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變法,怎麼就這麼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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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變法,怎麼就這麼難呢?

  並不出意外的,群臣又請殺王小仙了,這都已經是第三次了。

  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說到底,這天底下所有讀得起書,能讀出點門道,成績的人,基本也全都是這些地主家庭孩子。

  宋朝起朝廷不再由朝廷直接任命里正,難道真的是差那點村幹部的冗員麼?冗官都冗成這樣了還差這萬把來人?何況里正也不是什麼官啊。

  要的不就是皇權不下鄉,要的不就是宗法替代國法,要的不就是咱們士大夫和官家共天下麼。

  所謂的宋與士大夫共天下,歷史上文彥博能堂而皇之,理直氣壯的說出這句話,因為這句話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而之所以會如此,最本源的根基,不就是因為這皇權不下鄉,宗法替國法麼。

  如果只是這般喊一喊,鬧一鬧,那也沒什麼,趙頊雖然會覺得壓力很大,但也不至於他想保王小仙都保不住。

  很快的,京東路各地都出現了匪盜,大一些的甚至敢堂而皇之的攻打縣城,大宋長久以來重文輕武的弊端再次顯現,地方官府中的大多數對這些盜匪並沒有什麼好辦法。

  以至於往往只是百十來人組成的土匪,甚至也沒啥正經裝備,地方官府卻擺出了一副拿他們沒有辦法的樣子,想要平亂,人家縣裡直接報個造反讓你帶禁軍來平叛。

  當然,也可能是他們壓根不管甚至是在推波助瀾。

  可要是禁軍真的來了,這些本來規模就不大的盜匪立刻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人家倆手一攤,不造啊。

  等你走了人家再重新回來,總之是讓人煩不勝煩。

  而除了京東路之外其他的地方雖然沒有鬧得反賊遍地,但是各種刑事案件的數量卻是明顯激增,基層的零星小盜開始變得特別猖獗,火災的數量明顯增多。

  而除此之外,散播流言,干擾征派,大規模組織請願,基層鄉吏大規模丟失地契,文書,甚至是有些縣裡的衙前役開始大規模逃役,有些衙役雖然沒逃但是集體曠工擺爛,地方官府,主要是縣衙也不知道是集體擺爛還是真管不了。

  總之,這一次是從下到上的開始爛,膽子大一些和小一些的都有,不像是有人在組織,但絕逼是有人在搞串聯,形成了一種默契。

  老實說,朝廷其實沒什麼太好的辦法。

  鄉一級別擺爛,縣一級別的官府就很難做事,尤其是大宋的衙前役制度本身就比較奇葩,這個時候就算是哪縣令不想擺爛,想要支持王小仙,恐怕也沒什麼辦法去撥亂反正。

  其結果就是,鄉一級行政幾乎癱瘓,而縣一級行政半癱瘓。

  鄉和縣都癱瘓了,州府一級的官府也不過就只剩下一層殼子罷了。

  和前兩次請殺王小仙不太相同的是,這一次朝中的那些大臣們的反應倒是遠沒有前兩次那麼激烈,甚至他們連請殺王小仙的奏疏都已經懶得上了,更甚至於許多的大臣在聊天的時候都透漏出一種,對王小仙有些惋惜的情緒。

  畢競到了他們這個地位,即便是他們的家族,確實是和基層兩個字已經沒太大的關係了,他們的根基其實是在上層的,某種意義上也希望朝廷真的能夠加強一點對基層的管控,因此對王小仙的所作所為是認可的。

  北宋以來流行的也是六經注我,真正走到高處的大臣們普遍雖然會尊重孔子,但也沒有那麼尊重孔子,至少他們也會認為把孔子給請出家廟,將祭祀孔子的權力完全轉移到朝廷手裡確實是良策,只是這事兒乾的確實又很反儒家而已。

  王小仙所做的事情,確實是燃燒自己,在照亮大宋了,而且這一次在所有人看來王小仙恐怕都要九死一生了,以至於他們即便是不喜歡王小仙,這會兒卻是也都紛紛有些唏噓之感的。

  「元師,滿朝大臣中,我知道你一直是對王介白最好的,比介甫都好,我想問一問你的意見,這一次,王小仙保得住麼?如果王仙死了,軍中又會如何反應呢?」

  垂拱殿內,趙頊幾乎趕走了所有人,只是單獨召見了元絳,如此問道。

  「能保,當然一定是要保的,可就怕是—保不住啊,官家,快要收夏稅了啊,夏稅或許還好,其實各大州府城市,乃至於那些商賈們,大多都是在暗中支持王小仙的,也許能收上往年的七八折吧。

  但是等到秋稅的時候,哎~,若是朝廷還是沒有辦法的話,若是還是這般,只怕是今年的秋稅,連往年的五成也收不上了。」

  趙頊聞言沉默了良久,卻是咬牙道:「五成便五成,若依介白之法,做下去的話商稅應該會越收越多的吧?


  朝廷這兩年的財政狀況已經明顯比前些年好了,甚至三司,哦不,現在已經是四司了,甚至還有了盈餘,秋糧收得少一點,能不能花錢來買呢?

  朝廷,難道不能頂著壓力將此事推行下去麼?此事,王小仙在去京東路之前其實是跟朕說過的呀。」

  說著,趙頊的神情明顯變得萎靡了一些,身上似乎散發著陣陣疲憊。

  元絳聞言微微有些詫異,他還以為,王小仙桀驁成這個樣子,尤其是過年逼宮之後,官家會對王小仙失望,君臣之間產生隔閡了呢。

  可如今看來,這官家分明是一副想要死保王小仙的樣子。

  元絳是真的喜歡王小仙這個後輩,見狀不由得也是替王小仙感到了幾分欣慰,不過卻也還是搖頭道:「官家想的還是過於理想了,今年的夏秋兩稅——只能說,還要再看看。」

  「而且除了稅役之外,盜匪越來越多,同樣讓人警惕,朝廷又無力清剿,是打算讓地方自行募兵呢?還是調用禁軍呢?亦或者是放任自流呢?」

  「王小仙改革的本意是好的,但卻也確實造成了現在盜匪遍地的情況,而如果為了剿匪而允許地方上自己募兵,則國家分裂,軍閥割據,不遠矣。「

  趙頊:「也就是說,王小仙改革,從根上來說,就是不可能成功,是註定失敗,甚至也壓根就不是良策的是麼?可是我聽說,這本來就是唐朝治理國家之法呀?」

  元絳:「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大宋開國百年,一直都是如此,現在要恢復唐朝舊法,哪還會有這麼容易呢?

  況且唐朝之法,難道就一定真的是良法麼?那唐朝又是如何滅亡的呢?以百年為尺,唐朝所謂的強盛繁榮,又只維持了幾年呢?」

  「王小仙確實是有意要學初唐法門,唐朝時由縣衙任免鄉下里正,本也確實是上過戰場的,戰場上立下過功勞的優先,至少在當時,一個戰場上下來的百戰兵卒,只要不遇上真正跨鄉連縣的大豪強,也確實是壓製得住。」

  「然而初唐之後,大唐已無力再對外用兵,勞師遠征,實際上已經愈發的成為了窮兵默武,戰爭的規模也小了,兵卒的身上沒有了戰功,到頭來還不是一樣,只能全憑資歷背景說事,軍中自然要山頭林立,腐敗橫生,那這個時候誰能擔任里正,自然靠的就是關係,勢力,賄賂了。」

  「況且自武則天之後,唐朝大規模的增加了科舉的錄取人數,自然也就培養出來了越來越多家裡有人做官,做過官的地主,這些地主漸漸的又發展出來了真正的士紳階級。「

  「軍人沒有戰功,只能走關係,而士紳地主家裡又出了讀書人,很容易去做官,退一步講也容易因讀書而結交到更上層的人脈,這所謂的縣裡挑選里正,最後選出來的自然也就越來越多都是地主豪強家裡的子弟了。」

  「官家,宋襲唐制,我大宋的一應發展制度,本來就是自唐朝發展過來的,本來就是自有一番道理的啊,王小仙想得確實是很好,可是初唐時之所以退伍兵卒能夠壓制鄉村地主,是因為初唐之時的鄉村地主,根本就沒有門路讓孩子去參加科舉,要想在咱們大宋複製初唐之事,難道是要取消科舉麼?「

  「而且此舉要想篩選出優秀的,有軍功的軍中人才,則我大宋必然也一定要像初唐一樣四處征戰,我大宋,有那個實力麼?就算是有,最後又會不會和初唐一樣走上一條盛極而衰的道路呢?」

  「官家,您也說了,滿朝大臣之中只有臣是最理解王介白,最欣賞王介白,也最心疼王介白的了,我看他就和看待自己的自知是一樣的,我也看的出來他推崇初唐,推崇唐太宗席捲八荒,鯨吞宇內的大氣勢,官家想來也是如此,誰又會不喜歡唐太宗呢?」

  「可是臣斗膽問官家一句,我大宋,確實是遠不如初唐強盛,可同樣是發展百年,唐到中期之時,真的比咱們大宋發展得更好麼?即便是所謂的開元盛世,若當真是真的盛世,為何河北的百姓會如此持叛軍呢?」

  「官家若是羨慕唐玄宗,不妨也學他盡取天下之財聚於兩都,至少一二十年之內,我大宋,未嘗不可以一試所謂的開元盛景,人人都說初唐好,可是初唐,一共才幾年啊。「

  元絳心知,趙頊這個官家在內心深處是認可王小仙的變法改革的,他也已經只能是盡力去勸誡了。

  趙頊則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心裡也明白,一個跟王小仙關係這麼好的大臣都已經隱晦的說他王小仙變法變得是狗屎了。

  元絳的話,自然會比其他人的要可信得多。

  「所以,你的意見,也是王仙要殺麼?」趙頊問道。


  「不,不可以殺,這個時候殺王仙,必然會軍動搖。」

  「哦?那莫非是要流放麼?」

  元絳再次搖頭:「王仙這種人,流放到哪裡,哪裡就定會起風暴的。」

  「那元師是何意呢?」

  「臣以為,應當看押,等到今年夏稅,秋稅之後,再做反應,一來,也試探一下軍中,三衙,乃至於市井之民對此事的反應,二來也看一下今年的兩稅,到底—還有沒有救,退一步看,若是秋後再判王小仙之罪狀,也可以給軍中,一個反應的時間。」

  這麼一說趙頊就明白了,感嘆道:「元師,當真是大臣之中,少有的實心為國之人,朕,明白了,此事,容朕再考慮考慮吧,你先下去吧。「

  「是,臣,告退。」

  元絳走了,趙頊卻是一個人在垂拱殿枯坐了半天,又將王小仙可能真正意義上最最堅定的盟友,李舜舉給叫到了跟前來,卻沒問政,而是將他珍而重之收藏的,「變法五步走」拿出來給李舜舉看了。

  道:「王小仙跟我說過,大宋要完成變法改革,必須走得過這五個步驟,而且必須要一步步來,不能急,不能亂,更不能中斷。「

  「第一步,夯實制度威望,要變法的大義。」

  「第二步,打通體制內的執行鏈條,重點是明確,強力,持久,尤其要獲得功績威望。」

  「第三步,壓制保守派,突破路徑依賴,尋找外部動員力。」

  「第四步,是維持變法動力,激活改革動能。」

  「第五步,是統一輿論,構建歷史合法性,正當性。「

  「王小仙說的這些話,當真是都挺新穎的,這裡面好多都是沒聽過的詞兒,但卻能讓人一聽就懂,還蠻有意思的,這兩年裡我幾乎是每隔幾天都要拿他這所謂的變法五步重新去讀,去看,也幾乎是每一次,都能夠溫故而知新。」

  「李舜舉,你說這變法為什麼這麼難呢?咱們現在是卡在哪步了呢?」

  「第二步吧。」李舜舉毫不猶豫地道。

  「是啊,是第二步,按照他王介白的理論,這個時候,反而不能去壓制反對派了,否則按他說的,提前陷入到了不該陷入的政治鬥爭之中,變法,就要必然失敗了。」

  「介白的第三步,是壓制保守派,突破路徑依賴,尋找外部動員力,朕一開始還不明白什麼是路徑依賴,什麼是外部動員力,事到如今,朕卻是反而看明白一點了。「

  「是你的軍械監的工匠,是那些在軍中承包醬油的商賈,是那些跟著介白的海商,是不甘於混吃等死,正在追求兵卒支持當軍戶代表的勛貴。」

  「軍隊不打仗就會腐敗,兵卒下了村也壓制不了士紳地主,可如果工商兩業可以一直發展興盛,就算是不打仗了,工商業本身不是也能為軍隊持續提供能量麼?

  地方上商賈發展起來,未必就不能壓制士紳,對吧?元師,不懂這個,朝中的大臣大部分應該都沒看明白這個,挺好,不是壞事。」

  「不過很顯然,目前,他們還不夠資格,遠沒有到成長起來能和朝中保守派大臣們斗上一斗的時候,朕現在要做的是培養他們,而不是利用他們,對吧,那是第三步才要做的事情,咱現在還在第二步呢,對吧。」

  「王小仙現在是求死啊,不過風已經起了,他想用自己的命,給這新興的外部動能爭取發展的時間和機會,希望他死了之後商賈,勛貴,你的軍械監都能成長起來,哎~,這第二步,怎麼就這麼難呢?難到了需要他王小仙的命的地步?」

  「李舜舉,你看看,按照他這奏疏的理論,朕現在差的,是什麼呢?」

  李舜舉猶豫了一些,一咬牙,索性也不顧自己的宦官身份了,大聲地說道:「是威望!官家現在,差的還是威望!若論對豪強,民間勢力之狠辣,歷代帝王,少有勝於漢武帝者,漢光武度田之時,同樣是盈盈沸沸,天下皆反,可這些,依然改變不了,漢光武,漢武帝,他們都是一代明君,改變不了大漢的富強!」

  「說得好啊,李舜舉,回去之後,多去招募一些雕刻匠,多備一些蠟,朕,要親自寫邸報了,朕有話,想跟朕的將士們,好好的嘮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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