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資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冰水順著喉管滑下,帶來一絲清醒的涼意。大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在蘇俊投下的那顆名為「人情」的炸彈坑中。每個人的表情都像是被凍結的面具。

  是白瑾最先打破了這片死寂。他重新端起酒杯,指腹划過杯壁,動作優雅,卻帶上了幾分刻意的壓迫感。

  「天擎生物最近的基因序列展,我去看過。」白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展出的核心技術,倒是與蘇大哥當年的研究,有異曲同工之妙。」

  蘇大哥。

  蘇俊握著杯子的手,指節沒有半分變化。他知道白瑾在做什麼。羞辱不成,便改為誅心。用他死去家人的陰影,來撬開他冷靜的假面。

  白瑾的視線黏在蘇俊肩頭的舊傷上,那裡的衣服下,是一片猙獰的疤痕。「可惜,他沒機會看到自己的心血,結出這麼豐碩的成果了。」

  程子峰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他想說什麼,卻被旁邊一個女人的聲音截斷。

  「說起來,祁家新近拿下的那個軍用晶片項目,」一個穿著香檳色禮裙的女人搖著扇子,款款走來,她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我怎麼聽說,和蘇二哥未完成的那個項目,技術路徑幾乎是撞車了呢。」

  女人的名字是程紜,蘇俊曾經的未婚妻,京圈裡有名的信息集散地。她的話,像是一支更精準的毒箭,射向了另一個目標。

  瞬間,所有壓力都從白瑾身上,轉移到了祁嫣然那裡。

  祁嫣然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甚至對程紜露出了一個公式化的微笑,隨即轉向蘇俊。

  她的指尖很涼,上面戴著一枚造型奇特的鉑金戒指。那枚戒指越過蘇俊的鎖骨,在他胸口正中心的位置,輕輕頓了一下。

  心率:72

  一個冰冷的機械提示音在蘇俊的腦海里一閃而過。那個位置的皮膚下,植入了一枚晶片。

  「逝者安息。」祁嫣然的聲音像淬了冰,「生者,當為自己的未來謀劃。」

  她的言外之意清晰無比。是的,我們祁家可以踩著你二哥的屍骨往上爬了,但那又如何?商場如戰場,敗者食塵,這是規則。

  她以為這番話能激怒他,或者讓他看清現實,從而重新評估她的「合作」提議。

  白瑾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樂於見到這條毒蛇去咬蘇俊。他想看蘇俊失控。

  歐陽梨月端著酒杯,安靜地站在人群外圍,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眾。

  蘇俊的內心,確實起了一絲波瀾。但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原來如此。

  大哥的研究,被天擎生物竊取。二哥的項目,被祁家狙擊。他家破人亡的背後,不是一場意外,而是眼前這群人,或者他們所代表的家族,一場心照不宣的圍獵。

  他們把這些當成武器,用來刺探他的底線。卻不知道,他們親手遞給了他復仇的地圖。

  「天擎生物的展會,」蘇俊終於開口,他看向白瑾,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具體是哪幾項技術,和家兄的研究相似?」

  白瑾一愣。他預想過蘇俊的暴怒,或者隱忍的痛苦,唯獨沒想過這種冷靜的、技術性的反問。

  「白少既然能看出異曲同工,想必是對家兄當年的成果,有過深入了解?」蘇俊追問,不給對方思考的餘地。

  白瑾的話被堵在了喉嚨里。他怎麼回答?說了解,等於承認自己早就覬覦蘇家的技術。說不了解,那他剛才的話就成了無的放矢的挑釁,顯得既愚蠢又掉價。

  蘇俊不再看他,轉而面向程紜,微微頷首:「程小姐的消息一向靈通。不知祁家的軍用晶片,和我二哥的項目,『撞車』的具體節點在哪裡?是底層架構,還是算法邏輯?」

  程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只是想在社交場上拋出一個話題,攪動風雲,提升自己的存在感。她哪裡知道什麼底層架構和算法邏輯。

  蘇俊像一個最嚴謹的學者,在進行一場學術研討。每一個問題都精準,都直指核心,卻又都包裹在最彬彬有雅的外殼下。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祁嫣然身上。

  「祁小姐說,生者當謀。」他複述著她的話,然後輕輕抬手,用指尖準確地碰了一下自己胸口剛才被她戒指觸碰過的地方。

  權限確認中……

  「那麼,我想知道,一個能被輕易『撞車』的項目,價值幾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見,「或者說,祁家為了這個『撞車』的機會,付出了什麼代價?」


  這不是質問。這是估價。

  他在評估,自己二哥的命,或者說,他二哥的技術,在祁家眼裡,值多少錢。

  祁嫣然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發生了肉眼可見的收縮。

  她從蘇俊的眼睛裡,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悲傷或憤怒。只有一種東西。

  估值。

  就像一個冷酷的商人,在評估一筆資產的價值。而那筆資產,是他親人的死亡。

  這份絕對的理智,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讓人心底發寒。

  「蘇先生,」祁嫣然的聲音有些乾澀,「過去的事,追究沒有意義。」

  「有意義。」蘇俊打斷她,「每一筆交易,都需要明確的標的物和價格。你們用我兄長的項目,換取了祁家的軍功。現在,我想知道這筆交易的原始價值。這很公平。」

  白瑾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蘇俊完全沒有落入他的陷阱。反而,他把所有人的惡意攻擊,都變成了一場公開的資產評估會。他把自己和他的家族悲劇,變成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巨大債務。

  而現在,他這個債主,開始公開索債了。

  他不是在選主人。

  他是在清算。

  「蘇俊,你到底想幹什麼?」白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煩躁。

  蘇俊沒有回答。他將杯中最後一點冰水飲盡,然後把空杯子輕輕放回長桌上。

  啪

  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劍拔弩張的氛圍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動作不急不緩,仿佛剛剛結束一場普通的商業會談。

  「感謝各位,」他說,「讓我對我家的資產,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他說的是「資產」。

  說完,他轉身,向門口走去。沒有選擇任何一方,也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他像一個收完了信息的評估師,徑直離場。

  大廳里的人群自動為他分開一條路。

  白瑾捏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祁嫣然的指尖冰涼。程紜的扇子不知何時已經停下。

  歐陽梨月看著蘇俊離開的背影,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

  刀,已經不滿足於脫鞘了。

  它想成為執刀的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