你下半生的心安理得?」


  「閉嘴!」韓漫低吼出來,那張恢復平滑的臉上,情緒劇烈地扭曲著。

  「我為什麼要閉嘴?」蘇俊反問,「你想走,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你走出這個門,不是去過平靜的生活,而是做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和逃兵。」

  「你毀了他們一次。現在,你要親手毀掉他們用生命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

  漫長的死寂。

  韓漫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可蘇俊的話,剝開了她所有的偽裝,露出了那個在十幾年裡,夜夜被噩夢啃噬的,千瘡百孔的靈魂。

  她想過平靜的生活,是真的。

  她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也是真的。

  「你到底想怎麼樣?」她的聲音嘶啞,帶著敗退的絕望。

  蘇俊退後一步,回到了他的辦公桌後。他重新坐下,那種迫人的氣場瞬間收斂,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的蘇氏主宰。

  他拿起桌上的辭呈,看都沒看,將它撕成兩半,扔進了碎紙機。

  滋啦——

  刺耳的聲音結束,信封化為無法辨認的碎屑。

  「我不需要一個活在愧疚里的下屬。」蘇俊看著她,語氣恢復了商業談判般的冷靜,「我要一個合作夥伴。」

  他將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邊緣。

  「蘇氏集團下屬,蘇氏安保的股權轉讓協議。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以及執行長的職位。」

  韓漫怔住了。

  「你熟悉我們所有的海外業務,你了解我們所有的敵人。由你來負責整個蘇家的安全與情報,沒有人比你更合適。」蘇俊說,「我給你的不是施捨,是權責。」

  「我不要。」她下意識地拒絕。

  「這不是你要不要的問題。」蘇俊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這是你唯一的贖罪方式。」

  「用你的餘生,確保蘇家不會再有第二次『判斷失誤』。用你的專業,去守護它,擴張它。讓每一個對蘇家有企圖的人,在動手之前,先掂量一下你的手段。」

  「我不會原諒你,韓漫。永遠不會。」

  「但你可以選擇,是讓這份罪孽壓垮你,還是讓它成為你的力量。」

  蘇俊的話說完,辦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韓漫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窗外的陽光照在她新生的皮膚上,卻照不進她混亂的內心。

  離開,意味著永遠背負著「逃兵」的烙印,在自我構建的平靜假象里慢慢腐爛。

  留下,意味著要直面那份最深的痛苦,在刀尖上完成一場永無止境的救贖。

  蘇俊沒有再催促。他只是看著她,等著她的選擇。

  許久,韓漫緩緩抬起手,不是去擦拭眼角,而是伸向了桌上那份股權轉讓協議。

  她的手指,觸碰到了冰冷的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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