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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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心臟,在午夜之後開始緩慢搏動。

  「第一批做空指令已執行。祁氏集團開盤後三分鐘內,市值預計蒸發百分之十二。」青龍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播報天氣,「我們安插在董事會的內線,已經聯絡了另外三名持股人。他們會在第一次緊急會議上,聯名要求祁振華下台。」

  蘇俊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窗外。這座城市的燈火,曾是蘇家的背景板,後來成了祁家的戰利品。現在,它們是祭品。

  「輿論方面,深海計劃已經啟動。十五家主流財經媒體,會在明早八點前,同步放出祁氏集團海外項目資金鍊斷裂的『獨家消息』。相關『證據』,已經在半小時前送達他們總編的郵箱。」

  每一步,都精準如手術刀。切斷主動脈,再剝離神經。

  「祁振華的所有私人帳戶、海外信託,都在監控之下。他抽不出一分錢來救市。」青龍的匯報告一段落,他安靜地等待著下一步指令。蘇氏的復仇,是一台龐大而精密的機器,蘇俊是總設計師,而他,是總工程師。

  機器已經啟動,碾碎最後一個目標,只是時間問題。

  就在這時,青龍的私人終端發出一聲輕微的滴。

  那不是預設的任何一種提示音。

  青龍的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他垂下眼,看著屏幕上彈出的那行小字。一行沒有經過任何加密,近乎於挑釁的明文。

  請求通訊:祁振華

  青龍抬起頭,看向蘇俊。他沒有請示,只是陳述事實:「祁振華,請求與您通話。」

  這是一個計劃外的變量。一個本該在籠子裡絕望掙扎的獵物,卻在被肢解前,要求和獵人對話。

  蘇俊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似於「興趣」的表情。他想過祁振華的無數種反應。崩潰,暴怒,或是絕望的求饒。但他沒想過這個。

  平靜的,直接的,點對點的通訊請求。

  「他怎麼拿到這個號碼的?」蘇俊問。

  「他繞過了所有防火牆,直接接入了這層樓的內部線路。用的,是我們十五年前為蘇氏集團設計的緊急通訊協議。」青龍的語氣里,有了一絲波瀾,「那套協議,理論上只有蘇家人知道。」

  蘇俊沉默了。

  原來,那頭困獸,還藏著這樣一副獠牙。他不僅記得蘇家,還記得蘇家的骨骼和經脈。

  「接進來。」蘇俊說。

  「是。」

  沒有全息影像,沒有視頻。只有聲音。電流穿過加密線路,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雜音,仿佛來自遙遠的過去。

  「蘇俊。」

  祁振華的聲音,比蘇俊記憶中要蒼老,但很穩。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慌。他甚至沒有用敬稱,或者任何帶有情緒的稱謂。

  「是我。」蘇俊的回應同樣簡潔。

  「我女兒的事,我救不了她。我知道那是你做的。」祁振華的語速很慢,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公司的股價,董事會的背叛,媒體的圍剿。我也都看見了。」

  「所以,你打電話來,是想求我?」蘇俊問。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嘶啞,短促。

  「求你?蘇俊,你太不了解我了。或者說,你太不了解十五年前的祁振華了。」祁振華頓了頓,「我只是想在一切結束之前,問一個問題。」

  「說。」

  「那張請柬,為什麼?」祁振華問,「用那種方式提醒我,你想看到我後悔?還是憤怒?」

  蘇俊走到那三幅金屬蝕刻肖像前。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划過大哥冰冷的輪廓。

  「我只是想讓你記起來。」蘇俊的聲音很輕,「記起那天,你本來應該出現在哪裡。記起你的缺席,改變了什麼。」

  「那場酒會。」祁振華喃喃自語,「蘇家最後一場酒會。」

  「是。那是我大哥親自給你送去的請柬。他告訴我,市府的祁秘書,是蘇家真正的朋友。」蘇俊的話語裡,沒有任何感情,「他把你當成最後的希望。只要你能到場,只要你肯表一個態,那些牆頭草,那些銀行,就不敢釜底抽薪。」

  蘇俊的手指移到二哥的肖像上:「結果,你沒來。電話也打不通。所有人都明白了你的選擇。」

  「所以,這就是你所有復仇的起點?」祁振華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因為我,祁振華,沒有去參加你的那場酒會?」


  「是。」

  「哈哈……哈哈哈哈!」

  祁振華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像是垂死者的悲鳴,更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通過線路傳過來,顯得詭異而刺耳。

  青龍的眉頭皺了起來。

  蘇俊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笑了很久,祁振華才停下來,他喘著氣,一字一句地問:「蘇俊,你真的以為,那天,我能去嗎?」

  蘇俊沒有回應。

  「你毀了我的一切,只為了一個錯誤的答案。」祁振華的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和疲憊,「那天下午,酒會開始前三個小時,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我妻子,出了車禍。當場死亡。」

  蘇俊的瞳孔,極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我的秘書,我的司機,所有人都去了醫院。我的手機,早就沒電了。等我處理完一切,回到家,已經是第二天凌晨。」祁振華的聲音,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看到那張被錯過的請柬,也看到了蘇家資金鍊斷裂的新聞。然後,我收到了她的遺物。」

  他刻意加重了「遺物」兩個字。

  「你猜是什麼?」祁振華沒有等蘇俊回答,自己公布了答案,「一條項鍊。一條她準備在你們酒會上,送給你母親的生日禮物。她跟我說,蘇伯母身體不好,需要那款項鍊里的微量元素。」

  蘇俊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他構建了十五年的復仇大廈,地基是祁振華的背叛。一個清晰、確鑿、無可辯駁的原點。

  現在,祁振華告訴他,地基之下,是空地。

  「你想用這個故事,換取我的同情?」蘇俊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冰冷,穩定,一如既往。

  「不。」祁振華的聲音,重新變得沉穩,「我只是告訴你一個事實。一個你從來不想,也不屑於去調查的事實。你贏了,蘇俊。你用你自以為是的真相,摧毀了一切。現在,你可以掛電話了。」

  嘟。

  線路被切斷。

  房間裡,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輝煌,無知無覺。

  青龍看著蘇俊的背影。他等待著。等待主人推翻那個錯誤的假設,或者,修正整個計劃。

  良久。

  「主人」青龍開口,「計劃……」

  「繼續。」蘇俊打斷了他。

  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重新看著那三幅肖像,仿佛在尋求最後的確認。

  「一個遲到了十五年的解釋,改變不了任何事。」蘇俊的聲音,比窗外的夜色更冷,「蘇家,已經不在了。」

  他走向辦公桌,拿起那台已經關閉的平板。

  重新開機。

  屏幕亮起,映出他毫無波瀾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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